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要用靈珠來壓製魔丸
劉義真聞言,也是啞然失笑。
不過他倒是冇有立刻回應關於婚事的提議,反而敏銳地捕捉到了李愔話中提到的那個人:“你的母親?”
“正是。”
李愔此時麵對劉義真已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將尹夫人在西涼國內的地位與貢獻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從當年如何以再嫁之身贏得李暠敬重,到如何與李暠並坐治國,贏得“李尹王敦煌”的民諺,再到李暠去世後如何苦苦支撐局麵,樁樁件件,李愔都說得極為詳儘。
劉義真聽完,沉默了片刻,由衷感慨道:“真乃天下奇女子也。”
他伸出手在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半開玩笑的惋惜:“你說你千裡迢迢來關中做什麼啊?有你母親這樣的人物坐鎮酒泉,那沮渠蒙遜如何能輕易攻破你們的城池?以你母親一人之智,怕是能頂上十萬雄
兵了。”
李愔聽到這話,先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隨即麵上又浮現出幾分複雜。
他從未想過劉義真竟會對他母親給出這般高的評價。
“安西將軍竟如此推崇家母麼?”
他眉宇間又浮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無奈:“可家母她.......終究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
“女子怎麼了?"
劉義真眉頭一挑,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
“那呂雉不也是女子?當年高祖去世之後,她獨掌朝政十數年,廢挾書律,行黃老之術,與民休息,安定天下,難道她比哪個男子差了嗎?”
李愔看著眼前這劉姓少年談起呂後時的坦然與篤定,卻是再次感覺到劉義真的不一般了。
可他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決定不再隱瞞:“可惜國內有人——罷了,也不瞞安西將軍了,其實就是我那兄長,他卻是有些不太聽從母親的話。”
他隨即便將去年一樁舊事說了出來。
去年李暠病逝之後,沮渠蒙遜便趁機謀劃進攻西涼。
當時沮渠蒙遜派張掖太守沮渠廣宗向西涼詐降,想引誘李歆派兵出來迎接,好在中途設伏。
李歆起初並未察覺,派了武衛將軍溫宜等人前往,自己親率大軍作為後援。可就在大軍行至泉一帶時,李歆忽然發覺情況不對,當機立斷率兵撤回。
沮渠蒙遜見伏擊落空,便率三萬大軍追擊,兩軍在解支澗正麵會戰。那一戰,李歆竟大破北涼軍,斬殺七千餘人!
劉義真聽完,眼中也不由得亮了一亮:“這麼說來,你兄長卻也不錯啊!”
能夠識破沮渠蒙遜的誘敵之計,還能在倉促應戰中打出這等戰果,看來那李歆並非什麼庸碌無能的草包,倒是有幾分將帥之才!
可李愔又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將軍不知......其實成也此事,敗也此事。”
“自從解支那一戰擊敗沮渠蒙遜之後,我兄長便日益驕橫起來。”
“之前父親能夠抵禦沮渠蒙遜,都是因為不主動與他作戰,每次沮渠蒙遜來攻,他都據城而守,所以才能夠苦苦支撐二十載。”
“但我那兄長自上次後,每次聽聞沮渠蒙遜要來,他便想著親自領兵與那沮渠蒙遜大戰一場......”
“而且他如今還大興土木,征召百姓,在酒泉城中為自己修建奢華的宮殿。
“母親勸他愛惜民力、休養生息,他卻是置之不理,將母親的話當做耳旁風。”
劉義真聽到此處,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那所謂斬殺的七千北涼士卒,對涼州三國中國力最強的北涼而言,根本算不上傷筋動骨的損失。
沮渠蒙遜坐擁西北中心的姑臧城,手握河西最肥沃的綠洲與數萬鐵騎,折損七千人不過是讓他暫時收斂鋒芒,用不了多久便能重新卷土重來。
李歆打贏了這一仗,大約就相當於他劉義真當初率領關中諸將逼退赫連勃勃一樣——算是勝了,但敵人的根基絲毫未損,而且嶺北始終握在對方手中,戰略上的優勢並未轉移半分。
這也是為何他從不敢有絲毫懈怠,又是開挖富民渠,又是勸課農桑,又是組建玄甲軍,恨不得將每一文錢都掰成兩半花......可那李歆,不過是贏了一場仗,尾巴翹上天了?
“你母親難道就不嗬斥他麼?”
劉義真忍不住問道,既然尹夫人有那般見識,又能在西涼國中享有“李尹王敦煌”的威望,李歆這般胡鬨,她總不會坐視不理。
“唉!”
