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赫連勃勃!
汧縣北門的絞盤在數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動下發出沉悶而艱澀的轟鳴。
那道被鐵皮與銅釘層層加固的厚重城門一寸一寸地向兩側滑開。
門縫剛剛裂開一道不足三尺的缺口,尚不等門扇完全貼緊城牆,一襲赤紅如烈焰的披風便已從門內的陰影中率先衝了出來。
緊接著,那道狹窄的缺口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轟然砸碎,無儘的黑色浪潮從城門甬道中奔湧而出——
玄甲黑騎,出城了!
劉義真一馬當先,胯下那匹毛色烏黑、四蹄雪白的白蹄烏長嘶一聲,鐵蹄重重踏在城門外那片被反複踩踏了無數遍的凍土上,濺起一蓬混雜著血痂與碎骨的泥濘。
他身後那八百具裝甲騎如同一道被釋放的黑色山洪,馬蹄轟鳴聲彙聚在一處,連大地都在微微發顫。
從城門到夏軍前陣不過數百步的距離,在這股沛然莫禦的衝鋒之勢麵前轉瞬即逝,黑騎的前鋒便如同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錐狠狠紮進了凝固的羊脂之中。
玄甲黑騎!
這支被劉義真從牙縫裡摳出錢糧、耗費了無數心血一手打造的具裝甲騎,在真正的戰場上完全兌現了當初讓傅弘之瞠目結舌的身價!
人馬皆披重鎧,連戰馬的麵部都罩著冰冷的鐵麵。
八百具裝甲騎以密集楔形陣撞入夏軍陣中,那便不是戰鬥,而是碾壓!
如山一般的鐵甲洪流撞在夏軍士卒的血肉之軀上,骨骼碎裂的聲音密如正元的爆竹,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鐵蹄踏入了泥土深處。
馬蹄每一次抬起都帶起一蓬暗紅色的泥濘,那泥濘裡混著碎骨、皮肉與被撕裂的衣甲殘片。
八百黑騎所過之處,硬生生出了一條筆直而寬闊的暗紅色血路,仿佛一柄無形的巨型在這片密密麻麻的軍陣中型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吼——吼——!!”
傅弘之一馬當先衝在楔形陣的最尖端,手中那柄特製的長柄馬槊每一次刺出都能將一名夏軍騎兵連人帶馬捅個對穿。
他口中發出的是那種壓抑了大半年之後終於得以儘情釋放的嘶吼,那張略顯清秀的麵孔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雙眼赤紅如一頭出柙的猛虎!
具裝甲騎......這可是每一個騎兵將領做夢都想率領的無敵之師!他弘之打了半輩子仗,從江南打到關中,卻從未有今天這般振奮過!
與他並駕齊驅的段宏冇有發出那般狂放的嘶吼。
他的麵容依舊沉穩如鐵,嘴角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線條。
可他那雙被塞北風沙與連年戰陣反複磨礪過的眼睛中,此刻卻綻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精芒!
身為鮮卑將領,他對這種率領騎兵衝到敵陣當中的滋味簡直太想念了!
這種滋味,隻有真正的騎兵將領才能體會——那種將敵軍的軍陣如同朽木般碾碎的快意,是戰場上最為純粹的浪漫!
唯獨中間的劉義真,那張被鐵胄遮去大半的麵孔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一邊感受著胯下戰馬每一次撞擊帶來的劇烈顛簸,感受著這份純粹而暴烈的力量碾壓所帶來的腎上腺素狂飆,一邊卻始終將那雙清亮的眼睛藏在鐵胄的陰影中飛快地轉動著。
他在找,在尋覓,在從這片混亂不堪、旗幟交錯、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找到他此戰最想要找到的那個東西!
不過玄甲黑騎的戰力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這些精心訓練了大半年的關中良家子,在真正的戰場上表現出了遠超新軍身份的沉穩與凶狠。
他們無需結成什麼複雜的軍陣,也無需在主帥的號令下反複調整韁繩與應用騎術。
他們所做的隻有一件事,那也是他們的主將在出城前反複叮囑他們要做的事——衝鋒!衝鋒!!衝鋒!!!
用最純粹的重量、速度還有金錢,將所有擋在麵前的東西碾成粉!
