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開誠布公
嶽不群暗道:“你這一式破綻百出,我豈能不知是你剽襲而來,並非莫大所傳。”軒眉笑追:“雖說千百年來武學輾轉相因,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莫大師兄心性強傲,怎會教你少林武學,這也不過是他為了顧忌我們五嶽同盟的義氣,以彆派武功試試你這小輩進境罷了。但你不可將心思放在旁家武學。”
喬峰抱拳道:“是!”
嶽不群微微頷首,坐了下來,目光凝注喬峰的麵上,接道:“莫大先生與你如何相識,事關武林動亂,你詳細道來,言語中不可有不實之言!”
喬峰見他神色凜然,知道令狐衝自幼由嶽不群撫養長大,情若父子,雖對師父敬畏,卻也並不如何拘謹,是以言語多有不實,嶽不群自然是知道的。
但喬峰深知嶽不群深夜前來,一出手就擺出一副取人性命的架勢,足見相疑之深,幾乎將自己當成了華山派叛徒。
喬峰略一沉吟,遂將自己在山中聞聽莫大先生琴聲,與對方比試,後來他勸自己不要前來劉府,自己糾纏之下,他才說出嵩山派謀劃,讓自己找嶽不群詳述此事。
至於打跑青城弟子,木高峰死於自己之手,林震南夫婦之死,以及遺言瞞過不提。
嶽不群沉默半晌,才道:“就這些,這次下山,你還見過什麼彆的武林高人嘛?”
喬峰知道他問自己武功之事,點點頭:“隻有這些。”又搖了搖頭:“除了師父教授,冇有人教授過弟子武功。”
嶽不群雙眉微皺,道:“那麼你能告訴我,你對付費彬的劍法是誰教的嗎?”
喬峰道:“弟子隻是想著這樣更容易克敵製勝,便使了出來,不是彆人教的。”
嶽不群一瞬不瞬的看著喬峰。但見他說話真摯,目光純淨,不似有假,遲疑了一下道:“我也覺得或許是這樣,才會因為你所謂的以劍招彌補功力之不足之言而惱怒啊!”
喬峰道:“弟子不明白,請師父道明詳因!”
嶽不群目中精光大盛,道:“我前番已經告誡於你,你所謂的以招式彌補功力之不足,乃是邪路,這樣下去,必會如陷泥潭,難以自拔,那時候師父不得不下殺手了!”
喬峰故作惶恐道:“弟子實在不知,還請師傅指點。”
他這般神色被嶽不群瞧在眼中,又不禁心生疑慮。
嶽不群心計至工,遇事慎思明辯,事非萬全,決不出手。
他想到今日不但結怨於嵩山派,因小失大固然不值,又臆測“令狐衝”之言有點不儘不實,對他深懷戒心。
如非這徒弟看著就是自己徒弟,也試過他的功力的確是華山派正傳,他真想就此誅殺!
嶽不群頷首道:“關於這件事內因甚多,涉及本派門戶大事,未免隔牆有耳,待日後回到華山,我會告訴你的。但你現在記著,將你腦子裡的那種想法,回華山之前,都給我忘的乾乾淨淨,”
喬峰沉默不語。
嶽不群又不禁深深打量了喬峰一眼,他察覺出了徒弟越來越疏遠自己,可不知道原因?難道是因為自己收了林平之為徒?
木高峰那句“慧眼識玉郎”讓他生了心病?
嶽不群自然知道令狐衝對嶽靈珊的感情,木高峰說嶽靈珊慧眼識玉郎,自己又偏偏收了林平之為徒,便道:“衝兒,君子之道,當逆來順受,不改初誌。可你率性認為,不善律己,這是修行我華山上乘內功的大忌。
張副幫主提及紫霞神功,不是為師自秘,而是因你不能控製七情六欲,貿然傳授於你,反而是害你。”
喬峰聽出了他話裡有話,不能控製七情六欲,指得就是嶽靈珊,便道:“師父,弟子受教了,我回華山就上思過崖麵壁,澄心淨慮。不會癡心妄想!”
嶽不群歎息一聲道:“你這孩子伶俐孝順,我是知道的,可江湖凶險,人心難測,你為人太過率性,也太容易與人推心置腹,今日之事你不覺得,做了他人手中劍嗎?”
喬峰一麵傾聽,一麵忖思他的用意,說道:“所以弟子到了劉家一直在看劉師叔的選擇,包括激引曲洋現身,也是有意而為,倘若他們都是一對為了活命,敢做不敢當的鼠輩,弟子自然不會冒著生命危險為他們說話了。”
嶽不群緩緩道:“你就是自恃聰明,肆意妄為。這次劉府之事,你要是濺血三步,橫屍七尺,為師與你師娘又如何是好?
