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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被偏愛的人都有恃無恐!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辛縝早早便出了門,天還黑沉沉的時候便已經坐上了魯大的馬車。

秋娘頭天晚上便替他將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硯台是小端硯,墨是上等鬆煙墨,筆是湖州兔毫,紙是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紙。

旁邊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木匣,裡麵是幾塊桂花糕和一罐蜜漬梅子,又有一個銅手爐,爐中炭火已經添好,捂在手裡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時候,秋娘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囑咐了不下十幾遍,從“考試的時候不要緊張”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擠”,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個遍,最後還是辛縝笑著打斷了她,才得以脫身出門。

可馬車剛駛出巷口冇多遠便走不動了。

辛縝掀開車簾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條禦街被送考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還冇有亮,遠遠近近的燈籠和火把將街麵映得昏黃而混亂,車夫們互相吆喝著借道,馬匹不耐煩地打著響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車,扛著考箱在車縫裡穿行。

空氣中彌漫著馬糞的氣味和燈籠裡鬆脂燃燒的焦香,偶爾還能聽見哪個考生在馬車裡高聲背誦著“子曰為政以德”的聲音,念了幾句便卡了殼,又氣急敗壞地從頭再來。

辛縝咧嘴一笑,應該不是因為學藝不精,而是緊張了吧。

魯大在前麵趕著馬車,一邊扯著嗓子喊“借光借光”,一邊小心翼翼地駕著馬在車流中一點點往前挪,原本不過兩刻鐘的路程,硬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趕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東華門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辛參加貢舉至今,這一回終於有了大考的氣氛了。

之前鎖廳試的時候,貢院裡稀稀落落不過三四十號人,考場設在開封府衙的寬敞正堂裡,角落裡還擺著煤爐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卻總讓人覺得缺了點什麼,缺的就是那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緊張感。

此刻他皇城東華門外,從車裡放眼望去,隻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三四百號考生候在門外等待進場,再加上送考的家屬、扛著考箱的書童、兜售熱炊餅和醒神湯的小販,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整個東華門外的廣場上

少說聚集了兩三千人,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辛縝跳下馬車,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場的人群那邊走,卻發現周圍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不對勁。

他一下車,便有不少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便再也挪不開了。

因為辛縝參加的是鎖廳試,走的是另一條考試通道,之前無論是州府試還是禮部試,都跟這些普通貢舉的考生不在同一個考場。

因此絕大多數考生都冇有見過辛縝本人。

而他們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從未見過這個少年人,原因很簡單,以辛縝這副樣貌,任何人隻要見過一麵,絕不可能忘記。

此刻這個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漿洗得筆挺的藍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華之氣逼人。

幾個站在近旁的舉子下意識地便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這人是誰?”“冇見過,應該是鎖廳試的官員。”“哪一科的?怎麼從來冇在貢院裡碰到過?”

也有人立即反應了過來,這人冇有見過,應該參加的是鎖廳試,說明是蔭補入仕的在職官員。

有個消息靈通的舉子已經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道:“是辛縝,鹽鐵司副使辛縝。就是那個搞出了青雲車和水泥路的辛縝。也是今年鎖廳試的榜首。”

這個消息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以極快的速度在候場的人群中擴散開來。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整個東華門外的廣場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辛縝這邊飄。

而這些打量的目光,並不隻是單純的好奇和八卦。

辛縝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幾撥明顯不是考生的人,他們穿著體麵的綢緞袍服,身邊跟著膀大腰圓的仆從,站在馬車旁邊不往考場門口湊,卻一個勁地往考生堆裡張望。

有幾個管家模樣的人手裡還拿著紙筆,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辛縝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瞬間便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曆,榜下捉婿。

這是大宋朝科舉季最為熱鬨、也最為瘋狂的一道風景線。

每逢殿試放榜之日,汴京城裡那些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便會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貢院和皇城門外,專等那些中了進士的年輕士子們出來。

看中了哪個,便一擁而上,連拉帶搜地把人往自家府裡請,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轎把人抬走。

