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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粒粒皆辛苦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老漢嘴巴一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三分,隻揀了不那麼刺耳的來說。

“還能如何?我聽說那安西將軍也不過還是個半大的娃娃,估摸著怕是還冇後生你機靈。留個孩子到這關中來當家做主,也虧那幫南人能做得出來。”

劉義真聽了,竟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接道:“那太尉做事,當真是兒戲。”

老漢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被日光曬得黝黑的臉上綻開一抹會心的笑紋。

能一起罵當官的,那大家肯定默認都是自己人!但他還是好心提醒道:“你這後生,到底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冇見識過官差的厲害!這嘴上還是有個把門的好,莫要圖一時痛快,回頭惹禍上身。”

劉義真嘿嘿一笑,露出一副受教了的乖巧表情,旋即又將話頭拉了回來。

“咱們不談官事,不談官事。老漢,聽你講了這麼些耕田的門道,樣樣都離不開牛。這牛當真是要緊得很。可是——你借的耕牛呢?難道是在家裡舍不得牽出來?”

以前劉義真還不太理解,為何各朝各代都要三番五次地頒布政令,嚴禁民間私自宰殺耕牛。

甚至有時候哪怕殺了人其實也不至於處於死刑,但是殺牛卻是真的會讓你死!

如今聽了老漢這一席話,他才算徹底明白了——這哪裡是吃牛?這分明是吃車!吃挖掘機!吃機床!

所謂牛廢則耕廢,耕廢則食去。

一頭壯年耕牛,在農忙時節往往能替好幾戶甚至十幾戶人家輪流犁地。若是殺掉一頭牛,便可能讓十幾戶人家同時麵臨欠收乃至絕收的困境。

這般代價,任何一個腦子清醒的官府都承擔不起。

豈料老漢聽了這話,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他仰頭笑了幾聲,笑罷才搖頭歎息道:“後生啊後生,你方才說的果真不假——你呀,當真是富貴人家裡出來的,連這點都不曉得。”

他伸出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了指腳下那片泛著霜色的薄田:“就拿老漢我自己來說,手裡找共就這麼二十畝旱田,能把自己和婆娘娃娃養活下來,不被餓死,便已是佛祖開恩了。哪裡還有餘糧餘錢去養耕牛那樣體格大的畜

生?一頭牛一天吃的草料,比一個壯勞力吃得還多哩!”

他頓了頓,用腳尖踢了踢田埂上的一塊硬土,又道:“一般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便隻能去尋杜家或者韋家,問這些大戶人家借牛來耕地。”

劉義真眉頭微微皺起,想起方才老漢分明提過官府也有耕牛可借,便追問道:“之前不是說,可以問官府借嗎?”

“官府?”

老漢咂了咂嘴。

“官府的牛自然是有的,價錢也低,這倒不假。可你也不想想,官府的牛找共就那麼幾頭,一個縣幾百上千戶人家都伸著脖子等著借,排到你頭上,怕是要排到猴年馬月去了。’

“真等你牽著官府的牛回來,這地都硬得跟石板一樣了,還耕個什麼?糧食怕是都能收嘍!”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倒冇有多少怨氣,更像是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杜家、韋家那些大戶,雖說租錢貴些,可總歸不會誤了春耕。讓百姓自己來選,自然是去尋他們借。說到底,這有錢還是好啊。”

老漢看著劉義真,眼裡雖還殘存著幾分對他“商籍”出身的鄙夷,卻也忍不住感慨道:“你家若真是要種地,以後肯定是不愁耕牛的。保不準往後哪一年,額還要舔著老臉去問你家借哩!”

劉義真嘴角扯了扯,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老漢這樣的農戶,當真是苦到了骨頭縫裡。

終年勞作不得片刻清閒不說,有時候還要被官府拉出去服勞役。

即便辛辛苦苦撐過一年,打下來的那點糧食也要先還欠地主家的牛租、欠官府的種子錢,再繳納田賦、口賦,層層盤剝下來,落到自家碗裡的,竟真的隻夠勉強溫飽。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幾分:“若我家以後有了耕牛,一定送老漢一頭。”

“哈!”老漢隻當這少年是在說笑。

一頭牛是什麼價錢,尋常農戶一輩子都未必攢得出來,哪有說送就送的?

就算劉義真家殷實,那又哪能平白送出去一頭牛?

以老漢的年齡自然知道,越是那種大戶人家,對錢財看的越是緊要,劉義真的父母肯定不準他乾這種事,所以也就隨意擺手算是揭過此事。

劉義真又問老漢,種地除了缺牛之外還有什麼難處。

老漢思索了好一陣,才從嘴裡蹦出兩個字:“自然是水了。”

據老漢解釋,劉義真才漸漸明白——這關中的土地自古就是北多南少,但渭北土地多卻是極其缺水。隻是後來秦國修了鄭國渠,漢朝修了白渠之後,渭北才漸漸成了富饒起來。

後來隨著長安人口暴增,這渭南卻是反而比渭北還要缺水,倒當真令人費解。

“那老漢怎麼不去渭北?”劉義真不解道。

老漢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裡卻帶了幾分苦澀:“你這後生,記性怎麼這般差?忘了前不久關中發生的那樁大事了?”

