第一百六十八章 叫伯符的都不太正常?
漢水湯湯,暮色如鉛。
趙倫之與劉義真一行渡過漢水時,正值夕陽沉入西天,最後一抹霞光鋪在江麵上,像是打翻了一爐熔金。
渡船靠岸,碼頭上早有兵卒牽馬等候。
趙倫之率先躍上馬背,年過五旬之人,身板依舊硬朗如鬆,隻是那雙眼卻有些不聽使喚地頻頻側瞥,總往劉義真腰間飄去..……………
劉義真自然察覺到了趙之的目光,卻隻作不知,策馬緊隨其後,目光掃過襄陽城高聳的雉堞。
城頭上戍卒甲冑鮮明,旌旗獵獵,一杆大纛上繡著鬥大的“趙”字,在晚風裡翻卷如雲。
城門洞開,守卒遠遠望見趙之的馬隊,齊刷刷挺槍行禮,甲葉相撞之聲如驟雨灑落鐵瓦,鏗鏘不絕。
一行人穿街過巷,直入城中腹地。
襄陽經年後重鎮,街市雖未全然恢複昔日繁盛,卻也漸漸有了生氣,幾家酒肆挑出燈籠,炊煙裹著肉香飄散開來。
劉義真連日趕路,此刻聞到飯菜氣味,腹中不覺咕嚕一響,隨即又按下去——他曉得,趙之府上必有一場盛宴相候。
果不其然。
府邸大門洞開,兩排家丁持燈列隊,將門內照得亮如白晝。
趙倫之翻身下馬,引著劉義真跨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前庭,一路行至正堂。
堂前懸著八盞羊角明燈,燭火煌煌,映得階下石磚都泛出暖紅的色澤。
步入堂中,一片喧嚷聲登時撲麵而來。
但見堂內擺開三列長案,案上杯盞羅列,熱酒蒸騰出白霧,混著炙羊肉的焦香、蒸魚的鮮腥、蔥薑爆鍋的辛辣,彙成一派濃烈而熱絡的氣息。
兩側席位已坐得滿滿當當,文官在左,武將在右,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直通主位。
眾人見趙倫之入內,齊齊起身,甲胄窸窣、衣袍拂案之聲交織成一片沉厚的嗡鳴。
趙倫之滿麵紅光,大步走上主位,先不落座,反轉過身,一手攬住劉義真的肩頭,將他推至身前,朗聲道:“諸位!這便是我的好甥孫了——也是宋公之子、安西將軍劉義真!”
堂中登時響起一陣驚讚,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彙聚在劉義真身上。
這些人不僅是趙倫之的幕僚,更是劉裕昔日的部下,所以那目光裡有打量,有好奇,有探詢,更有幾分見到故人之後時特有的感慨與熱切。
劉義真雖年未及冠,但在關中曆練的這兩年卻讓他根本冇有怯場一說。
此時劉義真身著一身絳紅圓領袍,腰間束了跟玉帶,頭頂烏紗襆頭帽,身形挺拔,端是神采俊逸!
他抱拳環揖,聲音清亮:“義真年幼,久聞諸位長輩威名,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趙倫之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隨即引著他向席間——指點,給劉義真介紹這些老將。
有隨軍北伐,在廣固城下血戰三日的;有江陵平亂時一箭射落敵將帥旗的;有在盧循之役中率水師斷敵糧道;有在平定蜀地時身先士卒攻破成都的......每報出一人的名字與事跡,劉義真的心中便感慨一分。
這滿堂在座者,幾乎都是劉裕平定天下過程中活著的功勳薄!
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一張張傷痕累累的麵龐,一對對渾濁卻仍燃著餘焰的眼睛,還有那種久曆戰陣之人特有的,如鐵石般沉穩的氣度,沉沉地壓在這宴堂之中。
“當真是有開國氣象啊!”
落座之後,酒過三巡,老將們的話匣子也漸漸打開了。
卻不知是誰先起頭問了一句:“安西將軍,你在關中那幾仗,到底是怎麼打的?赫連勃勃那可絕對不是善茬啊!”
這一問如同點著了火撚子,滿堂的目光再次彙聚過來。
劉義真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換作平日裡,以他的性子,怕是少不得要添油加醋、天花亂墜地吹噓一番......
可此刻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老將軍,劉義真覺得若是吹噓,反而是對這些老將的侮辱與輕視。
於是他放下酒盞,正了正神色,開口道:“諸位長輩問起,晚輩不敢隱瞞。關中之事,確有幾分僥幸在裡頭。”
於是他揀要緊處一一說來,每一處都儘量往實處講,不添油、不加彩,甚至有意把功勞往王鎮惡、沈田子、毛德祖這些人身上推。
可即便如此,堂中仍是爆發出一陣倒抽涼氣之聲。
“安西將軍好生威武!”
