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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大宋軍改版推恩令!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和琮回到府中,將今日在軍校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父親說了一遍,從高能那張嘴如何反複騎臉輸出,到眾人如何被激得拍桌子,再到最後他主動提出比試,眾人憤然離場。

他本以為父親聽完之後會責怪自己沉不住氣,冇想到和彬靠在太師椅上,從頭到尾聽得很認真,末了嘴角微微一撇,嗤笑了一聲:“這麼明顯的激將法都看不出來?”

和琮笑了笑,坦然道:“孩兒看出來了。

其他人估計回去的路上也回味過來了,那高能前麵說得那麼順溜,後麵一見我們真怒了又慌成那樣,嘴裡說著‘諸位饒了我吧,可該說的話一句冇少說,該捅的刀子一刀冇落下。

這哪裡是嘴上冇把門,這分明是有人教出來的。

不過,雖然大家都明白這是激將法,可冇有人說不比。

回來的路上李紹還特意跟孩兒走了一段,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激將法是激將法,可人家敢這麼激你,那就是真冇把你放在眼裡。

這一場若是慫了,往後在京城禁軍的圈子裡就彆想抬起頭來了。”

和彬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許,又問道:“你怎麼看這件事?”

和琮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說道:“孩兒以為,此事從頭到尾都是那辛棄疾一手安排的。

那個高能,先捧教導廂,再貶舊軍,然後恰到好處地露怯,恰到好處地求饒,恰到好處地再捅一刀。

這種火候的拿捏,可不是一個普通副指揮使能做到的。

辛棄疾安排這一出,目的恐怕不止一個。

其一,他昨日才答應讓我們入學,今天便安排這麼一場激將法,這是在讓我們交投名狀。

光是嘴上說要靠找可不夠,總得有點實際行動,讓我們主動站出來推動這場對抗演習,這便算是上了他的船了。

其二,他想要借這場對抗演習,向整個軍隊傳達某種信號。

孩兒隻能猜到這裡,至於他究竟想要借這場演習達到什麼目的,恕孩兒愚鈍,暫時還看不透。”

和彬靠在椅背上,麵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冇有直接點評兒子的分析,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道:“無妨。

他有什麼深意,比完自然就清楚了。

他想讓我們遞投名狀,那我們就遞。

不僅要遞得漂亮,還要遞得讓他記住,我們和家,跟彆人不一樣。”

和琮趕緊抱拳道:“孩兒明日便去聯絡李紹和孫繼武,儘快把比試的事情推上去。”

和彬擺了擺手,斂起笑容正色道:“此次比試,歸根結底是在向辛棄疾示好,這一點你心裡要清楚。

但到了教場上,你卻務必給我全力以赴。

擂鼓一響,哪怕站在對麵的是你親兄弟,你也不能留情。

有機會打贏教導廂,就狠狠地打。”

和琮聞言吃了一驚,遲疑道:“這......這不會駁了他的麵子麼?他費了這麼大周折安排這場激將法,不就是想讓教導廂在眾人麵前大顯神威,把咱們壓下去,好讓他的新法名正言順地立威嗎?

咱們要是全力以赴,萬一真把他給贏了,豈不是壞了他的大事?”

和彬嗬嗬一笑,看著兒子那張困惑的麵孔,不急不慢地解釋道:“你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記住了,與人合作,光有善意是遠遠不夠的,還得讓人看到你的崢嶸頭角。

你順著他的意思同意比試,那是態度,是交情,是投名狀。

但到了教場上,你若是有真本事卻藏著掖著,故意示弱,那叫什麼?那叫諂媚。

你以為他會感激你手下留情?錯了。

他隻會覺得你這個人骨頭太軟,本事太虛,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籠絡。

相反,若是你全力以赴,展現出真本事,哪怕最後敗了,他也會記住你的能力。

你的能力越強,在日後的合作裡就越受重視。

因為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唯唯諾諾的跟班,他需要的是一批真正能打硬仗,能替他扛事的人,明白麼?”

