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公道
南陽……………
劉義真慢悠悠地收拾行裝,南陽官員們便站在軍營外,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安西將軍,慢走,慢走......”
隨著朝廷正式的斥責文書送抵南陽,整個南陽——不,應當說是整個荊州上下的官員都恨不得額手道喜,彈冠相慶!
劉義真這尊瘟神,總算要走了!
此番牽扯實在太大,無論是這位說一不二的安西將軍,還是那江夏李氏,又或是李氏背後那更加龐然的琅琊王氏,哪一方都不是他們這些地方官吏能夠得罪得起的。
這些日子他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既不敢怠慢了劉義真,又不敢表現得太過熱絡,還要每日好吃好喝地供養著那八百名在宛城四周策馬遊蕩、精力旺盛無處發泄的玄甲黑騎......日夜之難熬,南陽郡守每每思及,都覺得自己的
鬢角又多了幾根白發。
如今眼看劉義真終於要拔營北歸,他真可謂兩眼淚汪汪,已打定主意回家便讓仆從去市上買幾根爆竹來,劈裡啪啦地驅一驅這連日來的晦氣。
臨行前,劉義真翻身上馬,將那柄佩劍往腰間挪了挪,回頭衝南陽郡守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這回的事,便算暫且揭過了。可若是下次再有人不認我關中的印花,那我下次還要出來。”
一眾官吏聽得如鯁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針氈。
有這一次便足夠他們折壽十年,哪裡還遭得住再來一次?
那南陽郡守苦笑著朝劉義真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心有餘悸的坦誠:“安西將軍說笑了。經此一役,這天下怕是再無人敢效仿那荊州李氏了。”
這郡守本身也是士族出身,消息自然靈通。
據說那江州刺史王弘在收到劉裕命令後,原封不動地將江夏李氏曆年贈送的所有禮物儘數退還,連一張帛書、一匹錦緞都不曾留下。
這般絕情的做法,已然向天下昭示了琅琊王氏的立場——
江夏李氏,被徹底當作棄子了!
那江夏李氏此番徹底慌了神,不但族中主事者親自趕往江州去向王弘賠罪,還另外遣人備了厚禮晝夜兼程趕到南陽來求見劉義真。
可王弘那邊據說隻用一句話便將來人噎得啞口無言:“他日我若到了黃泉之下與叔父(王謐)相見,難道我要告訴他,是因為我害死了他的兒子嗎?”
江夏李氏的人聽了這話,再無一字可以爭辯。
至於劉義真這邊,更是連麵都不曾讓人見到,甚至直接放出話去——若有江夏李氏的人膽敢踏進他軍營一步,那便以敵軍論處,當場亂刀砍死!
如今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百年豪門一夜之間淪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距離徹底衰敗也不過在朝夕之間。究其根由,竟全因不認劉義真當初推行的那方小小印花…………………
小小一枚印花,便叫一個百年世家毀於一旦。此事過後,這天下還那還有人會在上麵繼續載跟頭?
劉義真看著南陽郡守那張心有餘悸的麵孔,卻輕輕搖了搖頭:“那江夏李氏不過是咎由自取,與我有什麼乾係?”
“再說,我是強人所難要他們去做什麼了不得的事嗎?我所求的,不過是“公平”二字而已。天下士族與其因這事便惴惴不安,倒不如捫心自問——是不是他們平日裡驕橫跋扈慣了,以至於如今旁人一提‘公平”,他們便好似被人
踩到尾巴了?”
這番話落入南陽郡守耳中,讓他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來,重新打量了馬背上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將軍一番,忽然覺得劉義真似乎並非他此前想象中那種仗著父蔭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
而劉義真並未在意他的目光,隻是又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補了一句:“這些時日在南陽取用了多少糧食草料,我心中都有數。待回去之後,便從關中府庫撥還給你們。”
南陽郡守慌忙擺手,連聲道不敢。
劉義真卻擺了擺手,語氣篤定而不容推辭:“什麼不敢?這畢竟是額外的開銷,我若不給你們報銷,你們還不是要將這筆賬攤到南陽百姓的頭上去?關中的百姓是百姓,南陽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那南陽郡守怔怔地看著劉義真,終究什麼也冇再多說,隻是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馬背上那個少年將軍深深鞠了一躬。
劉義真不再多言,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抬頭望了望北麵那片遼闊的天際,揚聲道——
“走了,回家!”
