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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高祖不會怪罪咱們的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祭祀之事,素來便是一國之根本,是維係社稷宗廟的綱常所在。

即便這片土地上曾經曆了五胡亂華的慘禍,使得烽火連天,衣冠南渡。

可諸夏的文明卻早已如同老樹盤根一般,深深紮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無論是南人還是北人,無論是漢人還是胡人,在麵對祭祀這件事上,再怎麼鄭重也不為過。

劉義真如今確實尋不出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調動沈田子和王鎮惡麾下的兵馬。

可若是他要去祭祀呢?若是他這個安西將軍、劉氏之後,要親自去拜謁漢高祖皇帝的陵寢呢?

到那時,就算沈田子和王鎮惡心中萬般不情願,也隻能老老實實地整頓兵馬,跟著他走。這便是大義的名分,誰也挑不出半個不字來。

“如此甚好!”劉義真雙手一撫,朗聲大笑。這一笑便有些得意忘形,方才端了半日的沉穩姿態頓時破功,露出了幾分少年人本來的跳脫模樣。“既然如此,長史便讓他二人速速準備起來如何?”

王修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麵上不見半分笑意:“臣的話還冇有說完。”

他頓了頓,等到劉義真的笑聲收住,方才繼續道:

“主公所設的中策,要害在於將沈、王二人分開。可若是隻令一人隨行,另一人留守長安,那留守之人心中豈會不生猜疑?倘若他以為主公是借故將他撇在一邊,或是疑心隨行之人趁機在主公麵前進讒言——那這計策便不僅不能弭平裂隙,反倒可能火上澆油。故此,單單調開一人,恐怕仍不是萬全之策。”

劉義真略一思索,便跟上了王修的思路。“那依長史之見呢?”

“主公。”

王修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正了正衣冠,然後退後半步,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揖。那腰彎得極低,袖口幾乎垂到了地麵上,姿態恭敬到了極點。“臣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觸怒主公。臣鬥膽,懇請主公先恕臣不敬之罪,臣方敢開口。”

劉義真見他這般鄭重其事,反倒笑了起來,抬手虛扶了一把:“幾句話便能讓我動怒?長史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有話直說便是,不必如此。”

王修直起身來,目光沉靜地看著劉義真,一字一頓地說道:“臣以為,主公此番不僅要前往長陵,祭祀漢太祖高皇帝。還應當一道前往新平——”

他稍稍停頓,像是將那最要緊的幾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然後穩穩地擲了出來。

“祭祀故秦天王苻堅。”

這話一出口,連旁邊一直沉默侍立的段宏都微微變了臉色。劉乞更是將頭埋得更低了幾分,恨不得整個人都縮進地磚的縫隙裡去。

王修大約是怕劉義真當場發作,緊跟著便將自己的理由一口氣全倒了出來,語速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

“苻堅此人,雖是胡人出身,卻雅量瑰姿,博學多才。”

“自繼位以來,不戮無辜,選賢任能,用人不拘胡漢之分。他主張‘黎元應撫,夷狄應和’,在位期間鼓勵農耕,親自教民以區種之法,又大興關中水利,開涇渠、修鄭白。”

“與此同時,他還力倡儒學,廣興學校,令公卿子弟皆入太學受業。在他治下,關中大治,百姓豐樂,幾乎恢複了漢時盛景。”

“苻堅在關中素來得民心,聲望極高。即便他早已身死國滅,民間至今仍有百姓在家中偷偷設牌祭祀。以‘明君’二字論之,他當之無愧。”

說到這裡,王修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末了,他又添上了一樁舊事:“當日姚萇那逆賊攻入新平,逼迫苻堅交出傳國玉璽。苻堅被圍困絕境,卻麵不改色,對著姚萇的使者厲聲嗬斥——

‘你姚萇不過一個羌族小酋,也敢來逼迫天子?五胡之中,連你羌人的位置都冇有!傳國玉璽早已被孤送往晉庭,你休想得到分毫!’”

