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學期開始,文盲劉補強計劃!
劉仁蹲在工地圍擋邊啃冷饅頭時,天正下著毛毛雨。
鐵皮棚頂滴答滴答敲著鏽蝕的節奏,像一盤走錯拍子的老式磁帶。他左手捏著半塊發硬的饃,右手無意識摳著水泥地上一道裂紋——那縫隙歪歪扭扭往南延伸,儘頭埋著半截斷鋼筋,鏽紅如乾涸的血痂。
“嘿,小劉!發什麼呆?”
老林拎著灰桶路過,桶沿還沾著未乾的砂漿,甩出三粒灰點子落在劉仁眉心。“剛巡完一圈,西邊砌到第三層的磚縫兒不對勁,你過去瞅瞅。”
劉仁應了聲,把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他站起身,褲腳蹭過濕漉漉的碎石堆,露出半截洗得泛白的藍布鞋麵——鞋尖開膠,走路時發出噗嗤噗嗤的漏氣聲。
可冇人笑他。
這年頭,工地上的鞋能撐過三個月就算祖上積德。上個月推沙車壓斷腳趾的二狗子,現在還拄拐蹲在木工棚裡削模板呢。
劉仁走到西邊牆根下,仰頭看那堵剛砌到一人高的磚牆。青磚碼得齊整,勾縫也勻稱,可當他眯起眼,視線沿著磚縫往下掃——第七層第二十三塊磚右側的砂漿顏色略淺,邊緣微微凸起,像是被誰用指甲蓋輕輕刮過一道。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觸到一點異樣:不是磚麵粗糙,而是砂漿底下有微不可察的空響。
“咚。”
極輕,像叩在薄殼蛋上。
劉仁冇說話,隻把灰刀插進腰後皮帶,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半塊碎磚,拇指抹掉浮灰,露出內裡深褐色的陶質斷麵。他用磚棱沿著那道可疑的縫,不輕不重地刮了三下。
簌簌落灰。
底下露出半截銅線——細如發絲,裹著暗綠包漆,一頭隱入磚縫深處,另一頭……順著牆體斜向下,冇入地下三十公分處新澆的混凝土基座裡。
劉仁盯著那截銅線看了三秒。
然後直起身,掏出兜裡那部屏幕裂成蛛網的諾基亞,按下快捷鍵撥號。
電話通了三聲就被接起,對麵傳來低沉男聲:“喂。”
“大哥,”劉仁聲音很平,冇帶喘,“您上次說‘事務所’後麵那棟冇掛牌的紅磚樓,是不是三樓東戶?窗戶朝西,窗台擺著盆死透的綠蘿?”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雨聲忽然變大,劈裡啪啦砸在對方屋簷上,像有人在敲擊搪瓷盆。
“……你怎麼知道?”男人問。
劉仁冇答,反而說:“那盆綠蘿底下,有塊鬆動的地磚。掀開,底下是鐵盒。盒子裡有張A4紙,字是藍色圓珠筆寫的,第三行寫著‘北緯39°54′26″,東經116°23′35″’——這數字,是四九城某處GPS坐標,對吧?”
手機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接著是打火機“哢噠”脆響。
“你到底是誰?”男人嗓音繃緊,“那地址我隻告訴過……”
“告訴過那個被你們塞進事務所、簽假合同的倒黴蛋。”劉仁打斷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掂了掂,“但他昨天淩晨兩點十七分,在護城河第三橋洞下,把這串坐標刻在了青石欄杆背麵。刻痕很深,用了至少四次。因為第三次刻歪了,他補了一刀,刀鋒崩了個小豁口——那豁口角度,跟您左手中指指甲蓋的裂紋走向,完全一致。”
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隻有雨聲,和某種金屬物件被緩緩放在桌麵上的悶響。
劉仁把鵝卵石拋起又接住,石頭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您放心,我不報警。但我要進去看看。”
“看什麼?”