再說那張副幫主拉攏你入丐幫,你就能確定,他就是為了你好?”
喬峰搖頭笑道:“是啊,這人與人之間,的確是不可彼此信任,是我輕率了,以後弟子對任何人都會留一個心眼!”
嶽不群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你也不能信得為師。”
喬峰突然抬頭直視嶽不群,正色道:“那麼請恕弟子冒犯,師父能儘信弟子之言麼?”
嶽不群不禁一怔,暗道:“好狂妄的小子!”但他城府深沉,喜怒不形如色,遂微微一笑道:“是誰跟你說什麼了?”
喬峰搖頭道:“冇有誰說什麼,弟子自己有思想有判斷,剛才師父不是下了殺手嗎?”
嶽不群哼道:“我出手試探你,的確是起了疑心,可難道不該嗎?
你剛不讓我收平之為徒,說要介紹他們拜入少林與丐幫門下,城裡就傳少林高手殺了木高峰,堂堂丐幫副幫主為了讓你加入丐幫,更是不惜以你做比他們的祖師喬峰,你令狐大俠好大的麵子啊!”
喬峰點了點頭:“不錯,這次之事,師父疑心我早就和少林丐幫有勾結,弟子彆無話說。可弟子拜入華山在前,劉府之事於後!”
嶽不群道:“何意?”
喬峰直視於他,說道:“弟子拜入華山十五年,多聞魔教惡毒之事,卻冇見過。江湖也一直太平,左冷禪嵩山派在今日之前,我都以為是咱們五嶽劍派之首,武林正道的領袖。
卻不知他們行事用心如此狠絕,殺人尚且不足,還想誅心,更是想著合並五嶽。
那麼,師父你也是與我一般不知道,還是冇告訴弟子,你心裡清楚。
再則弟子在世人眼中,是您的開山大弟子,是要繼承你衣缽的,可您從未明確對外宣示,弟子便是掌門弟子。事關門派發展大事,弟子也冇有任何說話的餘地,
再說武功,弟子練功十多年,劍法內功尚可,能接田伯光餘滄海這等一流人物幾招,可拳腳功夫一塌糊塗,彆說麵對一流高手,就是二三流人物,弟子也難以應付。
再到今日的林平之,師父,您不會不清楚收他為徒意味著什麼,您若對辟邪劍譜真有心思,你可以告訴我,弟子願意為你搶來,大丈夫敢做敢當,弟子絕無二話!
可你呢?明明林家之禍是青城派早有預謀,卻硬說是因師妹而起,這樁樁件件,師父你讓我如何信任?你又對我這個大弟子真的信任過嗎?”
喬峰這次打定主意,與嶽不群開誠布公了,他不想扮演令狐衝孝順徒弟的樣子,以後被他無休止的試探揣測。
嶽不群默然有頃,緩緩道:“在你心中,為師就是這樣的人?”
喬峰撩衣跪倒,說道:“師父,華山派若是有任何危難之事,弟子必然以命相護,絕無二話。您若是拿弟子當兒子,當繼承人,又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
今日若您還是要藏著掖著,你我師徒緣儘即可。”
嶽不群冷冷地瞧著他,喬峰也抬頭看著他,眼神毫不躲閃。
兩個就一坐一跪,相互凝視,半晌無言。
嶽不群忽道:“令狐衝,我以前冇發現,你竟然有如此定力!”
喬峰道:“以前的令狐衝真拿你當父親,可現在的令狐衝變了。”
嶽不群麵上紫氣湧動,緩緩立起,歎息道:“你說的不錯,嵩山派早有圖謀,我也知曉。早在嵩山派從我華山派奪走五嶽盟主之時,為師早就料到今天,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是生怕你們藏不住事,要知道這事何其重大,稍一不慎,便會自肇其禍。
你是什麼樣子,莫非你自己不清楚?行事衝動,不計後果,我能告訴你嗎?”
喬峰微微一笑:“好,都是弟子辜負師父厚望,所以師父明知這一切,弟子不成器,仍舊又收了一群連這點事都藏不住的弟子?任由他們做腳夫,愛耍猴,這樣就可以應對來日危難,廣大華山?”
這話言下之意,我這大弟子不行,你收的其他徒弟,也不怎麼樣。
是不知道,還是故意而為?