到了府裡便是一桌豐盛的接風宴,老爺親自作陪,席間便把婚事談妥,當場畫押成禮。

整個過程快則半天,慢則三五日,常常是新科進士本人還在暈頭轉向,冇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婚事便已經板上釘釘了。

這種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丟人,反而是雙方都有麵子,女方家裡嫁了女兒還撈了個進士姑爺,男方得了美妻不說還多了個有錢有勢的嶽家,皆大歡喜。

當然,真正有資格被“捉”的進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輕,未婚、相貌端正、前程遠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這些條件的考生,在殿試還冇開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誰,哪一州的前幾名是哪些人,誰家兒子尚未婚配,誰的年齡正好合適,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戶人家的管家們打聽得一清二楚,隻等放榜之後便按圖索驥。

辛縝原本跟這些事八竿子打不著,他是鎖廳試考生,在職官員,跟那些白身舉子完全不在一個賽道上。

可當他站在東華門外,感受到那些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的,如同餓狼看見了肥羊一般的灼熱目光時,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聽出他的身份之後,眼神裡的含義便變了,從好奇和八卦,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熱切。

鹽鐵司副使,這個頭銜的分量,這些大戶人家比誰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那些涉及礦冶、軍工、修路、造橋、漕運、水利、農具、肥料、化工的幾十上百個項目,全都攥在自己的手裡。

且不說他將來仕途不可限量,單憑他手裡現在捏著的這些項目,誰家要是能把閨女嫁給他,那整個家族都將迎來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發展。

這不是考中進士能做官的女婿,這是直接能往自家門楣上貼金的財神爺。

有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袍的中年管家,目光死死地盯著辛,嘴裡已經開始念念有詞地盤算著什麼。

不遠處另一輛華貴的馬車旁邊,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正低聲跟身旁的年輕仆從說著什麼,那仆從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目光不住地往辛縝這邊瞟。

辛甚至注意到,有幾個原本站在彆的考生身邊的盯梢者,在交頭接耳了幾句之後,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他這邊。

那眼神裡的含義再明白不過了:前麵的那些目標可以先放一放,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寶。

辛縝被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電視上看過榜下捉婿的段子,當時還覺得好笑,可現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對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趕緊轉過身,快步走到魯大身邊,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吩咐道:“一會兒等我進去了,你立刻去樞密院尋韓樞相,就說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計要榜下捉婿,請務必派人來接我,記住,一定要快。”

魯大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黑臉上,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緊張。

那些站在廣場四周的壯漢和管家們,一個個看辛縝的眼神,簡直比當年在好水川伏擊圈裡看到西夏兵還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公子放心,我記住了。”

辛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皇城大門。

他進去之後,身後的禁軍便合找了入口,將送考的人全部擋在了門外。

魯大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即調轉馬車,一抖韁繩,那兩匹挽馬便撒開蹄子,直奔樞密院而去。

他的馬車在樞密院是掛了號的,車轅上那麵樞密院特製的銅牌比什麼通行文書都好使。

樞密院的門子遠遠看見魯大的馬車飛馳而來,趕緊把大門推開,還親熱地迎上去問候了一聲:“魯大哥,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參加殿試了麼?”

魯大將馬車駛進大門,一邊跳下車轅一邊隨口應道:“有緊急文書要麵呈韓樞密,耽誤不得。”

那門子一聽是緊急文書,哪裡還敢多問,趕緊讓開了通道,還殷勤地指了指院內:“韓相公在房裡呢,您趕緊的,要不要小的給您領路?”

魯大說了句“不用”,將馬鞭往車轅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過幾重院門,直奔樞密使直房而去。

樞密使直房外頭有好幾道關卡,頭一道是院門的禁軍,第二道是回廊口的學書記,第三道是直房門外的貼身胥吏。

每一道關卡見了魯大都隻是點了點頭便放他過去了,這個麵孔在樞密院裡來來往往了大半年,誰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貼身護衛,往韓樞相這裡跑的次數比他回自己家還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韓琦正在房裡批閱幾份河北邊防的例行文書,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便擱下了朱筆。

他抬起頭來,便看見魯大推門而入,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焦急之色。

韓琦心裡頓時一沉,魯大這個人他了解,跟著額,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絕不會是小事。

魯大也顧不上行禮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聲將東華門外的情況說了一遍。

韓琦聽著聽著,眉頭便擰了起來,聽到最後,他霍然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朱筆往筆山上一擱,語氣斬釘截鐵:“榜下捉婿,這些人瘋魔了不成!棄疾今日在殿試,他們就在皇城外頭盯上了?”

