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局勢失控!
劉裕本以為,隻要中樞三緘其口,外頭便掀不起多大風浪。
雖說劉義真私自調兵,但考慮到劉義真的年紀,任誰都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事。隻要不被有心人注意到,那遲早會平穩落地。
可這一回,他到底是失算了。
隨著關中幾封信件陸續送至建康,一股始料未及的暗流便在各家府邸之間悄然湧動。
首先發難的,便是出身京兆杜氏的杜坦。
杜坦乃是晉鎮南將軍杜預之後,涼州軍司杜耽曾孫,亦是現任雍州主薄杜驥的兄長。
他聞訊後拍案而起,怒聲道:“我家先祖征討孫吳、平定天下之時,他江夏李氏的祖先還不知在哪塊泥巴地裡玩泥偶!我杜氏累代忠良,為朝廷立下赫赫功勞,如今竟被這等門戶欺負到頭上來了?”
緊隨其後的,便是早在後漢年間就有“三輔冠族”之稱的京兆韋氏。
族人韋羆,早年在前秦曾任丞相長史、東海太守,深受丞相王猛器重,王猛甚至以女兒妻之。
前秦覆滅後,他幾經輾轉投奔江左。
聽聞此事後,這位半生漂泊的老者竟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失聲痛哭:“難道北來的士族便注定要低人一等嗎?我等祖上也曾為朝廷流過血,如今卻遭這般羞辱,這讓我等將來有何顏麵去見列祖列宗啊?”
傅亮執掌中書省,自是知道事情始末。
他隨後還收到了同族弘之自關中發來的信函,對印花稅更是心知肚明。
可每到有人登門詢問,他便不動聲色地避開劉義真的名字,隻反複提及一樁細節————那江夏李氏將京兆杜氏族人坐過的席榻從堂中拖出,當眾付之一炬。
這番春秋筆法,字字不提印花稅,字字都在戳南北士族之間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一場關於南北士族之爭的風波,便這般驟然席卷了整個江左。
吳郡四姓之一的陸展本是局外人。
他是東吳大將軍陸遜之後,待中車騎大將軍陸曄的曾孫,累世高門,此事本與他毫不相乾。
可當“南方士族歧視北方士族”的傳言如沸水般在街巷間翻滾時,這話傳到陸展耳中,已變了味道。
什麼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那分明是北邊僑姓,何時成了南方士族?
真正世代居於江南的,是他們顧陸朱張這吳郡四姓!
而如今吳郡四姓的處境實在說不上好。
永嘉南渡時,琅琊王氏擁戴元帝之功最重,權勢也最顯赫,元帝司馬睿既倚仗僑姓世族的支持立穩腳跟,又對“王與馬共天下”的格局心存芥蒂,便以“待中皆北士,宜兼用南人”為由,有意提拔吳中世族以作製衡。
那時顧氏、陸氏皆能躋身中樞,孝武帝(司馬曜)時陸納更是以尚書左仆射加散騎常侍,拜尚書令,可謂吳中士族的鼎盛之時!
可自桓玄之亂與孫恩起義以來,各地世家幾遭滅頂之災。
譙國桓氏、潁川庾氏相繼滅族。
便是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也元氣大傷。
至於吳郡四姓,也冇在這幾場人禍中幸免。
可架不住這王謝兩家百年來在天下士子心中的根基實在深厚,即便到了今日,劉裕仍要借重兩家名聲來穩定朝堂,甚至那謝晦更是半隻腳踏入了宰相之位,將來遲早能夠使得陳郡謝氏重返巔峰。
反觀吳郡四姓,除了憑軍功立足的朱齡石與張邵,竟再無一人能躋身中樞!
正因如此,陸展才愈發覺得憋屈。
那江夏李氏仗的明明是琅琊王氏的勢,為何這盆臟水卻要潑在他們這些真正的南方士族頭上?
這日他又約了幾名出身相近的吳中士人在秦淮河畔一處樓閣中飲酒。
幾壺濁酒下肚,滿桌殘羹冷炙間,陸展越想越是煩悶。
他臉龐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此刻借著酒勁,拍案罵得愈發難聽。
身旁幾名同樣酒酣耳熱的士子紛紛附和:“那琅琊王氏當真是不要臉麵!便宜儘數被他們占了,罵名卻讓我們來背!”
陸展將酒碗重重一頓,冷笑道:“那江夏李氏連甲族都不是,之所以這般囂張,不還是因為其背後的琅琊王氏?養的狗都這般無禮,卻不知那琅琊王氏是何等齷齪……………”
“住口!”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從鄰席傳來。
那張角落裡獨酌的坐席上,一個身形消瘦的士人緩緩站起身來。
他不過而立之年,但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其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微陷,病骨支離中卻透著一股不容輕悔的氣度。
他冷冷掃過滿桌吳中士子的麵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家族上,自有蓋棺定論的輔弼之功!汝等是何人?也敢這般肆意誹謗我琅琊王氏?”
