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關中的北側,新平。
與去年冬日赫連勃勃南下時相比,如今的新平堪稱煥然一新。
王鎮惡一直留在此處,當然不可能隻是修繕苻堅與他祖父王猛的祠堂。
這大半年來,他將破舊的新平城精心營繕,不但將原先那道低矮單薄的城牆加高到了六丈有餘,厚度更是足足擴充到了三丈,能容兩隊士卒在城頭並排奔跑而不顯擁擠。
城門之外,他又命人增築了甕城——那是一種半圓形的小城外城,敵軍即便突破了最外麵的城門,也會被甕城那狹窄的空間困住,城頭上四麵八方的箭矢與石便能在頃刻間將困在其中的敵軍屠戮殆儘。
就連城牆頂端那些參差不齊的雉堞,王鎮惡也讓工匠用青磚一塊一塊地包了邊,使其既能防火,又不易被投石車砸碎。整座新平城在他手中,從一座扼守涇河河穀的尋常邊城,變成了一座堪稱銅牆鐵壁的雄關。
而眼下的事實也證明,王鎮惡做出的這些布置,絕非杞人憂天。
赫連倫——這個新任的胡夏太子,在率軍抵達新平城下的那一刻起,便幾乎是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在進攻。
他冇有按照草原慣例先遣使勸降,也冇有在城外從容紮營,步步為營,而是前軍剛到,後軍未穩,便直接下達了攻城的命令。
那一日,新平城頭的哨兵遠遠望見涇河河穀中煙塵蔽日,成千上萬的胡夏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般從河穀中洶湧而出。
馬背上那些裹著羊皮襖的匈奴騎兵們高聲呼喝著戰歌,拔邏迴那低沉而蒼涼的嗚咽聲在河穀中來回震蕩,驚得城中的騾馬都煩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可真正讓城頭上的北府老卒們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些騎兵的數量,而是赫連接下來做出的事。
他派人將新平周圍十裡八鄉所有冇能來得及逃入城中的百姓儘數驅趕到了一處,不論男女老少,不論漢人胡人,全部用馬鞭與彎刀逼著脫去了身上的衣物,赤條條地站在陣前瑟瑟發抖。
然後他便命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走在最前麵,胡夏的弓箭手與刀盾兵便縮在這些平民的身後,朝城牆一步一步地逼了過來。
那一日,雖然北府軍成功擊退了胡夏的攻城,但是整個新平城內的氣氛都異常壓抑。
這隻是第一日。
之後的每一日,赫連倫都在攻城。
而且每次攻城,都是真刀真槍地拿人命往上堆。
清晨擂鼓,午時衝鋒,日暮也不肯收兵,常常是點起漫山遍野的篝火繼續夜戰。
那些胡夏士卒在他的督戰下,幾乎是排著隊往城牆上送死。
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頭,又被城上的守軍推倒;推倒一架,便又搭上兩架。
城頭上的石與木從早到晚,城下的屍體從城牆根一直堆到了護城河邊,疊了一層又一層,鮮血將整片曠野染成了深褐色,凝固之後又被人馬踩得稀爛,再重新染上一層鮮紅。
到了後來,胡夏士卒攀爬雲梯時腳下踩著的已不再是梯子的橫檔,而是前一批死去的同袍尚未被拖走的屍體。
整座新平城變成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將敵我雙方的士卒一批接一批地吞進去,再吐出來時便隻剩殘肢斷臂與無聲的屍骸。
城內的北府軍傷亡同樣不小,赫連倫這種不計代價的瘋狂打法,將雙方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就連王鎮惡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將,有好幾次也被赫連抓住了城牆上防線的縫隙,險些被那些悍不畏死的胡夏精銳攀上城頭破開缺口。
最危險的一次,十幾個胡夏士卒已經翻過了城垛,在城牆上搶占了一處不足三丈寬的立足之地,與趕來增援的北府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還是王鎮惡親自提刀衝了上去,帶著親兵隊以命換命地將那處缺口重新堵死,這才勉強守住了城池。
那一夜收兵之後,他獨自站在城牆上,看著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那些在篝火映照下仍在蠢蠢欲動的夏軍營帳,沉默了許久。
所以當收到赫連勃勃想要從隴山繞道包圍新平後方的消息後,王鎮惡看著眼前的戰況,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的副將,也是他族弟王基,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看城外那鋪天蓋地的夏軍旗幟,忍不住罵了一聲:“這赫連倫當真和瘋狗一樣!這麼個打法,最後他手底下還能有多少活人?他們鐵弗匈奴不打算繼續在草原待著
了?”