哪怕前麵是山川河嶽,也要全部踏碎,用鐵蹄鑄成一條通往勝利的血路。
“衝鋒——!!"
劉義真的嘶吼聲從鐵胄後傳出,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依舊穩穩地傳入了每一個玄甲黑騎士卒的耳中。
他自己已經記不清自己撞碎了多少胡夏士卒的陣線,也記不清白蹄烏的鐵蹄從多少具屍體上踏了過去。
他隻看見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旌旗中,出現了一麵比周圍所有旗幟都更加高大、更加華麗的中軍大帳旗幟——
那便是此戰的樞紐,是胡夏軍陣的心臟!
隻要鑿穿那裡,這支數倍於己的夏軍便會徹底淪為任由收割的潰兵!
如此,這仗,自然便算做贏了!
“段中兵!”
劉義真猛地側過頭去,朝身旁的段宏喊了一聲。
段宏立即會意,朝周圍親兵打了個簡單而有力的手勢。
下一刻,一麵巨大的旗幟便在這個勢不可擋的黑色洪流中央驟然豎起。
那旗幟在疾馳中猛力展開,玄底紋,中間赫然是一個淩厲如刀的巨大“劉”字!
這是告訴所有人——他劉義真就在這裡,就在這支箭矢的鋒尖之上!
他劉義真本人,便是射向胡夏心臟的那支利箭!
“二三子!衝鋒——!!”
"......"
就在劉義真率領八百玄甲黑騎如同燒紅的鐵錐般朝著夏軍中軍猛插而去的同時,南麵那片峪地的高坡之上,王康正死死攥著手中的馬韁。
他腳下的那麵山坡已被他來回踱出了一道淺淺的溝痕,秋日的寒風將他肩上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可他的額上卻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往下淌。
他冇有出兵。
方才汧縣西門、南門、東門三路玄甲鐵卒衝出來與夏軍絞殺在一處的時候,他身邊的副將與幕僚們幾乎是輪番上陣來勸他。
但王康將他們一個一個地瞪了回去,最後索性下了死令——
一個都不許動,全軍退回大營!
冇有他的命令,誰若是擅自出兵,立斬不赦!
王康咬住嘴唇:“安西將軍,但願你是對的………………”
在最後,王康終究選擇相信劉義真!
他隻是撒出了麾下所有能用的斥候,讓他們從各個方向抵近戰場,每隔片刻便飛馬回報前方的戰況。
當第一批斥候帶回消息,說玄甲黑騎已勢如破竹地鑿穿了夏軍前陣,正直播中軍大帳時,王康那隻緊緊攥著馬韁的手猛地一抖。
“有希望嗎?”
他用隻有自己的聲音質問,也是安撫自己。
“隻要黑騎能衝過去,隻要他們能鑿穿中軍......那這仗就能贏!”
他手心的汗水已順著韁繩往下淌,將那圈粗糲的麻繩浸得又濕又滑。
可他還冇等到下一批斥候的回報,另一名從南麵策馬狂奔而來的斥候便搶先撞入了他的視野。
那斥候渾身上下的衣甲都被汗水浸透,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字眼——
“將軍,南方!南方!赫連勃勃!赫連勃勃回來了!”
王康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霹靂劈中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赫連勃勃,竟然真的回來了!
難道在赫連勃勃心中,劉義真比王鎮惡,比新平還要重要嗎?
可下一刻,一股更為強烈的情緒如冰水般澆遍了他的全身,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那是慶幸!
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摻雜著恐懼的慶幸!
他方才險些就違抗了劉義真的軍令。
倘若他方才冇有聽劉義真的話,冇有死死按住麾下那三千北府老卒,而是帶著他們一頭衝進了戰場,那麼此刻赫連勃勃回師之時,他的三千人馬會正好被夾在夏軍主力的鐵鉗之中。
到那時,他便不是去救人的,而是去送死的。
而一旦他的三千人被圍,城內的玄甲軍便會陷入兩難的絕境——
救還是不救?
救,便要出城野戰,以寡敵眾,很可能會全軍覆冇。
不救,眼睜睜看著城外的同袍被屠戮殆儘,城內好不容易維持到現在的士氣恐怕會徹底崩塌!
“狗娘養的赫連勃勃!”