“什麼大事?”

“自然是那安西將軍在渭北被佛佛匈奴偷襲的事兒。”

老漢將聲音壓低了半寸:“連那樣的貴人在渭北都差點丟了性命,額們這些泥腿子去了渭北能咋辦?等著挨刀不成?”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悵然:“如今這長安城裡裡外外都傳著一句話,叫寧要渭南一間屋,不要渭北一畝地。”

“額有親戚原先就住在渭北,如今基本上全都拖家帶口跑過來了。這些人擠在親戚家裡閒吃白飯的有之,乾脆了頭躲進廟裡當和尚的也有——————反正打死都不肯再回渭北去了。”

劉義真眉頭緊鎖,心中不由得沉了一沉。

如今嶺北還在赫連勃勃手中,蕭關洞開,便意味著胡夏的輕騎隨時可以沿著涇水河穀飲馬河乃至兵臨長安。

這不僅在軍事上給關中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更直接使得渭北的百姓人心惶惶,甚至寧可放棄那大片肥沃的良田,擠到渭南來苟且偷安。

若是到了春耕時節百姓們仍舊不敢回去,那關中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出大問題!

老漢也是一臉可惜,望著北麵那片灰蒙蒙的天際,咂了咂乾裂的嘴唇:“可憐渭北那麼大一片好地,如今卻都被那些羌人、鮮卑人用來放牧嘍。”

劉義真驚道:“那些胡人卻是不種地的麼?”

“以前苻天王在的時候,倒是種的。”

老漢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掠過一抹對往昔的追憶與惋惜。

“當年苻天王主政,把氐族十五萬戶的丁壯百姓都遷到了關東那些邊境重鎮去守邊,所以關中的漢人其實要多些。”

老漢雖不通文墨,可親身經曆過那個時代,樁樁件件都記得清楚。

“但後來的秦皇帝說苻天王就是敗在把氐人都遷了出去,所以反過來將各地的流民和雍州、涼州那邊的羌人,一批一批地往關中遷。”

“這些羌人在涼州那邊過慣了放牧的日子,壓根不善耕種,見渭北的地大片荒著,便重新在這裡放起來,過回了原來的日子。”

劉義真聽完,眉頭皺得更深了。

眼下看來,這裡麵似乎不僅僅隻是百姓不願回到渭北耕種,這漢胡之事終究也還是攬在了裡麵。

“好了,後生。額不能再跟你喧荒荒了。”

老漢站起身來,拍了拍步履上沾著的泥土,彎腰拾起靠在田埂邊的那柄耒耜:“該乾活了。”

“老漢,我來幫你。”

劉義真卻伸手搶過了對方手中的耒耜,徑直走到田間。

老漢一愣,還冇來得及推辭,就見劉義真已經學著之前觀摩來的樣子,將木柄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耒(音同磊)與耜(音同絲)其實是兩樣東西————耒是上端的握柄,耜是下端的起土尖頭。

劉義真拿著耒耜打量片刻,腦中想著看來的動作,隨即就將尖頭對準地麵,用力插入土壤,然後抬腳踩住橫梁,借著整個身子的重量將木棍深深壓入土中,最後雙臂發力,猛地向上一撬,翻出一大塊黃沉沉的泥土來。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雖算不得利落,卻也有模有樣。

可翻一尺土和翻一畝地,完全是兩回事。

不多時,劉義真便累得氣喘籲籲,即便是乍暖還寒的春日,額上汗珠依舊順著鬢角直往下淌。

王修與段宏等人見狀,連忙上前想要接過他手中的農具,卻被他搖頭拒絕了:“百姓做得,我做不得?”

一旁的王買德倒冇有上前去勸,而是轉身默默走到鄰家的地頭上,也不知與那戶農人說了些什麼好話,不多時便又借來了一柄耒耜,彎下腰,不聲不響地挨著劉義真翻起土來。

其他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散去各自尋農具,一同加入進來。

當冇有了站在一旁看戲的人,而全成為一起乾活的人後,那效率便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

不過一個時辰的工夫,那一小片老漢獨自一人須得忙上整日的田地,便被眾人齊齊翻好了。

老漢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後生,大家夥,你們這是何必呢?”

“老人家,冇什麼。”

劉義真直起腰來。

雖然他的兩條胳膊此時已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掌心裡也磨出了好幾個明晃晃的血泡,但他麵上卻依舊掛著那副輕鬆的笑容。

老漢又張羅著要帶大家回家吃飯,劉義真卻隻是搖頭——一口糧食有多金貴,他方才已經聽了個明明白白。

粒粒皆辛苦,不是文學裡麵不痛不癢的修辭,而是現在他身上的疲憊與疼痛。

“老漢,你且等著吧。”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土,望著老漢那張滿是風霜的麵孔,忽然說了一句。

老漢納問道:“等什麼?”

劉義真卻笑而不答,隻是揮了揮衣袖,轉身帶著一行人踏上了來時的田埂。

自然是等著——總有一日,老漢在給他的孫兒輩講故事的時候,嘴裡不僅僅隻有苻堅和姚興的名字,更是會有他劉義真的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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