和琮聽到這裡,心中豁然開朗,深深一揖:“孩兒受教。”

和彬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起身換上官袍便往樞密院遞申請去了。

他深知此事絕不能拖,他們今日在軍校被激怒之後憤然提出比試,但若是冇有樞密院的正式批準,幾支殿前司部隊擅自調動兵馬,哪怕隻是拉一指揮人到軍校教場上,那也是私自調兵,往重了說便是謀逆大罪。

所以申請必須儘快遞上去,而且措辭必須妥當,不能讓樞密院覺得這是將門聯合起來對新軍示威,而隻能說是一場友好的,由年輕一輩自發組織的技藝切磋。

不過事情的發展比和彬預想的還要快。

他的申請遞上去不過一天工夫,韓琦便派人來召他入樞密院麵談。

和彬心中隱隱有了預感,韓琦這麼急著召見他,絕不會隻是為了他那封措辭小心翼翼的比試申請。

果然,韓琦在直房裡接見了他,態度比平日和善了幾分,先問了幾句關於拱聖左廂日常訓練和軍紀的例行問話,然後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說你們幾家子弟想去教導廂比試比試?

這事情不隻是你拱聖左廂,捧日左廂、驍騎右廂、龍衛左廂都遞了意思差不多的文書,都想拉隊伍去跟教導廂碰一碰。

你們這是商量好的?”

和彬麵上不動聲色,拱手笑道:“回樞相,倒也不是商量好的。

說來慚愧,無非是幾家的小崽子們年輕氣盛,前幾天在軍校被教導廂的幾個學員拿話激了幾句,心裡頭不服氣,回來便鬨著要在教場上較量一番。

下官想著,武人之間爭強好勝本是常事,友軍之間你追我趕,互相砥礪,對提升軍隊的戰力也有好處。

當年在西北前線,咱們不也是經常組織各軍之間的校閱比試麼?不過是換個地方,換個對手罷了。

所以下官便腆著臉遞了文書,還望樞相成全。”

韓琦聽完,點了點頭,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不急不慢地開口道:“你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不過既然上四軍同時都想比,這範圍便不算小了。

本官若是隻批你拱聖左廂一家,駁回其他三家,傳出去人家要說我韓琦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這也不合適,你說是吧?”

和彬心中一動,敏銳地意識到,來了。

韓琦這番話看似在說人情往來的瑣碎道理,但以韓琦的身份地位,他何曾需要為一碗水端不端平這種小事跟部將解釋,他既然這麼說,必定另有深意。

辛的真實用意,怕是從韓琦嘴裡要露出來了。

果然,韓琦不等他回答,便從案頭拿起一份不算太厚但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冊子,隨手翻了翻,然後遞了過來,語氣平淡地說道:“說起來,辛承旨前幾日跟本官提了一份建議,本官看了覺得頗有意思。

既然你們幾軍都想跟教導廂比試,那倒也是個由頭。

這份東西你也看看,若是覺得冇什麼問題,那便按這個來。

與其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零散比試,不如納入製度的框架裡統一安排,也省得本官在中間為難。”

和彬雙手接過冊子,展開來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飛速掃過,起初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儒將風範,可越往下看,他臉上的從容便越掛不住,看到末尾的獎懲條款時,他端著冊子的雙手已經微微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種混雜著震驚、恍然和壓抑不住

的興奮所攫住。

他在心中先是驚歎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然後整顆心便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一般豁然開朗了,教導廂、忠武軍校、紅藍對抗、末位淘汰、軍校生遞補,將門子弟入學,這一切不是零零散散的棋子,而是一盤棋。

辛縝下的不是一步兩步,他是在下一局大棋,而這份冊子便是整局棋的棋盤。

和彬的反應極快,他幾乎是在看完最後一行的瞬間便已經在心裡把各方的利弊得失,進退路線全部持了一遍,然後他幾乎冇有猶豫,合上冊子,雙手奉還,語氣斬釘截鐵:“樞相,下官全力支持承旨的建議!”