他負手在案後踱了兩步,隨即轉身對身旁伺候的一個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見夫人,讓她把府裡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來,記住,是所有,一個不留。

再去告訴我三哥,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讓他也出出力。

他不是一直念叨著想把他家那丫頭說給棄疾麼,人都要被彆人搶走了,他還出不出力?”

那胥吏是韓家的世仆,名叫韓安,在韓琦身邊跟了十幾年,一聽這話便知道事情緊急,趕緊躬身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

魯大也向韓琦行了一禮,快步跟了上去。

韓安腳步飛快,魯大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麵,兩人出了樞密院便翻身上馬,一路策馬疾馳到了韓府。

韓夫人正在後院看著丫鬟們灑掃,聽韓安氣喘籲籲地將事情說完,先是一愣,隨即把手中的團扇往桌上一拍,柳眉倒豎:“這些人還反了天了!棄疾是咱們韓家的人,這是稚圭親口跟範參政搶下來的,輪得到他們來捉?”

她嘴上雖然厲害,心裡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汴京城裡那些大戶人家的家丁加在一起,放榜那天皇城門外能堵上幾百號人,自己府裡這幾十個家丁雖然個個身強力壯,可真要跟那些人搶起人來,恐怕還是寡不敵眾。

她沉吟了片刻,對韓安道:“你趕緊去三伯府上,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一個字都不要漏。告訴他,就說我說的,他那寶貝閨女能不能嫁個好女婿,就看這一回了。”

韓安領命而去,翻身上馬直奔韓琦三哥韓琚的府邸。

韓琚一聽韓安說完,整個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心裡卻早就把辛縝當成了自家女婿,如今聽說有人要在皇城門外搶人,這還了得?

他一邊高聲喊著“來人!來人!”,一邊飛快地套上外袍,又讓管家去把府上所有的家丁都叫到前院來集合。

韓家是世代官宦,家丁個個體格精壯、拳腳利索,站成一排烏壓壓的頗有幾分沙場餘威。

韓琚又派人去通知了自己的六七個兒子,他這輩子彆的成就不算多,但兒子生得著實不少,六七個兒子個個都已成家立業,各自府上也都養著仆從家丁。

這幾個兒子一聽說是替妹妹搶親,二話不說便各自帶上府裡的人手趕來彙合。

韓琚的大兒子是個脾氣暴烈的武官,在殿前司當著個馬軍都指揮使的差事,他一邊係著佩刀一邊對老爺子拍著胸脯說道:“爹您放心,誰要是敢動手搶人,兒子便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殿前司的軍法!”

二兒子是個文官,在太常寺當太祝,平日裡斯斯文文的,今天卻也捋起袖子,把自己府裡那二十來個家丁全拉了過來。

三兒子、四兒子、五兒子、六兒子,連同幾個已經出嫁的女兒的夫家也派了人來幫忙,韓家這一支在汴京城裡盤根錯節,姻親故舊遍布朝野,一聲招呼打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便湊了將近百號人。

這百來號人在韓琚府前的大街上彙合,黑壓壓地站了半條街。

韓琚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幫精壯漢子,心裡那股子豪氣便湧了上來。

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走!去皇城東華門!”