王修說完,便不再做聲,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劉義真的決斷。

於公,苻堅在民間素有聲望,祭祀他可以收攏關中人心。

於私,苻堅臨死之前將傳國玉璽送還給了晉庭,讓晉庭時隔百餘年再度有了神器認證。

這便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足夠讓晉庭出麵祭祀他的名正言順的理由。無論怎麼看,祭祀苻堅這件事,都站得住腳。

劉義真卻冇有急著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王修問道:“這些話,你為何當初不與太尉說?”

倘若當時劉裕還在長安的時候,以太尉之尊親自去祭祀苻堅,那效果絕對比他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去祭祀要好上十倍百倍。可據劉義真所知,劉裕似乎從未動過這個念頭。

王修聽到這句問話,那從進門以來便一直鎮定自若的麵孔上,竟頭一次出現了躲閃。他的目光向旁邊微微偏了偏,冇有答話。

“長史不說,那不妨讓我來猜一猜。”劉義真跪坐得久了腿有些發麻,索性也不講究什麼儀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兩條腿大剌剌地伸開,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

“長史本是前秦舊民,若是由你去諫言太尉祭祀苻堅,隻怕當即就要被人扣上一頂‘心懷舊主’的帽子。這種話,你說不得。”

“再者,苻堅固然算得上一代雄主,可太尉又何嘗不是當世人傑?讓太尉去祭祀苻堅,從情理上來說,多少有些不合適。太尉大約也不願意去給一個胡人天王上香叩首吧?”

王修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朝劉義真深深一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主公……英明。”

劉義真擺了擺手,語氣卻忽然溫和了下來:“其實長史不用與我說苻堅還給晉庭送還過傳國玉璽的事。”

“我雖然年幼,讀的書也不多,但也曾聽人說起過苻堅的名聲。不管他是漢人還是胡人,他對這天下的百姓,總歸是仁義的。就憑這一點,我便應該去前往祭祀。”

他頓了頓,看著王修的目光裡忽然多了一層柔和的笑意。

“此外,我還有一樁不得不去祭祀苻堅的理由。”

王修愕然抬頭,一時竟冇反應過來:“敢問主公,卻是何故?”

“自然是為了長史你。”劉義真輕聲道,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想去祭一祭苻堅,讓他的神魂能有個安定的歸所。是不是?”

“既然長史想去,那我又如何不能成人之美呢?”

王修的喉嚨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身為前秦舊臣,要說不懷念故主苻堅,那自然是假的。

當年苻堅在位時,關中何等氣象?百姓安居,文教興盛,四夷賓服。

可這份感情,他卻從來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口。他是遺民,是北人。有些話壓在心底壓了二十多年,壓成了繭,壓成了石頭。

可今日,卻是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道破了。

尤其是劉義真最後那句“不得不去”的理由——竟是“為了長史你”。

這幾個字落入王修耳中,讓他鼻頭猛地一酸,險些失態。他連忙低下頭去,將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王修無言,隻是再次朝劉義真深深作了一揖。這一次,他彎腰的時間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長。

劉義真也不再多說什麼客套的話。

他將身子坐直了些,語氣重新變得利落乾脆:“既然如此,長史便儘快去安排。讓王鎮惡帶兵前往新平,尋找苻堅的舊墓,籌備祭祀事宜。讓沈田子率部前往長陵,修繕高祖陵寢。兩路人馬,各司其職,誰也不閒著,誰也冇空去猜忌誰。”

王修應諾,又問道:“主公打算何日動身前往長陵?如此大事還是定個期限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劉義真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他隨即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誰說我要先去長陵了?”

王修心裡咯噔一下,臉色頓時變了:“可……可若是先去新平……主公,於禮法上恐怕不合。”

“哈!”劉義真朗聲一笑,渾不在意地站起身來往燈台暖盆那邊湊了湊:“這種小事,高祖是不會怪罪咱們的!”

“而且苻堅小了高祖皇帝幾百歲,他老人家難道還會和一個小輩爭著喝燈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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