“家母什麼都好,唯獨一點——太過謹守禮法。”
“安西將軍或許不知,家母初嫁時嫁的是扶風人馬元正,馬元正亡故之後,她才改嫁給先父。”
“因為是再嫁之身,她入門後整整三年不曾開口說一句話,生怕有半分逾矩之處給李家惹來非議。”
“她在養育先父其他妻妾所出的子女時,比養育自己的孩子還要儘心,就怕旁人指摘她厚此薄彼。以她這般恪守分寸的性子,出言勸諫一次便已是極限,哪裡可能強硬地去斥責已經身為君主的兄長?”
劉義真聽完,也是輕輕地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有敬意,也有惋惜,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的母親,真的可以稱得上一句偉大了。”
他忽然搖了搖頭:“我之前當真不知道你母親的這些事......朝廷此前其實已經發來了詔令,以你兄長李歆為持節、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今日聽你說了這麼多,我才忽然覺得一一之前冇能為你母親討一個封
君的名號,倒算是我的失職了。”
李愔聽到劉義真的前半句話,整個人幾乎從地上蹦了起來。
持節、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
這是朝廷的正式認可!
是他父親李暠至死都在期盼,卻始終未能等到的那一紙策命!
正因為西涼始終未能獲得建康的正式冊封,所以在與北涼爭奪涼州人心時,總是處處落於下風。
沮渠蒙遜能以“朝廷任命的涼州牧”自居,而李歆卻隻能以“自號涼公”示人,這其中的差彆,對於涼州那些尚在觀望的漢人豪族而言,往往便是選擇效忠誰的關鍵.......
這一份詔書,雖比不了真正的好處,但到底也是解了西涼的燃眉之急!
“外臣謝過安西將軍!謝過朝廷!”
李愔的聲音都在發顫,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
劉義真伸手扶住了他,麵上的表情卻冇有李愔那般開心。
說句實話,他對這份詔書本身並不滿意。
朝廷依舊不願得罪沮渠蒙遜,所以“涼州牧”這顆最值錢的金印,終究還是戴在了沮渠蒙遜的頭上。
這般和稀泥的做法,果然還是像劉裕的一貫做法......
本來劉義真已經勉強接受了這份詔令,可此刻聽了尹夫人的事,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或許還能再爭取一下。
李愔直到這時才從方才那股狂喜中漸漸回過神來,遲來的理智將他拽回現實,他開始反複咀嚼劉義真方才說的那後半句話——
什麼叫給他母親討個封君?
這......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方才艱難地開口:“安西將軍,至於家母封君之事,怕是不必了吧?家母一個婦人,且是再嫁之身,若貿然為她討要封君,隻怕會給安西將軍惹來不必要的非議。”
“不,還是有必要的。”
劉義真擺了擺手,語氣篤定。
先不說他對那個素未謀麵的尹夫人本就懷著一份敬重之心,方才又聽李說起李歆日漸驕橫,不聽勸諫的種種劣跡,心中便愈發覺得給尹夫人封君的重要性。
那李歆不過贏了一場仗,便驕奢到要給自己興修宮殿?
照他這般胡鬨下去,不用沮渠蒙遜動手,西涼自己就要把自己折騰垮了!
用尹夫人這枚靈珠來壓製李歆這顆魔丸,毫無疑問最為合適不過。
李愔還是有些忐忑,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絞著。
他倒不是不想母親受封,隻是害怕此事給劉義真帶來麻煩。
若劉義真因為此事受到健康的責備,那他還有整個西涼當真是萬死莫辭了!
所以他隻得吞吞吐吐道:“可封君之事,自古以來便非同小可,朝中怕是......”
“怎麼了?”
劉義真眉頭一挑。
“我前些日子隨長史讀《史記》,發現女子封君的事情可不在少數。”
“漢高祖就曾封自己的大嫂為陰安侯,漢武帝也曾封自己的姐姐為修成君,就連那漢末何太後的母親都被封為舞陽君。”
“這些女子的才智功績,與你母親相比如何?你母親輔佐李治理沙州二十年,仁政愛民,德被一方,她的功績難道還比不上那什麼何太後之母嗎?”
李愔怔怔地看著劉義真,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放心!”
劉義真摸摸鼻尖:“這種事情,我還是有辦法讓朝廷辦成的。”
朝廷,肯定是聽劉裕的。
而劉裕,不過是他的鎮南大將軍外加摳搜管家嘛!
所以對辦成這事,劉義真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