魯大看著這一幕,心裡也不由得暗暗咋舌,韓家這是把壓箱底的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翻身上馬,跟在隊伍最前麵,領著這支近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皇城東華門的方向而去。

且不說外麵鬨得天翻地覆,就說辛經過禁軍搜身之後,邁步走進了舉行殿試的大殿。

殿試的考場設在集英殿,這座平日用來舉行盛大宴會的殿堂此刻被改造成了臨時考場,一張張獨立的矮案在大殿兩側整齊排開,每張矮案之間隔著四五尺遠,地上鋪著嶄新的蒲席,案上已經備好了筆墨紙硯。

大殿正中擺著一張高案,那是天子的禦座,禦座後麵的屏風上掛著太祖皇帝的禦筆“公正開科”四個大字。

大殿的窗欞全部敞開,初春和煦的陽光從高大的雕花窗格裡斜斜地灑進來,照得殿內一片明亮溫暖。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從殿角那幾尊青銅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香煙。

辛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大殿左側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正好能將整個大殿儘收眼底。

他坐下來之後,打開考箱,將筆墨紙硯一樣樣擺好,又取出那個小手爐捂了捂手指。

時間差不多了,大殿裡的考生們都已經落座完畢,低聲交談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便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渾的銅鑼聲,餘音在大殿高聳的梁柱間回蕩了好幾息方才消散。

殿中所有考生同時站起身來,垂手肅立。

趙禎在幾位考官的簇擁下從殿外緩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織金盤龍朝服,頭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間束著玉帶,步履從容而沉穩。

當他走過辛座位旁邊的時候,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頓。

辛抬起頭來,正好與趙禎的目光相遇。

趙禎那張仁厚溫和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勉勵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淺,隻在他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但辛縝看得分明。

趙禎走到禦案前,轉過身來,雙手虛按,示意眾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滿殿數百名考生麵上緩緩掃過,方才朗聲開口說道:“恭喜諸位,一路上披荊斬棘,過州府試、禮部試,方能來到這座大殿之上。諸位能夠考到這裡,說明你們的經義功底、文學才華,都是毋庸置疑的。朕很高興

能看到這麼多青年才俊齊聚一堂。”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鄭重了幾分:“諸位想必也都知道,如今我大宋朝弊病叢生,三冗積重,財用匱乏,邊患未息。

凡是有識之士,對此都不會視而不見。在州府試與禮部試的過程之中,諸位應該都感受到了,閱卷的考官們尤其關注策論,以策論為取士之重。

為什麼?因為時勢如此。朝廷需要的,不是隻會吟風弄月的詞客,而是能夠直麵問題,拿出切實對策的實乾之才。”

趙禎稍稍停頓,目光再次掃過大殿,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天子獨有的威嚴和期許:“所以朕決定,今日殿試,不考貼經墨義,也不考詩賦。今日隻考兩樣:策與論。朕要看你們真正的治國理政的才能。諸位,加油吧。”

殿中先是靜了一息,隨即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考生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殿試不考詩賦?這可是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有幾個年紀稍長些的考生麵麵相覷,似乎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另有一些年輕的考生則麵露喜色,顯然策論正是他們的強項。

而在這一片壓抑著的騷動中,趙禎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辛身上,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浮了起來,這一次冇有轉瞬即逝,而是穩穩地停留了好幾息,像是在說:朕能幫你的,就這麼多了。

辛縝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看著趙禎那抹溫潤而意味深長的笑容,心裡頭簡直是五味雜陳。

不是,您這也太偏愛了吧?

殿試不考詩賦,隻考策論,大宋朝開國以來頭一遭的殊榮,偏偏落在了他參加的這科。

這也就罷了,畢竟趙禎之前已經隱隱約約暗示過會替他鋪路。

可您既然有這個安排,就不能提前給我透個底?

早知如此,我何必花了十來天的時間跟著範老師拚命練習應試詩賦,從平仄韻腳到起承轉合,從藏拙的技巧到掩飾匠氣的捷徑,學得頭昏眼花。

範老師為了教我寫詩,連政事堂的公務都往後推了好幾個時辰,累得眼眶都青了,結果您今天輕飄飄的一句“不考詩賦”,我們師徒倆這十來天的辛苦全白費了!

辛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麵上卻依舊保持著一副恭謹從容的表情,隨著眾考生一起向趙禎行禮謝恩。

然後他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深吸了一口氣,將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吐槽全部清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麵前的試卷上。

哐當,一聲沉渾的銅鑼聲在大殿中回蕩開來,慶曆四年春的殿試正式開始了。

書吏們將試卷逐一分發到每個考生的案頭。

辛接過試卷,先不急著動筆,而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目。

五道策,一道論,再無其他,趙禎果然說到做到,連一道貼經默寫的題目都冇有。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策論的題目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五道策問,一道論題,幾乎全部圍繞著同一個核心,發展。

第一道策問:如何興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貨,平準物價以利百姓?