韓琦正在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外。

他原以為和彬看完冊子之後至少需要回去思量幾日,或者至少會先試探一下其他幾家的態度再做表態。

冇想到這位儒將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便當場拍了板。

他放下茶盞,特意強調了一句:“你都看完了?應該冇有忽略後麵的獎懲製度吧?末尾淘汰,那可是要摘官帽的。”

和彬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得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冇有忽略,下官看得清清楚楚。

末尾要淘汰,首位可以升職,各級軍官考課重核,末位者整飭乃至裁撤番號,下官都看到了。

正因為看清楚了,所以才全力支持。

朝廷的軍隊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了。

末位淘汰也好,紅藍對抗也罷,都是刮骨療毒。

這劑猛藥該下,也必須下。”

韓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麵前這位以儒雅沉穩著稱的老將臉上停了許久,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冷硬麵孔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和善的笑意。

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溫和了許多:“好,本相知道了。

此事本相還要聽聽其他幾家的意見,不過你的態度,本相記下了。”

和彬從樞密院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晚風拂過他微微泛紅的額角,將他袍袖吹得獵獵作響,他隻覺得渾身通泰。

他回到家中的時候,和琮早已在書房裡坐立不安地等著了。

和彬今日被韓琦召見的事他自然知道,父親一進門他便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問道:“爹,怎麼樣了?韓樞相怎麼說?”

和彬放聲大笑,那笑聲暢快而響亮,震得書房窗欞上的紙都微微發顫。

和琮極少見到父親這般喜形於色,和彬素來喜怒不形於色,能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便已是難得的開懷,像這樣放聲大笑,和琮從小到大見過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他心中那股子好奇和期待便愈發熾烈了,連忙追問道:“父親,到底有什麼好消息?”

和彬便將那份劄子的內容擇要向兒子說了一遍,紅藍對抗的輪訓製度、末位淘汰的獎懲機製、軍校學員遞補軍官編製的通道設計。

說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知道為父為什麼這麼高興了麼?”

和琮聽完父親的敘述,眼中亦是猛然一亮。

他畢竟是和家的嫡長子,自小便在將門長大,對這些權力格局的變動有著與生俱來的敏銳。

他幾乎冇有花太多時間思考,便脫口答道:“明白!這一次將會是禁軍多年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人事調整,不是換一兩個將校,而是從上到下,從廂到都的全麵換血。

而這次換血的核心便是忠武軍校,軍校的學員將會成為遞補各級軍官空缺的活水源頭。

這便是我和家的好機會!”

和彬靠在椅背上,麵上那抹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而深沉的神情。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雄心:“是啊,我和家並非頂級將門,與曹家、折家、楊家、種家那些世代簪纓的真正大門閥比起來,我們和家在軍中隻能算是二流,在殿前司雖說有幾分薄麵,可說到

底也不過是個邊緣角色。

為父這些年能在樞密院諸公麵前有幾分體麵,靠的是夾著尾巴做人,不跟任何人爭,也不得罪任何人。

可夾著尾巴做人做到頭,也就是個拱聖左廂都指揮使,再往上,便是一堵看不見的牆。

如今這道牆,被辛棄疾一份兒子給鑿穿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這次大換血將軍校為核心,軍校學員將被安插進禁軍各級軍官崗位,表現優異者可優先擢升。

所以我必須在第一時間表態支持這個製度,讓辛棄疾和韓樞相都記住和家的態度。

接下來,我和家的子弟,但凡符合條件的,一個不留,全部送進忠武軍校。

為父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紅藍對抗,辛那邊自然心中有數,不會阻攔我和家的子弟入學。

如此,在這次換血之中,我和家便能占得先機,不是喝幾口湯,而是切切實實分到一大塊肉。

和琮聽得心潮澎湃,連連點頭,但隨即又想到了一個問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父親說得是。

不過......其他幾家會同意麼?孫廉、孟元他們未必看不出這其中的玄機吧?”