玄甲軍士卒們在南陽住了這許多時日,雖說過得逍遙自在,可畢竟離家千裡,心底早已惦念關中的山川與親人。
此刻聽到“回家”二字,個個精神一振,整隊開拔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
劉義真自己雖冇有那般濃烈的鄉愁,可一想到王修,想到傅弘之,想到那慕容女王那豐腴溫軟的膝枕——歸心竟也不由自主地急切了幾分。
隊伍自武關進入關中地界,一路向西北行進,漸漸便靠近青泥與藍田。
關中初夏的風裹著泥土與麥苗的氣息撲麵而來,熟悉的味道讓人仿佛已然看到了巍峨長安。
可走著走著,劉義真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官道,未免太冷清了些。
雖說如今天下百姓出門皆需路引,對大多數人來說遠行本就是件奢侈事,可像眼下這般走了大半個時辰連一個行人都瞧不見的情形,實在有些詭異。
不過劉義真心中雖有疑慮,倒也冇有多想,隻當是天氣漸熱,百姓們都窩在家中避暑,不願出門罷了。
可就在隊伍快要抵達青泥時,前方的天際線上忽然浮現出一道黑壓壓的輪廓。
最先發現異樣的斥候嚇了一跳,本能地握緊了刀柄,隻當是前方有什麼來者不善的兵馬。
直到他伏在馬背上又靠近了些,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撥轉馬頭飛馳回劉義真身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困惑的神情:“將軍,是百姓。”
百姓?
劉義真詫異地策馬前行,待看清前方的情景時,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官道兩旁,黑壓壓地站滿了穿著素色衣裳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延綿出去足有半裡之遙。
冇有人喧嘩,冇有人推擠,所有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道旁,伸長了脖頸朝自己這邊張望。
站在人群最前頭的,正是那個被江夏李氏坑騙了錢財的杜羆。
他此時雙手捧著那卷蓋了鮮紅印花的商契,遠遠望見劉義真的將旗時,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塵土裡,眼含熱淚,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安西將軍!”
在劉義真離開關中的這段日子,整樁事的前因後果早已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傳遍了關中的溝溝壑壑。
關中百姓先是憤慨。
商賈在關中的地位雖然不高,可關中的商賈,隻能讓他們關中人自己欺負,南方人憑什麼來欺負?
可隨後就是無奈。
那南方的士族,哪裡是他們招惹的起的?便是打碎了牙齒,怕也隻能往肚子裡咽。
所以當他們得知劉義真為此事竟親率玄甲黑騎出關南下,要去和那南方的百年豪族當麵對質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劉義真那樣尊崇的人物,堂堂安西將軍,宋公的親兒子,竟然會為了一個商賈的幾萬錢,便領兵南下,去和南方的士族硬碰硬?去問他們要公道?
這事越傳越烈,再聯想到之前劉義真曾為了關中百姓親手斬了自己的“親叔叔”,一時間無數人感動到無語凝噎。
關中數百年,可曾有人替他們這般出過頭?
莫說劉義真這個“外人”,便是出身關中本地的那些達官顯貴、王侯將相,又有幾人曾為尋常百姓做到過這般地步?
正因如此,當聽說劉義真北歸的消息時,關中的百姓便自發地聚集在這裡,一同迎接這位替他們討了公道的少年將軍。
“安西將軍!”
“安西將軍威武!”
“安西將軍好樣的!”
百姓們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在這一刻決了堤,無數張質樸的麵孔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微光,無數雙手高高舉起又落下,仿佛不這般便不足以表達他們心底那一腔滾燙的感激。
一瞬間,劉義真仿佛成了什麼打了大勝仗的英雄,被百姓夾道簇擁。
這下反倒弄得劉義真表情局促起來。
畢竟這些時日在南陽,他其實不過是每日換著花樣吃喝,帶著八百黑騎在宛城周圍優哉遊哉地閒逛,正經事一件冇乾,禍倒是惹了一大堆......這般盛況,哪怕是以他的臉皮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人群中,王修等安西將軍幕僚也在。
見到王修那張熟悉的麵孔,劉義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長史,這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王修微微一笑,那張素來端方的麵孔上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與欣慰。
他反問道:“主公難道以為,這些都是臣安排的?”
“難道不是嗎?”劉義真眨了眨眼,滿臉狐疑。
王修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劉義真的肩頭,望向那黑壓壓望不到儘頭的人群,冇有說話。
劉義真順著他的目光轉過身去,看著那一張張素不相識卻滿懷感激的麵孔,看著那些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皴裂的手掌在高高揮動,看著擠在人群最前麵那些踮起腳尖,想要看清他模樣的孩童——良久之後,他終於輕鬆地笑了一
聲,那笑容裡冇有了方才的窘迫與不好意思,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篤定。
“行了,我明白了。”
“走吧,咱們在關中要做的事,還多著呢。”
王修微微躬身:“諾。”
“對了,朝廷已將我兩州刺史的官職都免了。往後長史有什麼事,不必再都來問我。”
“喏,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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