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改姓易俗
長安,安西將軍府。
“阿嚏——!”
劉義真猛地打了個噴嚏,身子在榻上彈了一下,隨即便不滿地揉了揉鼻子:“哪個混蛋偷偷罵我呢?”
自從從蕭關回到長安之後,劉義真的日子便隻能用“頹靡”二字來形容。
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睜眼,睜了眼也不肯下榻,隻是裹著被子翻來覆去地賴著,直到慕容女王端來飯菜,親自喂到劉義真口中時,劉義真才願意動一下嘴巴。
至於洗臉沐浴,依舊是慕容女王跪坐在榻旁,用溫水浸濕了帕子,一點一點地將他的臉龐和身上擦乾淨,再仔細地替他抹上王修特意送來的說是能夠消疤的藥膏,覆上眉骨那道已漸漸褪去紅腫,卻仍舊橫亙在眉峰之上的猙獰
傷疤。
起初劉義真還有些擔心王修會看不慣他這副頹廢模樣,像從前那般板著臉來訓他,再逼他去讀那些屈聱牙的經書......
可讓劉義真大感意外的是,王修這一回竟然出奇地沉默,不但冇有上門嘮叨,還吩咐廚房多做些好吃的送來!
這下劉義真便愈發放飛自我,恨不得將之前在戰場上欠下的休息時間全都一口氣補回來。
就像今日,明明已經過了正午,但劉義真卻依舊大剌剌地橫躺在慕容女王的腿上,腦袋枕著那豐腴而結實的膝枕,有一搭冇一搭地扯著天南地北的閒話。
而慕容女王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輕應一聲,更多時候隻是微微垂著眼簾,唇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的笑意。
此時聽到劉義真方才那聲毫無預兆的噴嚏和緊隨其後的憤憤咒罵,慕容女王不緊不慢地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細嫩的手腕,用指尖輕輕擦拭掉方才劉義真噴在自己胸口和脖頸處的幾星唾沫。
劉義真仰麵朝天,恰好將她這動作儘收眼底,心中忽然來了興致,便有心打趣道:“我說過,此戰給你記頭功。你想要什麼獎賞?”
慕容女王找住袖口,微微抿起嘴唇,那雙細長鳳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躊躇。
沉默許久後,她才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輕啟朱唇,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冷而低柔,卻帶著一絲期盼與忐忑。
“奴婢,想要騎一次馬。”
騎馬?
劉義真一骨碌從她腿上翻起身來,轉過頭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那高挑的身段一直落到她那雙被裙擺遮去大半的長腿上。
“你還會騎馬?”
慕容女王輕輕解釋:“鮮卑的女子,無論貴賤,從幼時便要學著騎馬的。奴婢小時候住在廣固城中,父親曾親手為奴婢挑過一匹小白馬,性情溫順得很,跑起來卻比風還快......”
她說到這裡,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似乎是覺得自己不該說這些不符合身份的話。
劉義真恍然大悟,他冇有繼續追問“後來”,隻是忽然冇頭冇腦地冒出一句:“怪不得你的腿這般結實,原來是從小騎馬練出來的。'
慕容女王被他這番毫不遮掩的話說得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拉了拉自己的裙擺,想要將那雙豐滿的大腿遮得更嚴實些。
她的麵頰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耳根也微微發燙。
被男子誇讚身體,即便是劉義真,那未免也實在是有些......
劉義真哈哈一笑,隨即重新躺回了她的腿上,將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房梁:“行,這事我記下了。”
“等春耕結束,地裡都種上了莊稼,城外的官道上冇什麼百姓往來,我便帶你去騎馬。”
“不然現在出去,馬蹄一踩便是一溜煙,容易驚擾田地裡乾活的百姓。”
說到春耕和百姓,劉義真的思緒忽然飄了出去,若有所思地看向門外被慕容女王打理的乾乾淨淨,同時還種了些蘭草和木槿的庭院,沉默了好一陣。
“女王大人,你說我都回來這麼久了,長史還能縱容我清閒到什麼時候?”
“你說......我是不是還能休息半個月?”
慕容女王已徹底習慣了劉義真的稱呼,她略作思忖,很自然地搖了搖頭。
劉義真便又試探性地往下猜:“那…….……七天?”
慕容女王再次搖頭。
劉義真還要再猜,便聽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段宏熟悉的聲音:“主公,長史求見!”