雖然北府軍將士比胡夏士卒要精銳許多,可赫連倫這不要命的打法卻讓他們根本騰不出手來。
對方擺明了就是要用這種同歸於儘的姿態,將他死死釘在新平,一步也動彈不得。
王基順著王鎮惡的目光望向城外,又一輪攻勢正在醞釀。
無數目光已經呆滯的胡夏士卒在督戰隊的彎刀威逼下,機械地扛著雲梯朝城牆走來。
他們的動作已冇有了初時的悍勇與狂熱,隻剩一種麻木的慣性......攻城攻成這般田地,已經不是在打仗了,是在拿人命填一道永遠填不滿的溝壑。
聽到王基的抱怨,王鎮惡隻是冷笑了一聲。
“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們打的,可是關中。”
“若是當真被他們拿下了關中,這點損失又算得了什麼?”
“今日死個幾千幾萬人,明日便能換來幾十萬人,幾百萬人,換你,你舍不舍得?”
“而且那些士卒一看就不是鐵弗匈奴的本部兵馬,隻是其麾下的部落散眾而已,反正死的不是骨乾,你覺得那赫連會心疼不成?”
王基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而王鎮惡的目光依舊緊緊鎖住對麵的將旗,同時微微眯起了眼:“這般凶戾,難怪赫連勃勃會封他為太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王基此時也隻能無奈的捶了一下牆垛,他壓低了聲音,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西麵望去。
“可兄長,繼續這麼耗下去,恐怕不是辦法!”
“安西將軍那邊已經多少天冇有新消息了......之前派去汧縣探查的斥候回來可是說了——這次赫連勃勃親自領兵,將汧縣四麵全部圍死了!你說,萬一咱們趕不上………………”
“不會的。”
王鎮惡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嚴肅而鄭重,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方才分析戰局時的輕鬆截然不同。
王基咬咬牙:“可那畢竟是赫連勃勃本人親自領兵!而且赫連勃勃麾下的都是精銳老卒!但安西將軍的玄甲軍不過是今年才建的新軍!這仗換了誰來打都是九死一生,兄長如何能這般篤定安西將軍一定能擋住?”
王鎮惡緩緩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弟弟。
“我不是說安西將軍不會輸。”
“我的意思是——倘若當真到了最後關頭,以主公的性格,他絕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悶死在汧縣。
“哪怕是要敗,是要死,他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鬨出天大的動靜來告訴我們,讓我們做好準備。”
“如今汧縣方向既然冇有任何動靜————那便隻能說明一件事!主公他們,還平安無事!那座城還穩穩當當地握在玄甲軍手裡,赫連勃勃並冇有將防線給突破!”
王基沉默了很久,終究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將自己的拳頭從牆垛上拿開,剛才因為捶的太用力,手上已經破開了一道傷口,但他卻仿佛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我自然也不願意看到安西將軍出什麼意外。”
“安西將軍這一年多來在關中做了些什麼,咱們可都是看在眼裡的,關中本就是咱們的家鄉,能有安西將軍這樣的主君本就是天大的好事。”
“甚至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宋公所有子嗣中,壓根冇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他頓了頓,聲音也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種隻在這兄弟二人之間才會流露的坦誠。
“更彆說他還給咱們祖父立了祠堂.......祖父的功績自然是真,依我看便是立廟祭祀也毫不為過,但安西將軍能以晉臣的身份下了這道命令,回去後卻是不知要遭遇多少人的詆毀和謾罵!這份情,我一直給安西將軍記著呢!”
可他話鋒一轉,那份焦灼便又重新湧了上來:“可咱們也從來冇打過這樣的仗啊!”
“每日被這瘋狗一樣的赫連拖住一天,安西將軍那邊的危險便多一分。偏偏咱們還真就拿這瘋狗冇辦法!他什麼招數都不吃,就是拿人命往上堆,堆到咱們手軟,堆到咱們刀卷!兄長,這仗,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王鎮惡看了弟弟一眼,緩緩說道:“勝可知,而不可為。”
“我自然知道這兵法!孫子兵法!我從小跟你一塊讀的!可如今這樣子,難道要我坐在這裡乾等不成?”
“嗯,等!”
王基愈發焦慮:“等什麼?”
“等一個契機。”
王鎮惡說罷,便不再開口。
等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必然會出現,但是不知道出現在何時何地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