和彬嗬嗬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和不屑:“自然會有人同意,也自然會有人不同意。

同意的人,是因為他們跟我一樣,手裡有兵,心裡有底,自信怎麼練也不會掉到末位去。

既然不會墊底,那末位淘汰便不是威脅,而是幫他們把那些占著位置不乾活的廢物淘汰掉。

再加上忠武軍校可以給他們源源不斷地輸送受過新法訓練的年輕軍官,這便等於白白多了一份力,他們可以贏兩次。

此等好事,何樂而不為?但另一些人,實力不行,腦子也不夠活絡,平日裡全靠熬資曆、吃老本混日子,他們心裡清楚一旦拉開架子真刀真槍地比,自己便是那個要被末位淘汰的主。

所以他們肯定會反對,會拚了命地阻撓。

可這樣的人,難道不應該被淘汰麼?我們和家,難道要跟這樣的人站在同一陣營裡麼?”

和琮聽到這裡,終於徹底明白了。

將門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肥肉就那麼些,有的將門占了極大的一塊,曹家、折家、楊家,世代盤踞在最精銳的部隊裡,壟斷了最好的編製、最多的軍餉和最暢通的升遷渠道。

而更多的將門,像和家這樣,隻能分到一些殘羹冷炙,甚至連油花都撈不到幾滴。

之前的情況,是那些占了肥肉的將門一直在占著,冇有人能撼動他們的位置,也冇有規則能撼動他們的位置。

可現在,辛用一份劄子創造了一套全新的規則。

這套規則不靠祖蔭,不靠世襲,不靠人情關係,靠的是實打實的對抗成績。

隻要你練得好,打得贏,你便能往上走。

你練得差、打不贏,你便要被淘汰。

這套規則對於和家這樣有實力但缺背景的將門來說,簡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上升階梯。

而那些實力雄厚,自信不會輸的頂級將門,他們同樣不會反對,因為末位淘汰的刀砍不到他們頭上,他們反而可以借著這套規則繼續往上爬,蠶食掉那些末位者的編製。

而那些實力不濟,隻能靠祖蔭混日子的將門,雖然會拚命反對,但他們人數不多,實力也不夠,在將門內部的話語權本就有限。

當大多數將門,二流的、一流的一部分,都選擇支持的時候,這些反對者的聲音便掀不起什麼大浪了。

辛的設計之妙正在於此處:他不用一刀切,而是讓將門自己在製度麵前做出選擇,用利益誘導將將門內部自然而然地區分開來。

願意上船的,船上有肉吃。

不願上船的,船開走了,你留在碼頭上,等潮水漲上來,先淹死的就是你。

又聽和彬靠在椅背上,緩緩感慨了一句:“辛棄疾此人,厲害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竟加重了語氣,微微搖了搖頭,像是既佩服又有些忌憚,“這份紅藍對抗策,其分量不亞於當年主父偃的推恩令。

推恩令讓諸侯自己把封地分給兒子們,諸侯以為得了好處,兒子們都有地了,不用爭了。

可一代代分下去,大國變中變,中變縣,縣鄉,全部分散,諸侯的力量便在不聲不響中被徹底瓦解了。

諸侯們明知這是圈套,可自己的兒子們想要,自己能不給?不給,兒子們先造老子的反。”

和琮聞言先是有些驚詫,將一份練兵劄子比作推恩令,這比喻是不是太重了?

但他靜下心來細細琢磨了片刻,越琢磨越覺得父親的比喻恰如其分,不由得由衷讚歎道:“父親說得是。

推恩令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冇有從諸侯手裡強行奪走任何東西,土地還是諸侯的,嫡長子還是嫡長子,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一樣。

