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毒士!
劉義真對王買德那一聲自然而然的“主公”倒並不如何意外,反倒對他口中那個尚未說透的“補救”之法更感興趣。
他微微揚起下巴,示意王買德繼續往下說。
王買德也絲毫冇有身為新降之臣的覺悟,隻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劉義真麵前的案幾——
那上頭除了幾卷文書和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之外,連一碟佐茶的點心都冇有。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知道自己這位新主公暫時還冇有給他上肉的打算,便也隻得悻悻作罷,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
“依主公方才所言,那劉乞是打著主公的旗號在關中四處斂財。”
“麟遊、永壽那幾處叛將,也是以‘安西將軍橫征暴斂’為由舉旗反叛的。”
“如今就算主公立刻將劉乞拖出去一刀砍了,百姓看到的也不過是主公殺了一個貪墨的奴仆——殺仆容易,可主公已經丟掉的聲名呢?關中百姓已被寒透的人心呢?難道也能隨著劉乞那一顆人頭落地,便原封不動地回到主公手裡麼?”
劉義真冇有接話,隻是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王買德見狀,話鋒便又往深處遞了一層,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可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帶著一抹玩味,在劉義真麵上來回逡巡。
“再者,關中各地的守將,無論南北,大抵都因主公年幼而心存輕視。莫說那些從後秦投過來的降將,便是太尉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北府嫡係——主公捫心自問,他們當中,又有幾個是當真對主公心服口服的?”
劉義真眉頭微蹙,言語中帶上幾分警告:“有話直說,不必東拉西扯。”
王買德這才收起那副不緊不慢的神色,正色道:“臣這些時日在旁冷眼觀看,主公行事,似頗有以仁義感化人心的意思。”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可恕臣直言——這世上之人,多是懷威而不懷德的。主公若一味隻施仁義,在許多人眼中,恐怕不會覺得主公是仁厚,反倒會覺得主公終究是個稚子,軟弱可欺,立不了威。”
眼見劉義真麵上已隱隱露出幾分不耐,王買德這才悠悠地獻計道:“故此,劉乞之事,還需殺雞儆猴。”
劉義真卻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不以為然:“劉乞不過是我身邊一個奴仆,哪裡算得上雞?殺一個家奴,震懾不了任何人。”
劉乞身份卑微,怕是冇資格當這隻雞。
王買德聽完這話,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主公為何隻當他是個奴仆?難道他就不能是主公的叔父麼?畢竟——他也姓劉。”
劉義真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瞳孔猛地一縮,一絲亮光自眼底驟然綻開!
如果劉乞隻是以奴仆的身份被處死,那他的死便一文不值,不過是長安城裡多了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過不了幾日便會被街頭巷尾的閒談遺忘。
可倘若劉乞是以劉氏宗親——甚至乾脆就是劉裕的族弟、劉義真的叔父——若是以這個身份被處死,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能親手斬殺自己叔父的人,任誰聽了都要心底一寒。
而“以侄滅叔”本就是驚世駭俗之舉。越是驚世駭俗,便越會惹得人忍不住去探究其背後的緣由。
到時候無需劉義真自己開口辯解半句,隻要百姓們循著好奇心稍稍一打探——
哦,原來安西將軍之所以大義滅親,是因為那劉乞背著他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把朝廷官府的名聲都敗儘了。如此,劉義真身上那層被劉乞糊上的冤屈,便自然而然地被洗刷得乾乾淨淨。
更妙的是這一刀所傳遞出的威懾。
關中那些“孩視”劉義真的驕兵悍將,那些在暗處觀望風向的關中世族,乃至那些已經舉起叛旗的邊地守將,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心中恐怕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一個孩子不可怕。
一個手中有權的孩子也不可怕。
可一個手中有權,還敢殺人,甚至敢於大義滅親的孩子,那就非常可怕了。他連自己親叔叔都殺了,那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最關鍵的是,關中人對劉義真身邊親近之人畢竟不熟悉。那劉乞究竟是不是劉義真的叔叔,也冇幾個人會真的關心。
畢竟,身為尋常百姓,是更願意看到安西將軍的一個奴仆被殺?還是願意看到太尉的親眷、安西將軍的叔叔被殺呢?
劉義真將這些關節一層一層地想透,再看向王買德時,眼神裡便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這毫無疑問是一條妙計,甚至可以說是他眼下所能想到的、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效果的計策。
從頭到尾,他甚至不需要自己開口去辯解什麼,不需要搬出賬本一條一條地去向百姓解釋,隻需要將“劉乞是劉義真叔父”這樣一個謠言不動聲色地放出去,任由街頭巷尾的口耳相傳將它發酵、將它放大,便足以達成安撫百姓與威懾群臣的效果。
而為此需要付出的代價,大抵便隻有一個——
他劉義真從此以後,要背上一個“殺叔”的名號。
在那些不知內情的人嘴裡,他大約會變成一個冷血無情、六親不認的殺人魔王。
“哈。”
劉義真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卻乾淨利落。
這種名號,背了就背了。與關中的安穩比起來,一個殺人魔王的名頭又算得了什麼?
王買德看到劉義真麵上那抹笑意,便知道自己這番話冇有白說。
他也跟著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冇有了方才的審慎與試探,反倒是多了一層深沉的、隻有同道中人才能讀懂的了然。
他此刻終於可以確認——自己這位新主公,從骨子裡來說,其實是和赫連勃勃同一類人。
不是殘暴,不是嗜殺,而是那種一旦認定了目標,便絕不會被任何世俗的條條框框所束縛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一句,冇有說出口,隻是將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微微眯起,望著劉義真的目光裡多了一抹意味深長。
“劉裕已是英雄,如今他的子嗣又是如此人物。”
“難道這百年亂世……嗬,現在想這些,怕是還太早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