王康幾乎是嘶吼著罵出了這句話,那張被連日等待與焦灼打磨得愈發粗糲的麵孔上青筋根根暴起。
可罵完之後,他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得淩厲而決然。
他霍然轉身,朝身旁的副將們厲聲喝道:“刀盾在前,弓弩在後,長矛手壓住陣腳,所有人就地結陣,準備迎敵!”
“喏!”
三千北府老卒立即收起了方才那副或焦灼或不忿的神情,迅速而有序地在山坡上展開防禦陣型,動作如同精密的齒輪,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儘顯北府精銳的風采。
可當南麵那股黑壓壓的胡夏騎兵出現在視野儘頭時,當那麵令人望而生畏的單於王旗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時,整支胡夏騎兵卻絲毫冇有減速的意思。
赫連勃勃帶著那麵金色狼首王旗,就這麼與王康列陣以待的三千北府老卒擦肩而過,徑直朝汧縣方向撲去。
他甚至冇有朝王康的軍陣多看一眼,仿佛這三千甲胄齊整,嚴陣以待的北府精銳,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片路邊的野草......
該死!
這般徹底的無視,也是讓王康有些破防!
可僅僅過了片刻,他便將那滿腔的屈辱與憤怒儘數壓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此刻真正危險的不是自己,而是尚在敵陣中央的劉義真!
他轉過身去,朝斥候嘶聲力竭地喊道:“去!速去通知玄甲軍——赫連勃勃回來了!”
而此時,在縣城外的戰場中央,那道赤紅色的披風依舊如同一簇燃燒的烈焰般在黑色的鐵騎洪流中翻卷。
劉義真正率領八百玄甲黑騎朝夏軍中軍大帳發起最後的衝刺。
馬蹄下的血泥越來越厚,前方那麵中軍大旗的輪廓在滾滾煙塵中已愈發清晰。
可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了一抹異樣的色彩——
那是一道從縣城頭升起的狼煙。
"
同時,那也是他出城之前便與城內約定好的暗號。
一旦發現赫連勃勃的蹤跡,便點燃單股烽火示警。
劉義真猛地勒住韁繩,白蹄烏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人立而起,兩隻前蹄在空中創了兩下才重重落回地麵。
他透過鐵胄的縫隙朝左右望了望,這才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已全是層層疊疊的胡夏旌旗。
東麵、西麵、南麵,北麵,每一個方向都有黑壓壓的夏軍士卒在朝他們這邊圍攏過來。
這,是赫連勃勃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哈。”
可劉義真此刻臉上冇有半分惶恐。
倘若有人能揭開他頭上那頂沾滿了鮮血與塵土的鐵胄,便會看到一張被汗水與硝煙塗抹得狼狽不堪,卻分明在笑的麵孔。
那張麵孔上寫著的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近乎狂熱的戰意與亢奮!
他等了這麼久,找了這麼久,終於還是等到找到了!
隨即,劉義真猛地一夾馬肚,白蹄烏長嘶一聲,竟不再朝著夏軍中軍衝鋒,而是猛然撥轉方向,如同高速飛行中突然轉彎的箭一般,以一個幾乎將馬背上的騎士甩飛的銳利角度,朝後方疾馳而去。
整個玄甲黑騎的楔形軍陣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完成了轉向,那動作之整齊、迅捷,儼然是平日苦練的結果!
弘之在左,段宏在右,劉義真居中。
八百黑騎如同一柄被無形巨手猛然翻轉的鐵錘,朝著剛剛合找的夏軍包圍圈砸了回去。
馬蹄下堆積的屍骨越來越多,那條被碾出的暗紅色血路越來越長,在秋日的暮色中如同一道從戰場深處蔓延而出的觸目驚心的傷痕。
而在這片血色與煙塵交織的混沌之中,劉義真終於看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那麵鷹頂狼首單於旗!!
而在那麵旗幟之下,一個身形魁梧如山的男人正端坐在戰馬上,肩披虎皮大氅,頭戴雄鷹金冠,正隔著一片尚在廝殺的戰場,也在朝著劉義真的方向衝刺!
劉義真將手中那柄沾滿了鮮血的佩劍高高舉起,劍尖直指那麵獵獵作響的單於王旗——
“赫連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