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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必承其重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況且,那傅弘之總歸與沈田子有舊。若沈田子不能一並修書,單憑安西將軍府一紙調令,傅弘之恐怕不會心甘情願地聽命。”

王修這話道出了根本。

安西將軍府名義上是關中最高號令所在,可實際上,軍務調度從來都隻在王鎮惡和沈田子之間,劉義真這個安西將軍充其量調動一番段宏身邊的少許護衛親兵,調動不了大規模的士卒行動。

王修沉吟片刻,提議道:“要不然,將沈田子召來長安,另行商議?”

“嗬。”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旁邊傳來。

王修蹙眉看去,目光冷沉——他已經忍王買德很久了!

王買德坦然迎著王修的目光,語氣裡滿是毫不留情的嘲諷:“我聽說太尉臨走之前,曾親手將主公托付於你,執手交付,托孤寄命。可如今你卻當著主公的麵提出這般昏聵的主意——我當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要幫主公,還是要害主公。”

“何為昏聵?”王修麵色沉了下去,“難道我說的不對?”

“自然不對。”

王買德冷笑一聲:“君是君,臣是臣。君臣商議軍國大事本無不妥,可哪有主君將決策之權拱手讓給臣子的道理?”

“這是其一。其二,沈田子與王鎮惡素來有隙,此事關中誰人不知?你將沈田子叫來商議是否渡河,這不是擺明了不想讓傅弘之渡河麼?”

“其三,那傅弘之不能渡河,王鎮惡必然怪罪;到時候如果他得知了此事是與沈田子商議的——這不是白白在他二人之間又劃下一道新傷?”

“若是如今大軍壓境之際,讓王沈之間繼續交惡,難道不是白白將關中拱手相讓嗎?”

王修麵色微變,卻冇有反駁。

劉義真緊皺著眉頭,亦是沉默了許久。

王買德吃掉碗裡最後一塊肉,意猶未儘的舔舔嘴唇。

“臣方才說了——分析利弊,梳理局勢,這是臣子的本分。但最後拿主意的那個人,隻能是主公。”

“主公如今要麼信王鎮惡,認定他此舉是破敵之策,自然發了命令;要麼不信,認定他這是坑害同僚,那自然就不發。”

“可無論如何,這最終決定,終究得主公自己來定!”

權力與責任向來對等。

劉義真想要奪回主君的權力,不讓關中諸將繼續孩視自己,就必須要承擔對應的責任。

如果繼續將責任推脫給彆人,其實也就是將權力拱手相讓。

劉義真究竟是要做在這關中一言九鼎的主君?還是隻能藏匿於諸將之後的稚子,全憑如今一念之間!

漫長的寂靜籠罩了整間屋子。

劉義真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封攤開的軍報上,久久冇有移開。

但隨後,他的麵色就變得堅毅,語氣也是鄭重起來。

“長史,給沈田子發信,讓他親自修書給傅弘之——令他渡河。”

“主公……”

王修欲言又止,但劉義真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長史,是你教我的。”

“天下之壞,最壞便壞在‘猜疑’二字上。”

“我以赤誠之心待王鎮惡,便信他也會以赤誠之心待我。”

“他既然要我發令讓傅弘之渡河,那我便發了這道命令就是。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沉了下來,“長史另修書一封給王鎮惡,告訴他此事的凶險與艱難,讓他心中有數。再替我帶一句話給他:此戰若折了傅弘之部,我必將他數罪並罰!”

王修深深地看了劉義真一眼,冇有再勸,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去擬文書。

王買德見王修離去,也是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

“其實還差一些。”

“那我再給你做一些?”

看劉義真表情不善,王買德連忙搖頭:“不勞煩主公,主公隻需將這做法告知為臣,臣回去後自己做便是。”

劉義真將紅燒肉的做法告知王買德。而當王買德聽到做這菜竟然需要珍貴的胡椒香料來掩飾豬騷味,甚至還要用糖來上色後也是吃了一驚。

“這菜好生奢侈!難道是南方宮裡的菜肴?”

劉義真卻搖頭。

“不過故人所做。”

“那主公這故人想必是非富即貴吧?”

“……”

劉義真白了王買德一眼:“你說的倒也冇錯。”

“但總有一日,這肉便是尋常百姓也能吃起。”

王買德剛想笑稱自己也是“尋常百姓”……

但當他看到劉義真的表情時,卻是心中一凜!

因為看劉義真的樣子,他似乎是真的相信,總有一日,即便是尋常百姓也能吃上這奢侈的菜肴。

“我現在倒有些理解王修了。”

王買德心中出現這樣一句話。

其實方才他就發現,以王修之智,不大可能發現不了這次是劉義真極好的一個“奪權”或者說“親政”的機會。

但王修卻依然選擇了穩妥的路子,也就是把鍋甩給沈田子。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王修終究不想讓劉義真擔上太多風險。

這也是為何王修或許能做一名忠臣,但卻做不了一名直臣。

“畢竟要護著主公,給主公保駕護航……如此主公才有機會登上那個位置。”

但王買德卻咂咂嘴:“王修啊王修,可主公若是真按照你的那種養法,那才是真的養廢了!”

“今後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究竟該如何養主公吧……”

劉義真看著突然陷入沉思的王買德,眉頭一皺:“想什麼呢?不信我說的話?”

“不!”

王買德笑道:“臣相信,確實會有那麼一天!”

————

軍令先是到了鹹陽沈田子的案頭。

沈田子將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與身邊幕僚商議良久,終於也下定了決心給傅弘之發去親筆信,讓他遵循劉義真的命令,渡過渭水前往北岸。

他擱下筆,將信件交給親兵,也是感慨道:“主公當初在渭水的謀劃,總歸是冇有錯的。如今既然是讓仲度渡河,定然也不會是荒謬之舉。”

他頓了頓,那張粗獷的麵孔上浮現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複雜神色,語氣裡帶著三分感慨、三分自嘲,還有四分是從未對旁人吐露過的由衷忌憚。

“再者——如今關中到處都在傳,說主公親手斬了自己的叔父劉乞。”

“主公身邊的人我不太熟悉,但他看他之前觀摩渭水之戰的那番從容樣子便能知道,主公必是少年老成,胸中另有城府……若還有人敢將他當作尋常稚子來看,那怕是我們這些活了許久歲數的,反而才是真正的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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