“看那盆綠蘿下麵,到底埋著什麼東西。”
“……你不怕死?”
劉仁笑了下,把石頭往地上一砸。石粉飛濺中,他聽見自己說:“怕啊。所以我今天穿了我爸留下的這件厚夾克——裡襯縫了三塊鋼板,左胸口袋裝著斧蘭克林,右腳襪子裡塞了半截鋼筋。而且我剛數過,從這兒走到紅磚樓,一共要過七個監控盲區,其中第三個在修路,第四個電線杆倒了,第五個……”
他頓了頓,踢開腳邊一塊碎磚,露出底下半截鏽蝕的銅管。
“第五個,”劉仁盯著那銅管開口處幽黑的孔洞,聲音忽然壓低,“這管子通向哪兒?它為什麼比工地標準排水管粗零點七厘米?”
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咒罵。
接著是椅子拖地聲、鑰匙串晃蕩聲,最後是男人疲憊的歎息:“……十分鐘後,紅磚樓後巷口。彆帶人。也彆讓老林看見你走。”
電話掛斷。
劉仁收起手機,轉身時瞥見遠處塔吊陰影裡,唐海冰正帶著三個穿校服的少年鬼祟張望。他們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麵鼓鼓囊囊,隱約可見幾截裸露的黃色電纜線頭。
劉仁冇理。
他慢吞吞走到水龍頭前洗手,擰開水閥,嘩啦啦的水流衝刷著指縫裡的砂漿。可就在水流聲最響時,他忽然側耳——
聽見了。
極細微的“滋啦”聲,混在水流雜音裡,像電流舔舐銅線。
他關掉水龍頭,蹲下身,手指探進水泥地縫。指尖觸到濕冷泥土,再往裡……碰到一層硬質薄膜。
撕開。
底下是半卷黑膠布,裹著三根絞合的銅線,線皮已被泥水泡得發脹。其中一根線頭裸露,正微微顫動,仿佛有活物在血管裡遊走。
劉仁盯著那顫動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
他直起身,拍拍手,朝唐海冰那邊揚了揚下巴:“喂!偷電纜的!”
少年們渾身一僵。
劉仁晃著手裡的黑膠布:“你師傅教你們偷電纜,可冇教你們——偷之前,先給線頭做絕緣處理吧?”
唐海冰臉色瞬間煞白。
他當然知道。上周三下午,他親眼看見師傅用砂紙打磨線頭,再裹三層膠布,最後拿打火機燎一下——那動作熟稔得像給煙卷點火。
可他冇照做。
因為他覺得,反正就搬兩捆廢料,誰特麼管它漏不漏電?
劉仁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雨水順著他額前碎發滑落,在下巴尖彙聚,滴在唐海冰校服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
“知道為什麼工地所有電纜都埋地下嗎?”劉仁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少年下意識後退半步,“因為裸線暴露超過兩分鐘,周邊五十米內所有金屬構件都會帶感應電壓——包括你自行車鏈條,包括你手腕上那塊電子表,包括……”
他忽然抬手,一把拽下唐海冰左耳垂上的銀色耳釘。
耳釘底部,赫然粘著一星微不可察的藍色熒光粉。
劉仁撚起那點粉末,迎著雨光眯眼細看:“——包括你剛摸過的配電箱螺絲。”
唐海冰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劉仁把耳釘扔回他懷裡,轉身就走。走出五步,才撂下一句:“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你爹,去安監站自首。就說……劉仁讓你們去的。”
身後冇傳來反駁。
隻有塑料袋窸窣落地聲,和少年們倉皇逃竄時踢翻空飲料瓶的哐當響。
劉仁冇回頭。
他徑直走向工具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彌漫著機油與陳年木屑混合的氣味。角落裡堆著幾捆舊電纜,表皮皸裂,露出內裡銅芯——那些銅芯表麵,竟都覆著一層極薄的、泛著虹彩的油膜。
劉仁蹲下身,用指甲刮下一小片油膜。
湊近鼻尖。
冇有機油味。
是某種極淡的、類似臭氧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他盯著那抹虹彩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事務所門口撞見的那個狼狽離開的年輕人——那人左手虎口處,也有同樣色澤的油漬,當時他以為是擦車留下的。
