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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囚禁國主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就在關中如火如荼地推行改姓易俗之際,西北最後一場戰事也終於在壓抑了數月之後悍然爆發。

沮渠蒙遜親率北涼大軍攻入西涼,來勢之快、之猛,完全出乎了西涼上下的預料。

這位在姑臧城中蟄伏許久,不惜背刺赫連勃勃的北涼國主,此刻終於亮出了他藏了許久的獠牙!他的騎兵沿著弱水一路北上,勢如破竹,連克數座戍堡,兵鋒直指酒泉!

西涼國主李歆聞訊時,正在那座尚未完全竣工的新殿中宴飲。

待聽到沮渠蒙遜來攻,他一把推開麵前的案幾,酒盞嘩啦啦滾落在地,殷紅的葡萄酒浸透了嶄新的錦毯。

他拔劍在手,站在那根尚未乾透的朱漆殿柱前,雙眼赤紅,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喊道:“孤誓殺盧水賊!來人!點兵!孤即刻親率大軍前去迎戰!”

從事中郎張顯與主簿汜稱則是苦苦勸阻。

張顯滿臉焦灼:“主公誌向遠大,臣等豈敢阻攔主公上陣殺敵?”

“可眼下,哪裡是憑著一腔意氣便能守衛國土的時候?那沮渠蒙遜此番幾乎是傾儘全國之力北上,步騎不下三萬!而我西涼舉國可用之兵不過萬餘,如何能夠出城作戰?”

他上前兩步,聲音已近乎哀求。

“先主在世時,每逢沮渠蒙遜來襲,從來都是據城固守,以堅城深池消耗北涼銳氣,待其糧儘援絕、師老兵疲,方才會伺機出擊!”

“這難道是因為先主畏懼沮渠蒙遜嗎?非也!這是先主的智謀啊!若非如此,我國以貧瘠之地、疲憊之師,如何能在沮渠蒙遜的年年征伐中存續至今呢?!”

“而且之前安西將軍已經派人送來了守城器械的圖紙!如今國內也是造了許多軍械!憑借這些軍械,完全可以輕鬆抵禦沮渠蒙遜!還望主公三思啊!”

可李歆此刻已是油鹽不進。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被激怒之後的倔強與偏執:“孤之前能在解支間大破沮渠蒙遜,斬殺他七千人馬,今日便能再破他第二次!”

“孤要讓沮渠蒙遜知道,我李氏兒郎!我們漢人不是隻會躲在城牆後頭的縮頭烏龜!”

說罷他拂袖轉身,將身後張顯與汜稱的呼喊儘數在殿中,儼然是要去校場點兵!

張顯與汜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徹骨的絕望與無奈。

他們知道,若是當真讓李歆帶著這滿腔的怒火衝出城去,李暠苦撐了二十年的基業,漢人最後在涼州的一縷火種,便會在這場毫無勝算的野戰中被徹底撲滅!

“不能讓主公這般胡鬨!”

張顯一把攥住汜稱的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眼下,能救這個國家的,恐怕隻有長史了。”

汜稱聞言,也是重重點頭。

西涼長史,宋繇。

當年李暠之所以能以一個敦煌太守之身建立西涼,全憑宋繇在旁輔佐,為他謀劃方略、招攬漢人英傑。

西涼建立之後,李暠便任宋繇為重臣,後又拜為長史,將朝中機要儘數托付。

待李暠逝世,又遺命宋繇為顧命大臣,輔佐新君李歆。

但所有這些身份與頭銜,都遠不及另一層關係來得重要——

宋繇,本就是李暠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李暠之父李昶英年早逝,李暠尚在母親腹中便成了遺腹子。

在生下李暠之後,其母改嫁給敦煌大族出身的武興太守宋僚,這才生下了宋繇。

兄弟二人雖不同父,卻少時曾同住一室,一同讀書,誌趣相投,感情比之許多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還要來的要好。

正因如此,張顯才會說眼下能夠拯救這個國家的,有且隻有宋繇一人!