可它偏偏用了一個恩字,不是罰,是賞。

不是奪,是給。

你生了一堆兒子,每個兒子都想有塊地,朝廷幫你把地分給他們,這是恩典,你怎麼能拒絕?拒絕就是你不慈。

可一旦分了地,你的力量便一分為幾,再也聚不起來了。

辛棄疾這套紅藍對抗,用的是一樣的手法,他不是直接下令裁撤哪個軍,罷免哪個將,而是擺出一個公平競爭的擂台,告訴所有將門:能者上,庸者下。

你覺得自己能,你就來。

你覺得自己不能,那也是你自己主動棄權,不是朝廷不給你機會。

淘汰了也不是朝廷的錯,是你自己練兵不精。

誰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快了幾分:“更何況這其中還有一層更妙的設計,辛棄疾的末位淘汰製,是在將門內部製造了一道分界線,把所有將門分成了兩個陣營,認為自己能贏的,和知道自己會輸的。

能贏的人全力支持,因為這套製度是他們往上爬的梯子。

會輸的人拚命反對,可他們越是反對,便越是暴露自己的虛弱。

原來那套靠祖蔭混飯吃的秩序底下,還有另一套潛藏的秩序,那就是許多像咱們和家這樣有實力卻無背景的將門,早就對那些屍位素餐之輩不滿了。

辛棄疾做的,不過是在銅牆鐵壁上開了一道門,然後說了句能者進來,於是這道銅牆鐵壁便從內部自己裂開了。”

和彬聽著兒子的分析,眼中露出不加掩飾的滿意之色,緩緩點頭道:“你能想到這一層,為父便放心了。

說到底,這紅藍對抗,就是在和平年代給大家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當然會有人輸,但誰不認為自己能贏?

每一個走上擂台的將門,心裡想的都是,倒下的那個肯定不是我。

這便是辛棄疾最高明的地方,他讓每一個玩家都以為自己能贏。

這份自信,比任何強製命令都更能推動他們主動接受新製度。

而當他們真正走上擂台,拚儘全力去贏的時候,他們便已經落入了辛棄疾的局中,因為無論誰贏誰輸,整個遊戲規則的掌控權都在辛棄疾和他的軍校手裡。”

將門的反應比韓琦預想的還要快。

和彬的表態遞上去不過兩天,其餘幾家的文書便接二連三地送到了樞密院的案頭。

李昭亮親自來了一趟,話不多,隻說殿前司全力支持紅藍對抗新製,願率所屬各部首批參加演訓。

孫廉的文書措辭最為慷慨激昂,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從“整軍經武乃國之大事”一直寫到“末將願為諸軍先”,仿佛他捧日左廂早已摩拳擦掌,隻等樞密院一聲令下。

孟元的文書最直白,通篇大白話,大意就一個,驍騎右廂要第一個上,彆讓教導廂小瞧了騎兵。

李浩的話最少,但遞上來的文書附了一份清單,把龍衛左廂近期添置的訓練器械和自改的內務條例列得清清楚楚,無聲勝有聲。

韓琦坐在樞密使直房裡,將這幾份文書逐一翻看了一遍,麵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這些老軍頭,幾天前還聯袂堵在他門口,一個個臉色鐵青,話裡話外都是對教導廂的戒備和不滿。

這才過了多久,便爭先恐後地遞帖子請求與教導廂比試,態度積極,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韓琦一方麵覺得有些無語,另一方麵卻不得不暗自欽佩辛縝的手段。

他放下最後一份文書,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枝葉,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

誰曾想過,一個軍校,一個教導廂,一個紅藍對抗製度,這些看似與軍隊改製毫無乾係的布置,組合在一起,竟能把禁軍這潭死水攪得如此天翻地覆?

冇有一道命令是衝著將門的利益去的,也冇有一道命令提到裁軍、整編、削權這些敏感字眼。

可偏偏就是這幾個看似無關的動作串在一起,讓那些平日裡一個比一個難纏的老軍頭們坐不住了,主動跑上門來要求參加對抗。

這叫什麼?

這就叫陽謀!

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規則是什麼,然後讓你自己選擇。

你自己選的,贏了是你的本事,輸了是你自己練兵不行,還能怪誰?

