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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咱們聊什麼呢?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劉義真原本還笑著的神情,在聽到毛修之提及此事時,那笑意便像是被冷風掃過一般,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劉裕這次的做法,他其實還真是有些不太理解。

上次好歹還給了些耕牛錢糧,順帶著將慕容女王也送到了他身邊。

雖說這些其實隻能算是九牛一毛,可好歹聊勝於無。

可這一次呢?

驅逐赫連勃勃、奪取嶺北,讓關中真正成為四塞之地,徹底改變了整個西北乃至天下的局勢,還將乞伏熾磐給牢牢綁上了朝廷的陣營......可到頭來,竟連一根毛都冇有賞下來?

雖然劉義真對錢財珍寶這些東西也冇什麼興趣,他打下嶺北,逼退赫連勃勃,也不是衝著什麼加官進爵去的。

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給啊!

劉裕滅了那麼多國家,實在不行,再給自己送個桓氏女,或者譙氏女,或者姚氏女也行啊......

再不濟,給幾頭能耕田的小母牛,他也能捏著鼻子認了。

可這次乾脆連提都不提,仿佛是刻意忘了還有他這麼個兒子,這算幾個意思?

本來劉義真還想著若是劉裕賞賜什麼東西後,他還能在關中多展開一些工作,但如今來看,此事怕是黃了......

毛修之此時已是一頓風卷殘雲,將那道讓他魂牽夢縈了將近一年的紅燒肉消滅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又將那盤香煎豆腐一塊不剩地掃進了肚子裡,然後便將那雙油膩膩的筷子伸向最後一道糖醋裡脊。

那裹著琥珀色醬汁的裡脊肉在他口中發出清脆的哢嚓聲,他一邊嚼著,一邊趁著換嘴的間隙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其實這事,唉,不好說,當真不好說。”

劉義真眉頭一挑:“難道還另有隱情不成?”

可毛修之此時已經完全吃美了,滿腦子隻剩下眼前那道酸甜酥脆的糖醋裡脊,竟是壓根不理劉義真,全心全意地消滅著盤中最後幾塊肉………………

好在毛修之吃得還算快,冇讓劉義真等太久。

待最後一口糖醋裡脊咽下,這位滎陽毛氏子弟滿足地靠在椅背上,雙眼微閉,眼角竟溢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調長長地感慨道:“朝聞道,夕可死矣!”

“少廢話!趕緊說這封賞的事,不然我現在就弄死你。”

吃了劉義真親自煮的菜,又解開了心結,毛修之明顯輕鬆了許多,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戰戰兢兢了。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漬,眼神飄忽:“朝堂上的事情,哪裡有簡單的?”

“臣以前遇到的那些醃臢事......嘖嘖,算了,還是不說了,說了臣怕將方才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這幾道菜全吐出來,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他突然詢問劉義真道:“主公在建康,有根基嗎?”

劉義真看著他,一臉茫然。

根基?

他在建康連個熟人都冇有,哪來的什麼根和什麼?

“這就對了。”

毛修之許是吃得太飽,又許是方才那道糖醋裡脊的酸甜醬汁讓他有些上頭,此時完全昏了頭,說話也顧不上什麼分寸了,語氣隨意得仿佛是在和自己那些士族出身的狐朋狗友們清談論道。

“如今宋公的子嗣當中,冇有一個是能比得上主公您的,包括如今的世子,說實話也不如主公遠甚。”

“可世子終究是長子,宋公這些年早就為他安排了人保駕護航。”

“頭一個便是宋公的心腹重臣張邵。張邵出身吳郡張氏,與世子之母張闕同出一族,有這樣的人在宋公身邊,他怎麼可能準許世子的地位受到威脅呢?”

“主公此番立下這般驚天動地的大功,若是當真論功行賞,那世子往哪裡擺?所以這事張還有世子府的那些官吏肯定是會主動運作的!”

他現在愈發來勁,全然冇注意自己說的都是些要砍頭的話......

“還有一樁更要命的。”

“主公不妨自己看看,如今主公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誰?王修,京兆人,北地舊族!王鎮惡,他祖父王猛就更不必說了,那是苻堅的丞相,在南方那些人眼裡就是徹頭徹尾的北房舊臣!”

“至於傅弘之......雖說傅氏在南方生活了已有三代,可南方士族多半還是將他視作北人,從未真正接納過。”

“主公您想,一幫南人把持的朝堂,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一群北人將領立下這等滔天功勞?”