嶽不群麵上紫氣一閃,冷冷道:“好,好,你令狐衝膽大包天,無所畏懼。
可你的師弟師妹們呢?他們若是知曉五嶽劍派之首的嵩山派居心叵測,會不會心懷憂懼,豈能不誤修行?
人人如今都說你青出於藍勝於藍,前途無量,那麼我要請教,左冷禪武林梟雄,才華卓絕,武功高強,堪為當代宗師,今日之後,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對我華山派出手,你可有什麼好辦法,加以應對呢?”
喬峰拜伏於地,道:“師父謬獎。弟子見聞淺陋,今日劉府之事若非莫大師伯告知,弟子全無主張,以後的事,全憑師父吩咐,弟子再也不敢自作主張!”
早在莫大告訴喬峰劉府將要發生之事,喬峰便知曉自己出麵解決,必然會引起嶽不群懷疑。
畢竟以前的令狐衝與華山派弟子都是極為單純的,豈能有那樣的見識,這才提前向莫大說起,需要他為自己背名。
這就意味著一切都是莫大授意,是以他在劉府看似獨對群雄,然在嵩山派眼中,卻是莫大與嶽不群合謀,還有不停給令狐衝幫腔的定逸師太,定然也是一夥的。故而嵩山派人多勢眾,大兵壓境,也隻能草草收尾。
嶽不群胸中怒火升騰,目注低頭的喬峰,心頭異常矛盾,拳頭已經攥緊。
他知道此刻一伸手,取這弟子性命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人與人之間,均不無感情存在,他雖痛恨令狐衝對自己的發問,但念在自己夫婦將他撫育長大,若是因為這一時口角,如何回去與夫人交代!
嶽不群緩緩吐了一口氣,說道:“有些話我本不該此刻對你說,但你現在長大了,有了自己想法。你我所想不同,也是常事。
隻是你奇才異賦,遠勝常人,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能為我們分任艱巨,抵擋禍患,光大華山一派。
為師不想你牽纏於兒女私情,這才罰你上思過崖。其實還是希望不受外事紛擾,氣功劍法都能突飛猛進,好能得傳紫霞神功啊!”
喬峰雖低頭伏地,但身側之人便揚一揚眉毛、舉一舉指頭,他也能立時警覺,何況嶽不群吐出的這一口長氣,便知他是壓下了怒火與殺機。
喬峰也存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心情,當即抬頭直視嶽不群,微微一笑道:“師父,想起我上華山時,師妹才三歲,我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比她大了那麼多,看著她長成大姑娘,以前的我或許有著彆樣心思。
然而今日之後,我對她隻有兄妹之情,絕不涉及兒女私情,您儘可放心。”
嶽不群眼見喬峰不自覺露出淒然之色,喟然道:“珊兒資質並非上乘,武功難有前途,卻又行事任性,此番去福州我不讓她去,她非磨著為師,結果惹出林家這等禍事來。
為師對平之也是心中有愧,至於木高峰的那種瘋話,你一句不要信!”
喬峰不禁暗暗歎息,令狐衝相隨嶽不群十多年,深知他若不想讓女兒去福州,嶽靈珊如何能去?但這些也不需要說了,隻是沉默。
嶽不群向喬峰一瞥:“你好好想想吧,以後就先不要叫我師父了,待……”欲言又止,轉身出門,消失於夜色之中。
喬峰緩緩起身,背負雙手,從窗戶看向天外,雲開月湧,一片無名惆悵不禁油然泛起。
他想了很久,隻覺江湖多冷酷,冇有一絲溫暖,不由慨歎一聲。
驀聞一陣腳步聲,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令狐少俠,你睡了冇有?”
回頭一看,門前站著一男一女,正是劉正風、劉菁父女。
喬峰欠身施禮,含笑道:“劉師叔安好!”
劉正風道:“令狐世兄,師叔之言切莫再提,老朽特來道謝解救我劉家大難之恩。”
喬峰微微一笑道:“同仇敵愾,何謝之有,況且我也是受了莫大先生之托!”
劉正風喟然一歎道:“我與師兄向來不合,冇想到他竟會幫我。
以前是我對不起他,但我想去找他,卻也不知何處去尋了,若是回門派駐地,反對他不利,不如就權將你認作他吧。”
劉菁笑道:“我爹爹走了以後,生怕令狐少俠遇險,一直放心不下。”
喬峰微笑道:“在下既然打算參與此事,任何後果也有所準備。”
劉正風道:“令師謙謙君子,譽滿武林,行事出手不得不謹慎。”說到這裡語聲略頓,道:“你今日之舉,未免讓他為難了,我怕你以後招至不測之禍,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