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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猜忌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

劉義真在鹹陽近郊遇襲的消息,冇用多久便傳到了鹹陽附近。

沈田子本就因劉義真在席間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而有些心神不寧,驟然聽聞這等噩耗,驚得脊背上的冷汗刷地便沁了出來,將貼身的中衣洇濕了一片。

“傳令下去,速速點齊兵馬,隨我前去護衛安西將軍車駕!”

就在他披掛上馬、大軍即將開拔之際,一騎快馬自長安方向絕塵而來,送來了安西將軍府的軍令。

沈田子拆開漆封,將那一行簡短的軍令翻來覆去看了數遍,麵上神色變幻不定,既鬆了口氣,又愈發凝重。

軍令上寫得明明白白——安西將軍已安然返回長安,命他仍舊駐守鹹陽,不得擅動,隻遣輕騎出境追索潰逃之敵即可。

隻要劉義真冇有出事,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可一想到這位太尉骨肉竟然就在自己駐防的地界上、在距離鹹陽不過咫尺的官道上被敵軍設伏截殺,沈田子便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那股寒意從尾椎骨一直竄到後腦勺,怎麼也壓不下去。

“嶺北之地若不能牢牢攥在手中,這關中北麵當真還是門戶大開!”

沈田子將那道軍令緩緩折好,聲音低沉而凝重:“赫連勃勃的騎兵隨時可以繞過新平,順著徑道一路衝到鹹陽,飲馬渭水!”

如此一想,沈田子反倒認同了劉義真發來的那道軍令。

自己的兵馬要留在鹹陽,不但能充當長安城以北的屏障,同時還能牽涉震懾敵軍,讓敵人不敢輕易渡過渭水。

他將那道軍令收入懷中,也是啐了口唾沫:“北方胡人果然個個狡詐,毫無信義可言!那赫連勃勃之前已與太尉立下盟約,可如今太尉剛剛南歸數月,他卻已經派兵前來,當真是個無恥之徒!”

此言一出,麾下的南方將領們紛紛跟著痛罵起來。

這些南人漢子本就對北方胡人本就帶著仇視與偏見,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罵起來更是毫不留情。

可罵著罵著,話頭便不自覺地拐了方向,有人當即怒聲道:“北人冇一個好東西!包括那王鎮惡!搶功勞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如今讓他戍守新平,卻能讓匈奴騎兵堂而皇之地穿過他的地盤,跑到鹹陽跟前來撒野——當真是個廢物!”

這話一出,眾將紛紛附和,罵聲愈發難聽。

可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壓低了聲音,陰沉沉地補了一句:“哼,若隻是個廢物倒還好了——就怕他壓根冇想著替我們守北方,而是和那赫連勃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此言一出,軍帳內諸將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冇有讚同,可有冇有反駁。

沈田子瞳孔猛地一縮!

王鎮惡有冇有可能養寇自重?甚至乾脆就是引狼入室?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野草般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

劉義真剛從新平回來,人馬剛到鹹陽附近便立刻遭遇了夏國騎兵的伏擊……若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難道那些蠢笨的匈奴人也懂得什麼兵法計策不成?

好在沈田子終究還存著幾分理智,他閉目沉思一番後輕輕搖頭,給此事下了定論——

“休得胡言!”

他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諸將,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安西將軍之前親口與我說過,他從新平南下鹹陽時,王鎮惡派了自己的胞弟王康率領三百精騎一路護送。倘若王鎮惡當真心懷歹意,從新平到鹹陽這一路上,卻是不知有多少機會,哪裡能在快到長安後才動手?”

他環顧左右,語氣愈發篤定。

“更何況,如今我們就在鹹陽駐守,背靠渭水,占據地利。仲度(傅弘之)也已經平定了略陽的叛亂,正在率軍返回的路上,不日便可抵達。還有朱齡石等部的兵馬就駐在東麵……這麼些兵馬,他王鎮惡心裡不可能不去掂量。”

這番話條理分明,說得座中諸將漸漸安靜了下來。沈田子見眾人不再喧嘩,正要鬆一口氣,卻不料方才那個最先開口的將領又站了出來,朝他拱手道:“將軍此言差矣!”

那將領麵皮漲得通紅,顯然是一直忍著,此刻終於憋不住了。

“太尉臨行之前,曾親自召見我等,當著我等的麵說得明明白白——‘鐘會之所以不能成功作亂,就因為朝中有衛瓘。正可謂一頭猛獸也比不上一群狐狸!你們有十多人,難道還怕一個王鎮惡不成?”

“將軍,太尉當日這番話,便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麵!如今赫連勃勃隨時可能南下,倒不如先殺了那王鎮惡,免得將來橫生禍端!”

沈田子一時之間竟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劉裕臨行前的那番叮囑,言猶在耳。

可正因為記得,他才更加左右為難。

一邊是劉義真遇襲後自己這邊翻湧的疑雲,一邊是貿然猜忌友軍可能引發的滔天大禍……這兩頭都是刀山火海,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

沉默良久,沈田子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從座中每一張麵孔上緩緩掃過……麵對這些老部下,沈田子覺得有些心裡話其實也不是不能拿到明麵上來說。

“你們,莫不是都忘了安西將軍那日在席間說過的那些話?”

座中諸將聞言,都愣了一下。

沈田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日王長史雖解釋那不過是稚子酒後胡言,當不得真。可你們回頭仔細想想,安西將軍那番話,難道就真的隻是胡言亂語嗎?”

“安西將軍畢竟是太尉之子,是太尉親近之人,說不定便是太尉在謀劃的時候被他聽了過去。”

“倘若太尉真走到了那一步,你我這些人,便都是新朝的元勳之臣!將來無論不管是加官進爵還是論功行賞,你我難道還能比王鎮惡那個外人差了不成?”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隻是他的膽子終究不如劉義真那般大,深知此事終究還是有著忌諱,不敢大聲言說——

“如今太尉南歸處理事務,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去進取隴右或是河北。”

“冇有仗打,便冇有功勞可立。所以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恪守本分,安安穩穩地替太尉守好這片關中。隻要關中不出事,我等富貴便指日可待。”

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一抹麾下從未見過的遲疑:“倘若,我是說倘若,那王鎮惡當真有不臣之心,當真與赫連勃勃沆瀣一氣,那也要等他真的動手之後再說!不能落人話柄!屆時我等就算退出關中,回去之後也有個交代的道理,太尉亦不會怪罪我們什麼。”

座中諸將聽了這番話,紛紛沉默了下來。

那個在青泥戰場上以數百偏師擊潰數萬秦軍、從不言退的猛將沈田子,在劉義真之前那番話的“蠱惑”之下,心中竟是起了這樣一層保守的心思!

隻要不犯錯,那富貴便唾手可得!

拚命立下功勞什麼的,其實反倒是其次。

“總之,暫時不要去猜忌那王鎮惡,也莫要說什麼殺他的話來。”沈田子打斷了這些將領的猜疑,“隻是從今日起,運往新平的軍糧暫且扣下幾日,不要急著送過去。”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望向新平的方向,眼中終究帶著遲疑。

“倘若他與赫連勃勃並無勾連,那這些糧草日後補給他便是。可若是他當真與赫連勃勃沆瀣一氣——哼,無糧之兵,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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