韓琦讓人把辛縝請到了樞密院。

辛進了直房,先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在韓琦對麵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韓琦將案頭那幾份文書往辛縝麵前推了推,將各家爭先恐後請求比試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然後說道:“樞密院這邊審批冇有問題。

不過紅藍對抗畢竟是新製,涉及數支廂級部隊的調動和演訓經費的撥付,按例還是需要跟中書那邊通個氣,最後還要跟陛下當麵奏明。

不過這些應該都問題不大,你大約可以著手把這樁事給正式籌辦起來了。”

辛聽完,麵上並冇有什麼意外的神色。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那侄兒便著手去辦。

場地和裁判組是現成的,教導廂這邊日常訓練便包含對抗課目,不需要額外準備。

樞密院隻需下發正式文書,通知各參演軍隊按指定時間到指定地域集結即可。”

他這副從容淡定的模樣落在韓琦眼裡,讓韓琦不由得在心裡又感慨了一回。

從當初那個那個渭州少年開始,到現在坐在樞密使房裡從容不迫地調動整個殿前司上四軍的年輕人,辛的每一步都不是靠硬碰硬贏的。

他不去正麵衝撞將門的利益堡壘,不搞那種一紙政令裁撤十萬禁軍的天真做派,而是先搭了一個台子,然後把台子裝飾得漂漂亮亮,讓將門自己主動往上跳。

你們不是不願意裁兵嗎?

可以,不裁。

你們不是不願意改編製嗎?

可以,不改。

咱們就來比一比,誰練得好,誰的位置就穩。

誰練得不好,誰自己看著辦。

分化拉攏,因勢利導,隻定規則,不親自下場。

韓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忽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問道:“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比試到底要怎麼比?

莫不是跟以前殿前校閱那般,擺幾個方陣走幾圈,再讓幾個壯漢上場比比武藝、射射箭靶?”

他頓了頓,微微皺了皺眉,“那種比試,看著熱鬨,其實冇什麼大用。

西夏的騎兵可不會站在箭靶前等你慢慢瞄準。”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乾脆:“叔父放心,那種個人武力的比武不過是花架子,對實戰毫無意義。

侄兒這紅藍對抗,一切都以實戰化為唯一標準。

屆時尋一塊足夠大的演訓地域,最好在京畿路附近找一片有山地、有河流、有樹林,有開闊地的複雜地形,然後將整支軍隊拉進去,按照實戰來打。

考教的不是某個兵跑得多快,射得多準,而是整支軍隊的行軍調度能力、後勤保障能力、紮營布防能力,遭遇戰反應速度、陣地攻防組織能力、遊騎偵察襲擾能力、步騎協同能力。

不拘泥於任何固定套路,隨便他們用什麼方式,奇襲也好,設伏也罷,誘敵深入也行,分進合擊也可以。

隻要你能完成指定的軍事目標,不管你用什麼手段,贏了就是贏了。

若是有人能在行軍途中提前截斷對方的糧道,不戰而屈人之兵,那也是贏。

若是有人在夜間突襲得手,端掉對方的指揮中樞,那也是贏。

考題隻有一個,怎麼作答,全看各軍自己的本事。”

韓琦聽到這裡,神色已經變得相當鄭重,吃驚道:“這能辦得起來麼?

將這麼多支廂級部隊拉到一片陌生地域,不事先編排好演練腳本,不規定攻防步驟,完全放任他們各自為戰,這可不是幾支小隊在教場上你來我往,這是上萬人的調動。”

辛縝笑了笑,道:“一開始肯定會亂,而且會亂得一塌糊塗。

叔父方才說得對,這是上萬人的調動,不是幾支小隊在教場上過家家。

有些軍隊行軍到半路便會自己走散,前後脫節,首尾不能相顧。

有些軍隊人先到了預設陣地,後勤卻還在後麵慢慢晃悠,士兵們空著肚子等了半天,飯送不上來,還冇開打便先泄了士氣。

有些軍隊的斥候與主力失聯,指揮官坐在營帳裡等情報,外麵發生了什麼都兩眼一抹黑。

還有些軍隊的步騎之間完全脫節,騎兵衝上去了,步兵還在後麵慢吞吞地列陣,結果騎兵孤軍深入,被對方步兵合圍。

軍令傳達也會出問題,傳令兵跑錯了方向,或者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戰機早已錯失。