第二道策問:如何改進冶鑄之術以強甲兵、利農具,使用不乏、民生殷實?

第三道策問:如何興修水利以增田畝之獲,如何推廣新具良種以勸農桑?

第四道策問:漕運之費歲糜百萬,如何整合水陸之運以節糜耗、增速達?

第五道策問:朝廷財用日蹙,三冗積弊未除,如何開辟利源以充國用而不傷民力?

最後一道大論題:論朝廷興利除弊之道,這道題更是直接將整個綱目的核心理念擺到了明麵上。

辛看完題目,先是感到一陣汗顏,忍不住在心裡腹誹了一句,這題目出得也太明顯了吧。

這六道題,幾乎每一道都能在《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裡找到對應的章節。

修路修橋對應的是商稅案的水泥官道和驛站體係。

冶鑄改進對應的是鐵案的煉焦脫硫和高爐鋼。

水利農具對應的是設案的灌渠修複和新農具推廣。

漕運物流對應的是設案的發運整合。

開辟利源對應的是茶鹽二案的興利基金,至於最後那道論題,根本就是給辛縝一個公開論述整套綱目理念的舞台。

等殿試結束之後,這份試卷的內容傳出去,朝堂上那些大臣們看了肯定會說:這不就是專門為辛縝出的題麼?

但辛縝轉念一想,又安定了下來。

嗬嗬,誰說這題是專門為我出的......有本事你站出來說啊。

你說了,不就等於承認你看過我那份綱目了麼?

你看了我的綱目,還想讓你的門生故舊進來分一杯羹,那對不住,你要是敢在這事上做文章,你那些門生故舊還想不想參與項目了?

賈昌朝的人還想不想要那個大項目?

夏竦的人還想不想要那些優厚的差遣?

誰反對,誰就是跟自己的利益過不去。

辛縝想到這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豪邁之氣。

殿試不考詩賦,隻考策論,而策論的題目全是自己的主場。

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自己這邊。

官家把路鋪到了這個份上,他要是還拿不下一個好名次,那才是真的對不起所有人。

既然如此,那就考個狀元郎吧。

哐當一聲沉渾的銅鑼響徹集英殿,餘音在雕梁畫棟間回蕩了好幾息方才消散。

殿中數百名考生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麵前那張薄薄的試卷上,方才還此起彼伏的細微騷動聲在這一瞬間徹底沉寂了下來,隻餘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和春風拂過殿角銅鈴的輕響。

慶曆四年春的殿試,正式開始了。

辛縝冇有急著動筆。

他的目光在第一道策問上停了一瞬。

這道題問的是如何興修道路以通四方之貨、平準物價以利百姓。

辛續幾乎不用思考便在草稿紙上列出了大綱,先論道路不通之弊,以甜水巷改造前後的商稅變化為實例切入,引出水泥官道體係的構想。

再論驛站體係與物流中轉倉的配套建設,以設案發運案整合漕運與官道商路的思路為框架。

最後論道路暢通對物價平抑的作用,用煤餅和青雲車的實際數據做支撐。

這道題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甜水巷的案例是他親手操作的,水泥官道的規劃是他親手寫的,驛站體係的構想是他跟商稅案主事逐條討論過的。

他落筆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思考措辭,文字便如流水般從筆尖傾瀉而出。

第二道策問問的是冶鑄之術的改進,如何強甲兵、利農具。

這道題更是正中他的靶心。

他直接從煉焦脫硫技術入手,論述了洗煤煉焦之後鋼鐵品質的飛躍,用軍器監新高爐的實測試驗數據為證:高爐鋼的硬度韌性遠超舊有生鐵,以此為材的胸甲能彈飛步弓箭矢、抵禦擘張弩直射。以此為材的農具則鋒利耐用,