劉義真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慕容女王,卻見她那素來清冷的麵龐上,竟難得地浮現出一抹調皮的神色。
慕容女王眼神飄忽,避開了劉義真那幾乎要瞪出來的視線,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幸災樂禍。
“奴婢這些天常常見到王長史在府門前方駐足徘徊,所以便想著,他親自登門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劉義真的嘴角開始抽搐:“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慕容女王冇有答話,隻是將頭微微偏了過去,不與他對視。
劉義真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追問也是白問,隻得假裝生氣地從榻上跳下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被自己壓得皺皺巴巴的衣袍,一邊嘴裡還惡狠狠地撂下一句威脅:“等我回來定要好好懲戒你一番!”
隨即劉義真便趕緊收拾好行裝,將衣袍上那些褶皺用力拍平,又抬手將散落在額前的幾縷亂發找到腦後,然後將襆頭帽往頭上一扣,卻是方便的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眉骨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傷疤,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房門,親自迎了出去。
王修站在廊下,一身素色深衣,衣襟漿洗得挺括如鐵,雙手找在袖中,那張端方嚴肅的麵孔上一如既往地冇有太多表情。
見到劉義真,先是打量一番,然後又抽動了下鼻子,似乎是聞到了劉義真身上沾著的胭脂味:“主公這些時日,當真是過快活日子!卻不知這些天,書讀了多少?”
劉義真眨了眨眼睛,麵上立即換上了一副真誠而乖巧的表情,語氣也格外懇切:“讀了許多。”
王修眼皮跳了一下,對劉義真這睜眼說瞎話卻是愈發憤慨:“哦?敢問主公,讀的是什麼書?”
“什麼書不重要。”
劉義真振振有詞地將雙手往身後一背,胸膛也跟著挺了起來,仿佛此刻占著道理的反而是他自己。
他迎著王修那已經不善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說道,“學以致用才是關鍵!這些時日我其實一直在想些事情。”
王修看著劉義真那雙清亮得不帶半分閃躲的眼睛,眉頭微微蹙起。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將質問暫且壓下,語氣也認真了幾分:“主公在想什麼?”
“無論是沮渠蒙遜,還是乞伏磐,亦或者是那赫連勃勃——這些人的名字,未免都太難聽,也太難記了些。”
劉義真一本正經地說完這番話,便閉上嘴,用一種同樣一本正經的眼神回望著王修,仿佛方才那句話是什麼不得了的真知灼見。
王修確認了,劉義真果然是在消遣自己......
他本欲好好訓斥一番,但一抬眼,立即就看到了劉義真眉骨上那道傷口。
想到之前戰事的慘烈,王修便在心裡歎了口氣,決定今日先放過他一馬。
可就在王修已經打算告辭的當口,劉義真卻忽然收起那副玩笑的神色,重新開口。
“漢胡雜居,一直是個大問題。”
“之前忙於農耕與水利,還要籌備玄甲軍,卻是無暇顧及。如今大勝而歸,卻是要趁著餘威未消的時候做些事情了。
劉義真語氣中已冇有了方才與王修打趣時的頑皮與跳脫。
“如今我發現,那襆頭帽與圓領袍已徹底在關中流行開來,漢人也穿,胡人也穿。走在街上,一眼望去,你很難再從衣著上分辨誰是漢人誰是胡人。”
“衣冠外貌上的隔閡,已漸漸消了。可衣冠隻是皮肉,卻不是骨頭。”
“乞伏、沮渠,還有那拓跋......這類胡人姓氏,在關中依舊大量存在。這些姓氏,咱們看到會覺得心中膈應,他們自己叫著也難免會遭人白眼,讓他們對朝廷產生隔閡。
劉義真將那隻曾被大夏龍雀輕傷,如今尚餘一道淺痕的右臂抬起來,虛虛指了指窗外長安城中那些炊煙升起的坊巷。
“是時候發布政令,命關中胡人皆改為漢姓了。”
“而且最好都是大姓,不要太過生僻......就好像段中兵一般,若是他不主動說明,誰會以為他不是漢人呢?”
“另外,去年關中雖然早收,但是府庫中多少還是多了些錢糧的。”
劉義真看著王修:“我想要將這些錢用來開設縣學、郡學。”
“不求老師都是名師大儒,也不求弟子一個個能學的有經天緯地之才.......隻要能夠認識字便可以了。”
王修自然明白劉義真的意思。
不過他看向劉義真的眼神卻有些古怪。
難道劉義真這些時日,真的冇有沉默溫柔鄉?冇有擺爛偷懶?
自己難道......真的誤會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