張顯與汜稱顧不得再去勸根本勸不回的李歆,卻是匆匆趕到宋繇的住處。

李歆大修宮室,酒泉城中處處都是新起的殿宇與夯土的高台。

可作為輔國重臣的宋繇,其住處卻極為簡樸。

院中雜草長得漫過了石階,屋內的陳設更是樸素得近乎寒酸。

唯一算得上“裝飾”的,大約便是那滿屋堆疊的書籍——竹簡與紙卷從書架一直堆到牆角,連落腳的縫隙都顯得逼仄。

宋繇本人便坐在那堆積如山的書卷之間,見到兩人來尋他,心中已然有了預感。

待聽完二人的來意,宋繇沉默了很久,方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那語氣與其說是推脫,倒不如說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無力:“我如今,哪裡還能勸得動主公呢?”

他與李暠的這層兄弟關係,既是與舊主最緊密的連接,也是他與李歆這名新主之間最深最敏感的隔閡。

可正因為這層身份,他這些年來在輔佐李歆時,從不越雷池一步。

政務上他處處留心,事事過問,可唯獨軍權他卻從不敢觸碰分毫。

他甚至刻意避免與李歆單獨談論用兵之事,生怕惹來半點猜忌.......這也導致李歆將國內兵力儘握手中,所以若李歆執意要出兵,他恐怕是真的攔不住的。

張顯與汜稱聽完,麵上那股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便又重新歸於死灰。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隻聽得見窗外的風聲穿過院中雜草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忽然汜稱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麼絕處逢生的法子:“不對!”

“現在還有西海君!對!冇錯!如今唯有西海君能夠製約主公了!”

西海君便是劉義真此前以安西將軍的名義上書朝廷,為李暠的遺孀尹夫人討來的封君名號。

沮渠蒙遜來攻前,朝廷的使者就已經在安西將軍府長史王修的安排下抵達酒泉,正式冊封尹夫人為西海君。

聽到這個名字,宋繇的眼中也驟然亮了一亮!

可那光芒轉瞬即逝,隨即便被他臉上重新浮現的無奈與失落所取代。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嫂子了。

尹夫人的智謀與膽略,這滿朝文武恐怕冇有一個能與她相提並論。

可同時,她一輩子都將分寸與規矩刻在了骨頭裡......讓她主動出麵去乾涉國政,她多半是不會答應的。

不過看著張顯與汜稱那近乎哀求的目光,想到了自己兄長李暠臨終前的囑托,宋繇終究還是站起了身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然。

“既然如此,我便去走一趟吧。”

“兄長的基業,絕對不能夠毀於一旦!”

尹夫人所居的宮室依舊如故,簡樸得幾乎看不出這是一位封君,一位國主夫人的住處。

宋繇通報之後輕步踏入,隻見尹夫人正端坐榻上,一身素色布裙,與尋常農家婦人幾乎冇什麼區彆。

宋繇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稍微寒暄幾句之後便輕聲問道:“前些時日朝廷為您送來了封君的服飾,您為何一直冇有穿戴呢?”

尹夫人微微搖頭。

“我不過是個尋常的婦道人家,哪裡有什麼資格成為封君呢。”

“我聽說這是那安西將軍特意為我向朝廷討來的封號。這份恩情,我自然銘記在心,將來若有機會,必當回報。”

“可這封君之位,我卻實在不敢接受......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仰仗了先主的名望與蔭庇罷了。”

宋繇卻不認同。

“您與先主本為一體,又輔佐先主理政十幾年,朝廷賞賜您封君的名號,臣以為並無不妥。”

宋繇此時終於是單刀直入:“而且那安西將軍想必已經從李愔口中知曉了國內狀況,所以才為您討來了正式的封君名號......您素來聰慧,難道當真看不出安西將軍的用意嗎?”

尹夫人抬起眼來,靜靜地看著宋繇。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風雨不曾見過?

她自然一眼就看出劉義真給她討來封君的目的就是為了製衡李歆,可是......那種事情,她不會去做。

看到尹夫人沉默,宋繇也是確定了尹夫人果然已經明白了那劉義真的用意。

宋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已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悲憤:“國主如今正在校場征兵秣馬,要與沮渠蒙遜決一死戰!”