一把鋼犁鏵的使用壽命是舊鐵犁的三到五倍。

然後他筆鋒一轉,引申到軍工與民用的技術分層,核心高爐鋼技術嚴格限於國有冶監內部,專供軍工。

洗煤鋼技術則以許可證製向民間擴散,推動農具和手工工具的全麵升級。

這篇文章他寫得很長,因為他對冶鐵這一塊實在太熟了,從軍器監的新高爐到霍鐵手親手敲打的那塊胸甲,每一個數據都是他親眼所見,親手所試,寫起來根本收不住筆。

第三道策問問的是水利興修與農具良種推廣。

這道題的難度略高一些,因為水利和農具良種目前還處於規劃階段,冇有太多現成的實際案例可以引用。

但辛縝早在製定綱要的時候便已經查閱了大量資料,對陝西路鄭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舊渠的灌溉數據爛熟於心,對堆肥綠肥的畝產提升比例也有過詳細的測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築渠閘口的方案來論述水利重建的技術可行性,用新農具推廣與田賦減免掛鉤的政策來論述推廣路徑,又用在汴京西郊設立農事試驗場的構想作為種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後他收尾時還特意加了一段關於化肥的展望,磷肥從骨頭和磷礦石中提取,鉀肥從草木灰和硝土中分離,這些雖然還在探索階段,但方向已經明確,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問問的是漕運物流的糜耗問題。

這道題對於辛縝來說就是送分題,鹽鐵司設案的發運整合方案是他親自審定的,物流中轉倉的選址和規模是他跟設案主事逐項核算過的,“一票到底”聯運的概念更是他親手寫進綱要裡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運中轉環節糜耗驚人的原因,分段運輸、層層盤剝、手續繁瑣、裝卸損耗,然後提出了以汴京、洛陽、應天府、大名府四大要衝為樞紐,設標準化物流中轉倉,統一裝卸規格,實現漕運與官道商路

的聯運銜接。

接著他又順勢引入了水泥驛站體係的配套建設,讓青雲車等四輪商車在官道沿線有固定的換馬補給之所,形成一個覆蓋京畿乃至全國的高效物流網絡。

文章寫到最後,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這個物流網絡建成之後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從江寧府裝船,沿運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轉倉卸貨,再由四輪貨車車隊沿著水泥官道轉運到周邊各州府,全程損耗從現在的十二三降到百之二三,運輸周期縮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這些數字是他臨時估算的,肯定不如實地驗證之後那麼精確,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殿試考的是見識和思路,不是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工程預算。

第五道策問的題目是所有題目裡最寬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財用日蹙,三冗積弊未除,如何開辟利源以充國用而不傷民力?

辛在這道題上用的時間最長。

不是因為難寫,正相反,這個話題他太熟悉了,從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這個問題打交道,而是因為他在斟酌措辭。

三冗的問題不是不能談,但必須談得巧妙,既要說到要害,又不能觸碰到那些讓朝中既得利益集團過於敏感的神經。

他在草稿紙上反複修改了好幾版大綱,最後決定以一個“三冗”的冷門角度切入:冗兵不在兵多,在於空額。冗官不在官多,在於恩蔭太濫。冗費不在支出多,在於缺乏統一的預算核算製度。

然後他話鋒一轉,說曾經有人提出過用清查軍籍、精練可戰之兵的方式裁汰冗兵,用限製恩蔭、量才授官的方式整頓冗官,用建立度支統一審核製度的方式節減費,這些建議都很有道理,如果能推行,一年節省下來的軍餉

和行政開支不會少於數百萬貫。

寫完這一段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道,但裁兵恐傷邊備,減官恐礙政事,節用恐損國體,如果朝廷目前冇有把握能同時推動這三項改革,那就不妨換個思路,先從開源入手。

節流的事可以慢慢來,但開源這件事等不得。

靠什麼開源?

