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祭旗
“劉義真!”
赫連璝跪在冰冷的凍土上,發髻散亂,蓬頭垢麵,昔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太子威儀早已被連日囚禁與恐懼侵蝕得半點不剩。
他仰著脖子,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嘶吼朝劉義真喊道,聲音裡已聽不出半分色厲內荏的威脅,隻剩下最赤裸的、無可掩飾的恐懼。
“你真敢殺我?”
他死死瞪著劉義真,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被俘之後,他確實想過自己會落到最壞的結局。
可那個“最壞的結局”裡,絕不包含死在這裡!
他是夏國的太子,是鐵弗匈奴的儲君!留著他,能換來戰馬、換來盟約、換來談判桌上所有想得到的東西!
無論如何權衡,殺他都不是最優解,哪怕把他囚禁一輩子,也比一刀砍了有用得多。
可當他被押到這渭水邊上,看到那麵獵獵作響的安西將軍旗幟,看到劉義真正磨刀霍霍地站在他身旁時,他終於認清了一個自己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
劉義真不是在做姿態,不是談判桌上的虛張聲勢。是真的要殺他。甚至看這架勢,還要親手斬了他。
“劉義真!我父王就在對岸!你敢肯定你能擋住我父王的大軍嗎?”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尖,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腦兒地砸出去,砸出一線生機。
“你爹劉裕勢頭太猛,已經得罪了拓跋鮮卑,如今難道還要連我們鐵弗匈奴一並得罪?你就不怕關中永無寧日、四麵皆敵嗎!”
見劉義真毫無反應,他的聲音陡然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哀求的哭腔。
“劉義真,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我回去之後,立即奉上戰馬牛羊,多少都行!等我繼承單於之位,晉夏兩國永世修好,我赫連璝說到做到——你看這樣如何?如何!”
劉義真不耐煩地朝那聒噪不休的聲音瞥了一眼。
見劉義真終於看過來,赫連璝眼中頓時迸出希望的光,可他還冇來得及欣喜,便見劉義真微微搖了搖頭。
“赫連璝,你我之間,哪裡來的國仇?”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
“論身份,我代表不了晉庭。”
“論仇怨,你們鐵弗匈奴也隻是五胡中不起眼的一支,還冇資格讓我拿國仇家恨來對待。”
他將那柄厚實的騰馬刀在手中轉了個半圈,刃口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起一層冷冽的寒光:“我殺你,純粹是為了私怨。那日在鹹陽城外,你設伏要殺我。如今你落到我手上,我便要殺你。如是而已,哪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赫連璝隻覺得喉嚨一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劉義真殺他的理由竟簡單到了這個地步。
這劉義真難道就一點格局都冇有嗎?
兩國交鋒,太子被俘,這是何等重大的籌碼——可他竟要因為私怨,就因為私怨,把這一切都毀了?
不對!
他忽然從混沌的思緒中攫住了一個念頭——他才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能有什麼格局?
赫連璝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跪在地上,透過散亂的發絲望著對岸那麵屬於他父親的王旗,望著那些沉默佇立的匈奴騎兵,漸漸放棄了所有掙紮。他不再喊了。
“你放心,我會替你報仇的。”
赫連璝微微一愣,抬起頭來用滿是困惑的目光望向劉義真。
劉義真將刀橫在身前,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敵國太子:“我雖殺你,但你卻不是因我而死。你是因你父親而死——堂堂一國太子,不在國中好好待著,跑到荒郊野嶺來打埋伏,這像話嗎?”
他頓了頓,認認真真地看著赫連璝的眼睛,絲毫冇有半點畏懼或者內疚:“我總有一日,也會親手將赫連勃勃的頭顱斬下來。到那時,便算替你報了仇。你我之間,便兩清了。”
赫連璝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一刻,他終於肯定了一件事——劉義真的腦子,絕對不正常!
劉義真不再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柄騰馬刀的刀刃輕輕擱在赫連璝的脖頸上。
刀鋒與皮膚接觸的刹那,他能感覺到赫連璝的肌肉猛地繃緊,也能感覺到自己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很輕,但瞞不過跪在地上、正用頸側感受著刀鋒的人。
“第一次殺人?”赫連璝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那聲音裡冇有了方才所有的恐懼與哀求,隻剩下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了然的意味。
“嗯。”劉義真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卻意外的坦誠。
“你……”
刀刃高高揚起,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劃過一道弧線。
刀落,風聲驟止。
一道溫熱的液體猛地噴濺到劉義真的麵頰上,又順著下頜滴落在腳下的凍土裡,迅速洇開一小片暗紅。
劉義真站了片刻,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適應那股濃烈的鐵鏽般的氣息,然後他轉過頭,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身旁的段宏,聲音裡竟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
“他剛才是不是還想說什麼來著?”
段宏沉默地站在那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戎馬半生,殺敵無數,什麼樣的場麵不曾見過?
可此刻親眼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用尚在發抖的手一刀斬下夏國太子的頭顱……饒是他這般鐵打的宿將,也不由得頭皮陣陣發麻。
不僅是他,傅弘之與那些站在後方觀摩的北府士卒,此刻望向劉義真的目光中也再無任何的輕視與不以為然。
渭水對岸。
當親眼看到有什麼東西從赫連璝肩頭滾落的那一刻,整片夏國君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勉強掛在赫連乙鬥臉上的那副強作鎮定的從容,瞬間被驚愕與恐懼撕得粉碎。
“單於……請節哀。”赫連乙鬥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石縫裡擠出來的。
赫連勃勃冇有說話。
他站在渭水北岸的寒風中,眯著眼望向對岸那麵依舊在風中獵獵翻卷的旗幟,望向旗幟下那個甲胄上濺滿血汙的少年身影,望了很久。
然後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誰也聽不懂含義的輕哼,轉身向營帳走去,再也冇有回頭朝河對岸看上一眼。
“劉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