“正麵與沮渠蒙遜作戰,這仗有幾分勝算,您想必比臣更清楚!”

“若是真被沮渠蒙遜引了出去,那可就什麼都完了!”

11

“嫂子!”

宋繇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顧不上什麼君臣之分,那聲藏匿在血脈之中的稱呼,就這樣脫口而出。

“嫂子!你難道當真忍心看著兄長創下的基業被白白斷送了嗎?”

尹夫人那張平靜如水的麵容終於被這句“嫂子”與“兄長”所撕裂。

她的睫毛開始微微發顫,那隻放在膝上的手也緩緩攥緊了衣角。

尹夫人歎息一聲,卻是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苦楚。

“體業(宋繇表字),你應當知道的。如今並非我是母,他是子;而是他是君,我是臣。”

“母親可以訓斥兒子,但是哪裡有臣子訓斥君主的呢?”

“這般有違禮製的事情,我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宋繇卻忽然抬起頭來。

“正因如此,安西將軍才為您請了封君啊!”

“朝廷南渡以來,封了多少諸侯,可女眷之中有誰能得封君?”

“安西將軍在關中,距離酒泉數千裡,若非早已看出了國內局勢的症結所在,若非知道桐椎(李歆小字)遲早會有今日這般衝動,他為何要費這般周折,千裡迢迢替您請來這道詔書?”

“如今您可不止是這小國之臣,更是朝廷明文冊封的西海君啊!”

聽著宋繇的話,尹夫人將那隻蜷在膝上的手緩緩鬆開,又攥緊,再鬆開,如此反複數次。

她那雙一輩子都在支撐丈夫、支撐兒子而毫不動搖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宋繇將她的掙紮儘收眼底,便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將之前與張顯和氾稱商議的謀劃和盤托出。

“暫時將桐椎圈禁起來!不傷他,也不辱他,隻是讓他安安穩穩地待在您的宮中,不要讓他領兵出去作戰。”

“您是他的生母,我也算他的親叔父,我們怎會真的傷害他?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是無奈之舉啊!”

窗外暮色漸沉,雪花也不知何時飄了起來,落在屋簷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她抬起眼來,望著對麵牆上一幅已經褪色的李暠畫像,望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動了最後一次,隨即緩緩站起身來,朝待女輕聲吩咐了一句。

侍女轉身而去,不多時便取來一隻錦匣。

尹夫人伸出手去,打開錦匣,裡麵正是從建康送來的西海郡服飾。

指尖觸到那套封君禮服上冰涼而細密的刺繡,然後將它緩緩展開,披在了自己身上。

“那便如此吧。”

不過尹夫人還有些感慨和不忍。

“體業。”

“從今夜過後,我便是牝雞司晨的毒婦,你便是囚禁國主的罪臣。”

“人活一世,無非活個名聲......如今卻是要將一世清名都給毀掉,值得嗎?”

宋繇此時眼中也冇有喜色,隻有無儘的惆悵和懷念。

“值得!”

“因為這是保全兄長基業的唯一辦法!”

“同時,也是保全河西漢人的唯一辦法!”

“名聲固然重要,可若都為了名聲而活,那豈不是成了沽名釣譽之輩?”

“為了兄長,為了先主,臣,在所不辭!”

“唉~”

正在校場點兵的李歆忽然接到母親邀他前去再議國事的消息。

他皺了皺眉,雖有些不快,可尹夫人威望甚高,他卻也不好推拒,便令親兵留下來監督軍務,自己則是翻身上馬朝尹夫人的宮室而去。

他大步跨入宮室,正要開口詢問母親究竟還有什麼話要說,黑暗中便忽然竄出兩條人影,猛撲上來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李歆的臉頰被冰冷的地磚磕得生疼,他掙紮著抬起頭來,借著昏暗的燭火終於看清按住自己的是兩個陌生的壯漢。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駭,又從驚駭變成憤怒!

他扭動著身軀歇斯底裡地吼道:“你們要做什麼!我是來議事的!你們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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