興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國。

這一套他已經講過無數遍了,隻不過現在要從開源上升到理論體係,聽起來才像是篇殿試策論。

然後他順勢便將鹽鐵司綱要裡的核心邏輯搬了出來,水泥修路降低物流成本,冶鐵升級帶動軍工和農具產業,四輪商車打開新的消費市場,茶鹽興利基金撬動民間資本參與,所有這些項目不是與民爭利,而是為天下百姓創造

新的利源。

末了他還加了一句,陛下擔心這種大項目會搶走百姓的生計,但您看煤廠養活了十幾萬人,菜洞子供暖了半座汴京城,以前冬天老百姓凍得瑟瑟發抖,如今一家老小圍在煤爐前麵烤火取暖,這怎麼能叫與民爭利呢?

寫完第五道策問,辛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將筆擱在筆山上,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五道策問已經全部答完,每一道他都儘量往綱要裡的內容靠攏,但又刻意控製了分寸,引用的都是公開的數據和已經實施的案例,冇有透露任何尚未公布的機密細節。

殿試的試卷閱卷完畢之後是要封存存檔的,但殿試文章的內容卻會在閱卷之後公開傳抄,成為士林議論的焦點。

他不能在這場考試裡把綱要中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那些真正核心的、涉及國防機密的內容,比如高爐鋼的具體配比和軍工產能的數字,他半個字都冇有提。

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脖頸,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道大論題:論朝廷興利除弊之道。

這道題分值最重,也是整場殿試的壓軸大戲。

辛冇有急著下筆,而是在草稿紙上先搭了一個大框架。

他在思考怎麼把這場考試寫成一場公開的施政演說,不是隻給考官看的,而是將來所有會讀到這篇文章的朝中大臣、地方官員、乃至後世的史官都能看懂的一場思想動員。

他決定把興利除弊拆成兩部分來寫。

前半部分論除弊,用精簡扼要的筆觸把三冗的問題點出來,但不去深入追究責任,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想在殿試卷子上把火力集中在除弊上頭,畢竟他還冇正式入局,說太多反而容易被解讀成跟哪一派係對立起來。

真正的重點是後半部分興利,他花了大力氣層層推進:先講興工興利的原理,財富不是越分越少,而是越創越多。

接著分述鹽鐵司綱要裡已經驗證或正在推進的關鍵項目。最後收束於“興利與富民並非對立”,以前老百姓冬天吃不上鮮菜,現在家家戶戶年夜飯上能擺一盤新鮮的韭菜炒雞蛋,這不是富民是什麼?

關鍵在於不要在存量上掐來掐去,而要創造增量,把餅做大。

他寫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他已經在心裡轉了無數遍,文字落在紙麵上幾乎是水到渠成。

寫到後半段時他甚至有些收不住筆,又額外加了一段關於“朝廷公信力”的論述,大意是推行大規模興利工程的過程中,朝廷需要特彆注意兩件事:

一是工程質量不能砸鍋,否則朝廷的失信比貪腐還可怕。

二是利益分配必須相對公平,否則興利的果實會被少數人竊取而引發更大的社會矛盾。

最後歸結於一道防線,製度公開,流程透明,利益均沾,責任到人。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隻覺得渾身暢快,像是把自己胸中積攢了幾個月的所有想法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來。

此時殿中已有不少考生陸續交卷。

辛抬頭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經偏暗,斜陽從高高的窗格中投射進來,在大殿的青磚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頸,將答卷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冇有錯字,冇有犯諱,冇有漏題。

他將試卷按照策論順序整理好,用鎮紙壓住四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旁邊,將試卷雙手呈上。

收卷的書吏恭恭敬敬地接過試卷,對他微微躬了躬身,將卷子編入封彌號中。

辛轉身走出集英殿的大門,腳步輕快而從容。

殿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他臉上,空氣中是初春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芬芳。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階上,望著遠處皇城外隱約可見的宮牆和更遠處汴京城鱗次櫛比的屋瓦,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狀元不狀元的,看命。

但他已經把自己會的、懂的、想到的,全都寫在了那幾張紙上。

這篇文章將來傳出去,或許能幫著綱目裡的那些項目在士林和官場中多爭取一些理解,多拉來一些盟友。

能做到這一點,這場殿試他便冇有白考!

PS:好了,來了!給義父們交卷了,義父們太牛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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