“後生可畏!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不愧是宋公之後!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讚聲四起,滿堂氣氛熱烈如沸。
劉義真被誇得耳根發紅,連連擺手謙讓,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主位的趙倫之。
隻見趙倫之端著酒盞,麵上笑意融融,可那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劉義真腰間——確切地說,是盯著那柄大夏龍雀......
不過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表情忽然僵了一倍。
“所以此刀,是車士硬生生用骨頭從赫連勃勃手中奪來的?”
趙之的聲音有些古怪。
劉義真點頭,還指了指自己的眉骨:“這傷便是被大夏龍雀砍中留下的。”
趙倫之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重重擱下杯盞。
“幸虧車士冇有將此刀讓給我。不然老朽這張老臉,往哪兒去擱?”
趙之此時有些慶幸。
他還以為那大夏龍雀是劉義真無意,亦或者至少是輕鬆得來的,所以才看著心喜。
若是早知道那刀的來曆,打死他怕是都不敢開一句口。
“父親原來喜愛那刀麼?”
就在這當口,一道清朗卻又帶著幾分冷峭的聲音,自右席末座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劉義真也轉過頭——
隻見右席末座站起一人,身形高大魁梧,與趙之一般身形,雙肩寬厚如山,坐在席間幾乎比旁人高出大半個頭。
他年約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盛年,穿著一身墨綠錦袍,腰間束金帶,佩一柄長三尺有餘的長劍,發髻束得一絲不苟,卻偏留了兩縷碎發垂在耳側,走動時微微晃動,平添幾分放浪不羈之氣。
這便是趙之之子,趙伯符了。
劉義真方才聽趙倫之介紹過,知道這是他舅祖的長子,論輩分當稱一聲表叔。
名中“伯符”二字,與漢末那位小霸王孫策的表字一模一樣,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眼前此人,竟真有幾分孫策當年的意氣飛揚之態。
“父親功高勞苦,一柄刀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趙伯符目光直直落在劉義真腰間那柄大夏龍雀上,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許。
“安西將軍是晚輩,又是自家血親,若肯獻上那刀以表孝心,豈非一段美談?”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色變。
趙倫之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那和藹的麵容上浮起一抹明顯的慍色,沉聲道:“伯符!你胡說什麼呢!”
趙伯符卻恍若未聞,仍是含笑而立,隻是那笑裡藏著幾分試探與挑釁。
“伯符!”
趙之提高了聲音。
“你方才冇聽車士說了這刀得來的經過麼?那是人家拿命換的!此事休要再提!”
“哈!”
趙伯符忽地輕笑一聲,隨即抬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漫不經心地說道:“車士方才講得當真精彩。”
“隻是我怎麼聽著,就和故事一樣呢?”
“赫連勃勃好歹是西北霸主,縱橫河套十餘年,麾下鐵騎數萬,凶名震於天下......怎麼每回車士都能料敵於先,步步將他往絕路上逼呢?”
顯然,趙伯符是懷疑,劉義真說的那些,基本都是編的。
堂中再次陷入沉寂。
就連方才那些還在交口稱讚的老將們,此刻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猶疑和遲疑。
顯然,他們也覺得,以劉義真的年紀做出這番功業來,未免有些太過匪夷所思。
這遲疑並非惡意,卻比惡意更讓劉義真感到糟心。
劉義真身後的段宏眉頭緊皺,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微微往前傾身,正要開口為自家將軍辯駁幾句,卻覺得衣角被人從後麵輕輕拉住了。
他側過頭去,隻見王買德正朝他微微搖頭。
段宏咬咬牙,終是退了回去。
而趙伯符卻依舊步步緊逼,不依不饒。
他右手一抬,指向堂側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羊皮輿圖——
那是襄陽周邊山川形勝的詳圖,河流、關隘、城壘一一標注分明,墨線縱橫如血脈般鋪展開來。
“不如這樣。你我就在這輿圖上推演一回兵事!”
他目光灼灼:“我雖冇有車士那般赫赫戰功,但自問自小讀兵書、習陣法,荊州軍中同僚也謬讚我有幾分將帥之才。”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淩空虛點向劉義真的方向:“若是車士勝了我,我便將隨身佩劍雙手奉上!”
話音頓了頓,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可若是我僥幸勝了——車士不如將那大夏龍雀贈予父親,如何?”
劉義真看向趙伯符的眼神不對了。
叫伯符的,難道腦子裡都缺根弦不成?
他那劍什麼檔次?自己的刀又是什麼檔次?自己憑什麼和他比?
......
不對!
劉義真突然驚醒,然後下意識看向滿座的老將!
他來到荊州,可不是來遊山玩水,而是帶著劉裕裁減荊州官吏武將的任務來的!
換而言之......
自己不僅僅是這些人的晚輩,同時也是這些人的敵人?
“怪不得,這趙伯符與我爭鋒相對。”
“感情,是想著壓一壓我,好折了我的威信,讓我不能對荊州下手?”
有些事情,從劉義真踏入荊州,踏入這個宴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