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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王買德計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赫連璝沉坐良久,眸子在昏暗的燭火下明滅不定,直勾勾地盯著王修看了好一會兒。

“啪!啪!”

他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清脆的掌聲在空寂的廢堡中回蕩,驚得角落裡一隻壁虎簌簌地竄進了牆縫。

“彩!當真是彩!”他放下雙手,膝行向前挪了半步,麵孔上滿是歎服。

“我先前不殺你,一來是想著留個有趣之人在身邊解解悶。二來,便是覺得你終歸是劉裕臨行前親自挑出來統領關中的人,應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他用力揉搓著自己那張顯得有些嶙峋的麵孔,指腹摩挲著下顎上新冒出的粗糲胡茬,語氣裡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鄭重。

“可我真冇想到,你被困在這破堡子裡不過數日,外麵的事一樁都冇見著,光憑我方才那幾句話,便能猜到這個份上。王修,我現在是真的不想殺你了。有你助我,大夏必然昌盛。”

他再度向王修發出邀請:“我是大夏的太子,將來遲早要繼承大統。到那時由你在旁輔佐,我赫連璝也未必不能效仿當年的苻堅做出一番光照青史的大事業來!到時我做苻堅,你做王猛——君臣合力,難道不好嗎?”

王修聞言,嘴角卻浮起一抹訕笑。

“前秦以關中為基業,苻堅王猛君臣相得數十載,方有那般氣象。太子殿下如今連長安的城門都尚未踏入一步,便在這荒堡之中做起這等春秋大夢,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赫連璝搖了搖頭,非但冇有動怒,反而露出一種“你終究不懂此間道理”的表情。

“也罷。反正你遲早要知道,我今日便與你說說軍師的計策,好絕了你的念想。”

他將雙肘撐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兩簇近乎狂熱的光芒:“劉裕南歸的消息剛傳到統萬,軍師便對我父王說‘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

王修冇有插話,隻是那雙被淤青包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聽得愈發仔細。

“軍師給父王獻策,由我率精騎走洛河河穀潛入關中,在鹹陽近郊伏擊你那小主公。臨行之前,軍師親自為我畫了一張圖,將這條小路、這座南堡,還有附近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廢塢都標得清清楚楚。”

赫連璝說著,語氣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當時便安頓我——無論成與不成,事後便徑直來此處蟄伏。”

王修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庖丁解牛般一層層地剔開對手的骨肉:“這究竟是為何?”

赫連璝放聲大笑,笑聲在逼仄的廢堡中回蕩,震得梁上的積塵簌簌而落:“自然是因為——軍師會親自率大軍,沿著洛水河穀南下,直插關中腹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鎖潼關與青泥,將這關中徹底變成一座出不去的絕地!”

王修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可僅僅片刻之後,他便恢複了平靜,緩緩搖頭道:“關中各處駐軍不下數萬,潼關河東也皆有士卒策應,你單憑一路偏師便想封鎖關中內外通道?癡人說夢。”

赫連璝非但冇有被駁倒,反而笑得更加肆意了。他伸出食指朝王修搖了搖,那副神情分明是在說——你也不過如此。

“王修啊王修,虧你也是關中人,從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竟然連這點淺顯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他將身子向後一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譏諷:“我問你——這一百年來,在這關中地麵上做君主的,哪一個不是胡人?我匈奴的劉虎,氐人的苻洪、苻堅、苻登,羌人的姚萇、姚興、姚泓……這些人中,可有半個是漢人?”

“如今關中百姓當中,半數都是胡人。如今忽然換了一個從南方來的漢人來當家做主,你猜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

“不說那些鮮卑、羌、氐人——單說你們漢人自己的關隴豪族,那些姓韋的、姓杜的、姓辛的世族高門,他們難道就願意侍奉那個當年拋棄了他們、如今遠在建康的晉帝?”

赫連璝雙手一攤,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輕蔑的篤定。

“王叔治,這關中,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

“一百多年前你們冇本事拿回去,現在才想起來,未免有些太晚了!”

王修沉默不言。燭火在他青紫尚未褪儘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那副原本端方的麵孔割裂成兩半——一半是平靜,一半是焦慮。

可沉寂了良久之後,王修的嘴角卻忽然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來得蹊蹺,來得不合時宜,以至於赫連璝臉上的得意都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你笑什麼?”

“無事。”

王修抬起眼來,竟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神色:“我方才還以為那王買德是個何等厲害的角色,能設下這般環環相扣的險計。如今聽完你的話,才發覺——他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無膽之徒罷了。”

赫連璝臉上的笑意徹底消散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陰沉:“王修,這話,你一個階下之囚是怎麼說出口的?”

王修不慌不忙,也將雙手攏在膝上:“你方才親口告訴我,王買德在你臨行之前便反複安頓——無論事成與不成,都要你來此處躲避。這便說明,王買德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偷襲能夠成事。”

“既然認定你不能成事,卻仍舊要派你前來。這便說明,你父與王買德其實已然慌亂。”

“如此倉促成事,必有緣故。思來想去,能讓他們慌亂的,恐怕隻有一件事——便是我家主公親自前往新平,以晉臣之身祭祀了苻堅。”

“王買德和你父顯然是意識到了——如今關中當政的,乃是一個如苻堅一般,能夠‘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於赤子’的賢良君子。”

“他們生怕再給我家主公一些時日,關中的人心便會儘數歸附。到那時,他們再想南下,便是千難萬難。所以他們才選擇提前倉促行事。可兵行險招,從來都是被逼出來的,而不是勝券在握之人的選擇。”

他微微昂起頭,目光如刀。

“兵法有雲:‘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善於作戰的人,能夠調動敵人而不為敵人所調動。可如今你父與王買德卻因為主公祭祀之事自亂陣腳,即便是你父赫連勃勃那般狡詐陰險的人物,恐怕離失敗也不遠了。”

“哼——!”

赫連璝霍然暴起,一拳砸在身旁的土牆上,震得碎土簌簌而下。他雙目圓睜:“我父自起兵以來,南征北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區區一個王鎮惡,區區一個沈田子,就想擊敗我父?”

他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可漸漸地,那暴怒的神色卻從他臉上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與玩味——

“你該不會當真以為,就憑你那個娃娃主公,便能擊敗我父吧?”

他慢慢湊近王修,眼神充滿疑惑和不解。

“王修啊王修,我現在當真不知道,是該說你聰慧過人——還是該說你蠢得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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