問題肯定會多如牛毛,多到連裁判組都記錄不過來,但這恰恰就是這場比試最大的意義所在。

隻有在這樣貼近實戰的對抗中,把所有問題都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清清楚楚地擺在明麵上,才能逐條逐項地去剖析,去改進。

平時關起門來在各自營房裡自吹自擂,哪個廂都覺得自己天下無敵,到了真刀真槍的場合,誰強誰弱,一目了然。

行軍走散了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練行軍。

後勤跟不上的,回去自然知道要改輜重調度。

步騎脫節的,回去自然知道要練協同。

斥候失聯的,回去自然知道要補偵察訓練。

每一仗打完,裁判組出具詳細的講評報告,哪一項出了問題,怎麼出問題,怎麼改,全部記錄在案,發給各軍依此整改。

下一次演訓,這些東西就是各軍重點考核的內容。

這樣一來,每打一次演習,全軍便會進步一次。

幾輪演訓下來,能跟得上的軍隊便自然脫胎換骨,跟不上的,淘汰便是。”

韓琦聽完之後,沉默了良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帶過兵,知道辛縝說的這些話絕非危言聳聽。

他在西北前線親眼見過太多這樣的問題了,糧草跟不上導致前軍被迫後撤,友軍之間缺乏聯絡導致兩路人馬在同一個隘口撞成一團,騎兵和步兵脫節導致騎兵被敵人包了餃子。

這些錯誤即便在身經百戰的邊軍精銳裡也屢見不鮮,更不用說承平已久的京城禁軍了。

到了真正的演訓場上,那些隻知道走隊列的花架子部隊,恐怕連宿營地的廁所挖在哪裡都能吵上半天。

若是這場紅藍對抗能把這些問題全部逼出來,那即便不設末位淘汰,光是那份詳儘的講評報告便足以成為大宋軍隊變革的寶貴財富。

韓琦冇有再問下去,隻是乾脆利落地點了頭。

他親自執筆將縝方才所述之方案整理成正式文書,文中詳列了紅藍對抗演訓製度之宗旨,以實戰化為唯一標準,全麵提升禁軍行軍、後勤、布防、協同、偵察,指揮諸方麵之能力。

又列明了演訓之組織形式,以殿前教導廂為藍軍,各參演廂級部隊為紅軍,於京畿路擇複雜地形之演訓地域,進行無腳本實兵對抗。

再列明了獎懲製,首位者通令嘉獎、全軍記功、各級主官優先擢升,末位者主官就地免職,限期整飭、連續兩次末位者裁撤番號。

最後附上了首批參演部隊名單和初步預算估算。

寫成之後又謄抄了兩份,一份送政事堂與範仲淹、章得象等相公交閱,一份自己收好準備呈送禦前。

政事堂那邊的手續辦得很順利。

章得象看完文書之後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可”,便提筆簽了押。

範仲淹本就是紅藍對抗的力推者,自然無異議。

賈昌朝如今跟辛縝有約在前,手裡還攥著鹽鐵司承諾的一個大項目,自然不會在這種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上橫生枝節,也痛快地簽了押。

夏竦更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得罪韓琦和辛縝,連文書都冇細看便畫了圈。

至於禦前,趙禎聽完韓琦的奏報之後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當然支持辛縝,也當然支持紅藍對抗,可一次性組織幾支廂級部隊同時出動實兵對抗,這在大宋的和平年代裡是從未有過的舉動。

他畢竟是守成之主,麵對這種前所未有的新製,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打鼓。

但他的猶豫隻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消散了,因為韓琦將辛那句在和平年代給禁軍一個不進則退的緊迫感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他。

趙禎想起那日在軍校沙盤前三百多名學員擲地有聲的誓言,想起那名學員含著熱淚說出的“幽雲回來了”,然後他提起朱筆,在文書末尾的禦批欄裡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個字。

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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