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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整個關中,我是老大!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禮崩樂壞!簡直是禮崩樂壞!

王修站在一旁,那張平日裡波瀾不興的麵孔上此刻寫滿了錯愕與無奈,嘴角微微抽動,竟是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自古以來,立廟祭祀,從來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所謂“周人懷召伯之德,甘棠為之不伐;越王思範蠡之功,鑄金以存其像”。

這些雖是千古美談,卻終究不過是民間的追思與懷念,並非正兒八經的立廟配享。

自兩漢以降,“小善小德而圖形立廟者多矣”,地方上給那些有德政的郡守縣令畫像立碑,倒也常見。

可直到諸葛孔明之前,壓根就冇有為臣子單獨設立祠廟、以國禮祭祀的先例。

而諸葛武侯那是什麼人?是劉先主托孤寄命、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一代名相,旁人哪裡比得?

如今劉義真以晉臣之身,用諸侯之禮去祭祀苻堅,此事本身就已經是踩著禮法的邊線在走。若是傳回建康,朝堂上的言官清流少不得要拿此事大做文章,彈劾的奏章怕是要堆成小山。

而眼下,這位小主公非但不知收斂,竟還要在這苻堅祠內再辟一室,另設一廟,將王猛的神位也一並供奉進去——這簡直是拿禮法當兒戲,在南方那些漢人文臣的底線上狠狠地踩了又碾!

“主公……”王修深吸一口氣,撩起袍袖,便要上前進諫。

“將軍!”

幾乎是同時,王鎮惡洪亮的聲音在劉義真麵前炸開。

此時王鎮惡聲音裡帶著極致的壓抑:“此事不合禮法!萬萬不可!還望將軍三思!”

王修腳步一頓,側目看了王鎮惡一眼。

他微微頷首,心中暗道,王鎮惡雖說平日裡與南人將領有些隔閡,但終究是讀過聖賢書的名門之後,輕重分寸還是拎得清的。

豈料劉義真聽了他二人的話,非但冇有半分猶豫,反倒是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冷笑來。

“嗬——禮法?”

他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像是在品味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隨即,他抬起眼來,直視王鎮惡,目光灼灼:“不瞞司馬,我此番來的路上,正好向王長史請教過不少關於苻堅的舊事。其中有一樁,我印象尤其深刻。”

“永嘉之亂以來,中原板蕩。晉室雖為天下正朔所在,卻因典籍散佚、樂工流離,竟一直不能演奏古時傳下來的太樂!”

“後來怎麼又有了呢?淝水之戰,我晉軍大破苻堅,俘獲了前秦的樂工楊蜀等人。正是從這些北來的樂工身上,朝廷才重新習得了那失傳已久的太樂,方才能夠重新演奏出昔日中原的華夏正音。”

劉義真有些戲謔的搖搖頭:“天下大亂了這麼多年,連廟堂之上的太樂都丟了個乾淨!如此局麵,都尚且冇有人跳出來說什麼禮崩樂壞。如今我不過在關中給苻堅修一座墳,給王景略立一尊牌位,倒成了禮崩樂壞了?”

劉義真這番話夾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誠實與狡黠,一時之間竟讓王修和王鎮惡都不知該如何反駁。

劉義真也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他伸出手去,一把將王鎮惡那雙依舊抱拳高舉的手腕攥住,用力按了下去。

他的手不大,力氣也算不得多大,可王鎮惡卻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一般,竟順著他那一按,緩緩放下了雙手。

“放心,”劉義真拍了拍王鎮惡的手背,換上了一副輕鬆自若的語調,神氣十足地說道,“在這關中地麵上,我這個雍州刺史、東秦州刺史、安西將軍、領護西戎校尉,說話還是算數的。”

整個關中,我還是老大!

他說完這話,又偏過頭去,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王鎮惡,嘴角微微一勾,露出笑意:“怎麼?王司馬莫非是舍不得讓朝廷和我這安西將軍去祭祀令祖,隻想著自己關起門來,在家中偷偷祭拜不成?”

這話一出,王鎮惡那張白淨的麵孔霎時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了血色,活像是一隻被扔進滾水裡的蝦子。

他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結巴了:“末將,末將不敢!末將萬萬不敢作此想!”

可他的聲音隨即又低了下去,帶著憂慮。

“將軍,正如王長史方才所言,此舉確實有違禮法。末將一門凋零,祖父之名能得世人追思已是莫大恩榮,若當真在苻堅祠中設廟配享,此事一旦傳回建康,朝中清議洶洶,隻怕會對將軍,甚至對太尉都大為不利……”

“怕怕怕!又是怕!”

劉義真猛地提高了聲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王鎮惡,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也帶著幾分激將的銳利。

“我聽人說,王司馬當初在渭橋之上,當著全軍的麵把戰船丟進渭水裡,領著一群冇有退路的孤軍硬生生攻入了長安。那個時候,司馬連斷後路都不怕,連全軍覆冇都不怕——如今倒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聲:“而且我要提醒司馬一件事。如今是我奉太尉之命鎮守關中,這關中的一切政務軍務要事,皆由我裁決!”

“我現在以安西將軍、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的身份,下令為王景略設廟配祀——王司馬,你身為安西將軍府司馬,卻在此百般推辭、拒不領命,究竟是何用意?”

隨後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莫不是司馬竟然‘孩視’於我,不肯聽命?”

可憐王鎮惡,這位在渭橋之上麵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後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逼得七上八下、進退維穀,完完全全被牽著鼻子走。

若是旁的事,以王鎮惡的性情,斷不至於如此進退失據。可偏偏劉義真手中握著的乃是大義。這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而且說不想給王猛立廟,肯定是騙人的。

那可是他的祖父!是他的血親!

可若是給王猛立廟,他又委實害怕此事牽扯太大。

尤其如今關中南北派係之間的微妙氛圍,他並非察覺不到。

沈田子與他不睦,南人將領對他這個北人本就心存芥蒂,這種時候再給祖父立廟配享苻堅,落在有心人眼中,豈不是坐實了“關中自成一黨、心懷舊主”的口實?

可劉義真那一句“孩視”,卻如同一把鎖,從身後將他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

聽劉義真的,是僭越禮法,有違臣節。

不聽劉義真的,是孩視主君,不忠不敬。

他王鎮惡這輩子麵對的險惡局麵屬實太多,可如今日這般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局麵卻屬實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沉默許久,久到山風把佛寺殘垣上的一蓬枯草吹得簌簌作響。

王鎮惡麵色忽然閃過一抹桃紅,隨即便將牙關一咬,徹底做出決定!

他後退一步,整肅衣甲,然後朝著劉義真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臣——王鎮惡,不敢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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