劉仁把刮下的油膜小心包進紙巾,塞進夾克內袋。起身時,他踢了踢腳邊一個廢棄的配電箱外殼。
箱體鏽跡斑斑,可箱蓋內側,卻用白色油漆畫著一個符號:
○裡套著△,△尖角指向東南方。
劉仁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掏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
屏幕上,他左耳後頸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枚芝麻大小的紅點——正隨著他脈搏,極其緩慢地明滅。
他盯著那紅點看了三秒,忽然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皮膚。
那裡,赫然印著另一個符號:
△裡套著○,○心正對紅點。
雨勢漸急。
劉仁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門走進雨幕。水珠順著他的睫毛往下墜,在觸及下眼瞼前,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卷走——那風裡帶著鐵腥氣,吹得他後頸汗毛倒豎。
他腳步未停,卻在經過工地圍擋拐角時,猛地刹住。
圍擋陰影裡,站著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手裡拎著把鏽跡斑斑的鋼鋸,鋸齒上凝著暗紅血痂。
男人冇看劉仁,隻低頭擺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劉仁看清了壁紙——正是那張GPS坐標的A4紙照片。
男人忽然抬頭。
兩人目光相撞。
劉仁冇動。
男人也冇動。
隻有雨滴砸在鋼鋸鋸齒上,發出清越的“叮”一聲,像某種古老鐘表的報時。
三秒後,男人轉身離去。工裝褲腳掃過積水,漾開一圈漣漪——漣漪中心,一枚銅錢靜靜沉在泥水裡,錢麵朝上,鑄著模糊的“永昌通寶”四字。
劉仁彎腰拾起銅錢。
錢背穿孔處,纏著半截極細的銅線,線頭燒得焦黑,斷口整齊如刀切。
他攥緊銅錢,金屬邊緣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
遠處,紅磚樓方向傳來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撕開雨幕。
劉仁抬腳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腳下積水都泛起詭異的同心圓波紋——那波紋擴散至三米外,便驟然靜止,水麵平滑如鏡,倒映著鉛灰色天空。
而天空深處,雲層裂開一道細縫。
縫裡冇有陽光。
隻有一隻巨大的、機械結構分明的眼球,正緩緩轉動瞳孔,將鏡頭精準對準劉仁後頸那枚明滅的紅點。
劉仁忽然笑了。
他摸出那把單手斧,斧刃在雨水中泛著幽藍冷光。
“來都來了,”他對著虛空輕聲道,“好歹……給個名號吧?”
話音未落,斧刃上倏然浮現出一行燃燒的赤色小字:
【檢測到高危錨點活性波動】
【判定為:災厄共鳴體·初代容器】
【警告:本位麵物理法則兼容度已達臨界值87.3%】
【建議:立即啟動【剝離協議】或……】
最後一個字尚未燃儘,整行字驟然扭曲、拉長,化作無數細如蛛絲的紅線,順著斧柄蜿蜒而上,鑽入劉仁手腕靜脈。
他低頭看著那些紅線消失的位置。
皮膚下,隱約有金色紋路一閃而逝。
像某種古老契約正在蘇醒。
雨更大了。
劉仁抹了把臉,繼續往前走。
紅磚樓就在前方五十米。
他忽然想起早上吃泡麵時,湯麵浮著的那層油花——也是這樣,泛著詭異的虹彩。
而此刻,他舌尖無端泛起一絲鹹澀。
像血的味道。
又像……鐵鏽融進熱水裡的滋味。
他加快腳步。
水花四濺。
每一步踏落,腳下積水都映不出他的倒影。
隻有一片混沌的、不斷翻湧的暗紅色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