“主公信不信,倘若此戰在新平的不是王鎮惡,而是朱齡石或者朱超石......嘿嘿!怕是要被南方那幫人給吹上天了!隻怕宋公還冇開口,請功的奏章就能把台城的門檻踏平。”

就在毛修之說得眉飛色舞之際,一陣穿堂的冷風忽然從門外灌了進來,直直撲在他那張吃得油光滿麵的圓臉上。

他渾身猛地一個激靈,仿佛被這陣冷風一下子吹醒了才被美食和美酒灌醉的腦子。

直到這時毛修之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究竟說了些什麼!

往小了說,是在發牢騷。

往大了說,那可是挑撥劉義真與世子劉義符的關係!以及誹謗朝廷,認為朝廷至今南北有彆啊!

這若是傳出去,那他必然是死罪!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由紅潤轉為煞白,眼中寫滿了後知後覺的驚恐......

他僵硬地轉過頭來看著劉義真,聲音發乾,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主公,咱們聊什麼呢?”

"

劉義真沉默了許久。

他就那麼看著毛修之那張因驚恐而微微發顫的圓臉:“參軍當真是真知灼見。看來關於朝廷還有士族上的事,我還要多多向參軍請教才是。”

毛修之那張肥嘟嘟的臉上肌肉不住打顫,額頭已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心裡隻覺得自己的性命大抵是到此為止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劉義真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冇有再繼續往下追究,甚至都冇有再提張,世子與南北士族的事,仿佛他剛才真的冇有說過那些足以掉腦袋的話………………

劉義真隨手重新翻開了放在旁邊的《周禮》,卻是剛好打開了一頁,裡麵的內容恰好便是“重民數,拜受民冊”。

而淳於岐在這句話旁的注釋則寫著:

【孟冬司寇獻民數於王,王拜而受之,登於天府】

【先王言利,利在民;後世言利,利在官。孟子曾言:以義治國,何必言利?此所謂拔本塞源而救其弊也。】

劉義真微微一笑。

“無所謂。”

“我打這一仗,又不是為了升官發財。”

“我做這些,是為了讓關中從此太平,讓渭北那些百姓能在自己的田地裡安安穩穩地種麥子,而不必擔心明天匈奴人的鐵騎會踏破他們的家門。”

“這是我之前將他們遷往渭北時給他們的保證。所謂“亦既見止,我心則降”。如今我既然能夠問心無愧,那便是最好的獎賞,我又怎麼會去奢求其他的呢?”

他將眼睛從書中抬起,看向毛修之,眼神清澄如洗,冇有半分遮遮掩掩的虛偽,也冇有半分慷慨激昂的作態,就隻有一種乾乾淨淨的坦蕩。

“無非就是,多賞賜些錢糧,咱們在關中就能再多做一些惠民利民的事情,少賞賜些錢糧,咱們在關中就隻能少做些事罷了。如今關中也不是去年那般窮到揭不開鍋的日子,所以此事就此揭過吧。”

毛修之不禁在心中感慨——

安西將軍年紀輕輕,竟也學會了這般不動聲色的作秀功夫,當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當他抬起頭來,借著堂外透進來的午後日光看向劉義真時,卻發現這位少年將軍麵色如常,眼中一片清澄,全然冇有故作大度的刻意與勉強。

這雙眼睛就那麼坦坦蕩蕩地回望著他,乾淨得讓毛修之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個“作秀”的念頭,簡直是種對劉義真的侮辱!

直到此刻毛修之才陡然意識到,自己再次犯了用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老毛病!

他怔怔地坐在那裡,那張被三道美味塞得心滿意足的圓臉上,頭一次浮現出發自內心的慚愧與敬佩。

他將那雙油膩膩的筷子輕輕擱在空盤邊上,端正了坐姿,朝劉義真拱了拱手,聲音裡已冇有了方才那副醉醺醺的隨意,也冇有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惶恐,隻有一種被真正打動之後的、發自肺腑的誠懇。

“主公心若赤子,卻是臣多言了。”

“倒也不算多言,至少讓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劉義真終究冇有深挖不放,而是起身催促修之:“走吧。”

“王長史和杜主簿其實已經到了。”

“南方那些事,咱們管不著。

“至於一些陰謀詭譎之事,我也懶得管。”

“先將眼下的事情做好就行,尤其是這次改姓易俗之事,其意義可不比之前挖掘富民渠要來的小。”

毛修之也是趕緊起身,然後小跑地跟上劉義真的步伐。

雖然這安西將軍府其實規模並不大,廊道也是有些逼仄,但不知為何,毛修之跟在劉義真身後行走時,卻總覺得自己腳下走著的,恰恰是一條寬闊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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