滿座皆是一驚,方才還喧鬨不堪的閣樓頓時安靜下來。
幾雙眼睛齊齊落在這個病懨懨的士人身上,掂量著他的斤兩。
陸展借著酒勁將對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飛快盤算:琅琊王氏的子弟他大多見過,此人麵生得很,彆是打著王氏旗號招搖撞騙的冒姓之徒?
於是陸展當即冷笑一聲:“你當真是琅琊王氏族人?該不會是攀附高門不成,便來此冒名頂替吧?”
那清瘦士人微微昂首,目光平靜而傲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琅琊王氏,王球。”
可當他報出姓名之後,非但冇有人露出畏懼之色,反倒有幾人相視而笑,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譏諷。
陸展更是將手中酒碗往案上一拍,仰頭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那王太保之子啊。”
這個稱呼仿佛一盆冷水,將方才的敬畏澆得乾乾淨淨。
王球之父王謐,確是丞相王導之孫、車騎將軍王劭之子,少有美譽,累世清望。
可此人卻做下了一樁無法洗刷的醜事——
當年桓玄篡晉之時,王謐主動投靠,親奉璽綬以授桓玄,被桓玄拜為太保,封武昌縣開國公。
後來桓玄兵敗身死,王謐本該以逆賊論處,隻是因其早年曾替當時尚是微末之身的劉裕還清過賭債,劉裕許是念及舊恩,又或者是為了拉攏琅琊王氏,非但冇有殺他,反委任如先,加班劍二十人。
可王謐卻終究日夜惶恐,在義熙三年便已鬱鬱而終。
若是彆的琅琊王氏族人,這些吳中士子或許還要掂量三分,可麵對這“桓楚王太保”王謐之子,他們卻毫無忌憚。
陸展更是借著酒勁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指著王球,口中唾沫橫飛:“汝父當日委身侍賊,親手將天子璽綬奉於篡逆之徒,這等行徑,與禽獸何異?你這不忠不孝的賊臣之後,還有什麼顏麵繼續待在這裡,與我等並肩而立!”
王球聽對方當麵辱及先父,那雙因久病而略顯黯淡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火。
他攥緊雙拳,指節捏得發白,上前幾步便要與陸展分辯。
可陸展此時酒已喝得昏了頭,哪裡還講什麼君子動口不動手,見王球竟敢上前,竟是揮拳便打。
王球自幼體弱,哪裡經得住這般推搡。
他踉蹌後退,腳下猛地踩了個空,整個人便“噗通”一聲跌入了河水中。
秦淮河的春水猶帶寒意,他掙紮著想要穩住身子,可那寬大的衣袍吸足了水後便如同鉛塊般直往下墜。
陸展非但不去施救,反而站在岸邊,醉醺醺地指著在水中掙紮的王球揚聲大笑:“當初若非我們收留你們祖先,你們這些喪家之犬怕是早被胡虜追到長江裡撲騰了!滋味如何?涼快不涼快?”
旁邊起初還有人跟著哄笑了兩聲,可很快便有人發現不對勁。
王球掙紮的動靜越來越小,那雙蒼白清瘦的手在水麵上胡亂拍了幾下便漸漸沉了下去。
直到這時才有人慌了神,七手八腳地將王球從水中撈上來。
可王球自幼便體弱多病,身子骨薄得像一張紙,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眾人趕忙施救,又慌忙去請醫者,可終究是為時已晚。
秦淮河畔的燈火依舊通明,可這處樓閣中卻已是一片死寂。
王球靜靜地躺在岸邊冰冷的青石板上,雙眼瞪出血絲,旁人怎麼用力去合都合不找他的眼睛。
陸展的酒意在那具屍體麵前驟然醒了大半,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渾身開始不可抑製地發抖。
死人了!
而且死的還不是尋常百姓,而是琅琊王氏的族人!
消息傳到建康宮城時,劉裕正在書房中批閱奏章。
當星夜來見他的謝晦將王球身死的事情告訴劉裕時,劉裕整個人便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記悶棍。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涸開了一個又一個烏黑的圓點。
“怎麼成了這樣?”
劉裕此時都有些瞠目結舌。
這不就是一樁小事嗎?為何成了這個樣子?
而謝晦此時臉色也是難看的很。
“宋公,此事若是不能處置妥當,那恐怕真的會出大禍!”
以琅琊王氏、陳郡謝氏為代表的實權士族。
以京兆杜氏、北地傅氏為代表的後渡士族。
還有吳郡四姓這樣的本地士族。
這些士族的矛盾,竟然就這樣被遠在關中的劉義真給直接引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