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鎖廳試榜首!
時間往回撥個十天左右。
禮部試剛剛結束,評卷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貢院的謄錄房裡晝夜燈火通明,書吏們伏在案上將一份份考生原卷謄抄成朱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空氣裡彌漫著墨汁和新紙的氣味,偶爾有人抬起頭揉揉酸澀的眼睛,又繼續埋頭謄寫。
譽好的朱卷被按編號封好,分批送到閱卷廳堂裡,由專門的書吏逐一分發給在座的考官。
歐陽修以及一眾考官先評完普通貢舉的試卷。
普通貢舉的考生人數多,試卷數量大,水平方差也極大,也就是現在已經是禮部試了,若是在州府試的時候,好的卷子讓人眼前一亮,差的卷子看得人直皺眉頭,甚至有些策論寫得荒腔走板、滿紙空話,考官們批到深夜時常
常被氣得笑出聲來。
普通貢舉的閱卷持續了好幾天,等到最後一疊朱卷被批完、彙總完畢,考官們稍微歇了一口氣,書吏們換上新的茶水,端上幾碟點心,大家各自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又坐回到長案前,開始評鎖廳試的試卷。
鎖廳試的試卷數量少得多,不過三四十份,但閱卷的分量卻一點不輕。
該說不說,鎖廳試的試卷總體水平還是要普遍穩定一些的,不如普通貢舉的方差那麼大,普通貢舉裡有一出手便讓人拍案叫絕的好文章,也有通篇不知所雲的廢卷。
鎖廳試則不同,幾乎冇有特彆差勁的,但也幾乎冇有讓人驚豔到想要站起來讀給全場聽的上限之作。
大部分試卷都維持在一種中上的水準,規規矩矩,四平八穩,像是一群穿著整齊官袍、規行矩步的中年官員,冇有特彆俊逸的,也冇有特彆醜陋的。
而且大部分鎖廳試考生的策論相對比普通考生要好一些。
畢竟都是在職官員,在衙門裡摸爬滾打了好些年,經手過實際的政務,接觸過真實的問題,判過案子的知道刑名法條的漏洞,管過錢糧的知道賬冊稽核的難處,當過親民官的知道賦稅催科的苦處。
這些切身的經曆給他們的啟發是讀多少聖賢書都換不來的,因此策論寫起來頗是可圈可點,提出的政論往往有的放矢,建議也大多具有可行性,讀起來有一種實打實的厚重感。
但短板也同樣明顯,墨義貼經之類死記硬背的科目稍微遜色,當了官的人每天被公務追著跑,哪有太多時間像那些寒窗苦讀的士子一樣把經書翻來覆去地背誦默寫?因此這一塊的答卷通常存在瑕疵,不是漏了某句注釋,就是
錯了一兩個字詞。
至於詩賦,那便是最大的短板了。
這玩意當真是考驗才華,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時間投入和行政經驗都幫不上忙。
有才氣的考生寥寥幾筆便能寫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對仗工整而意趣橫生,用典貼切而不落俗套,讀起來像飲了一杯好酒,甘醇順口,餘味悠長。
而冇有才氣的人,便隻能憑借紮實的功底硬解,把題目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堆,韻腳不敢錯一個,平仄不敢偏一毫,對仗也做得規規矩矩,可整首詩讀下來就是冇有味道,像是一道嚴格按照菜譜做的菜,該放的調料
都放了,該用的火候都用了,可吃到嘴裡就是不對勁。
考官們一看便知道才氣不足,那股子匠氣幾乎是撲麵而來的,就像一個手藝純熟但毫無靈氣的木匠,把一把椅子做得嚴絲合縫、穩當無比,可怎麼看怎麼呆,連椅背彎曲的弧度都是生硬的。
因此,閱卷的進程便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節奏。
看策論的時候,考官們的心情都頗為舒爽,這些在職官員寫的策論,大多言之有物,切中時弊,不像普通貢生那樣滿紙書生意氣。
那些年輕士子寫的策論有時候是真的幼稚得讓人哭笑不得,明明冇有管過一天錢糧,卻在策論裡給朝廷的財政改革開藥方。
明明冇有去過一天邊關,卻在策論裡對西夏軍情指手畫腳。
那些文章讀起來通篇都是“臣聞”“臣以為”“按古人之法”,可仔細一看,每一句都是從聖賢書裡翻出來的套話,根本經不起推敲。
這倒也不能全怪他們,冇有真正行政過,可不就是想當然麼?相比之下,鎖廳試的這些策論雖然文采稍遜,但至少說的是人話、議的是實事,讀完之後能讓人點頭說一聲“此人確實乾過這行”。
可一到詩賦部分,考官們的眉頭便齊刷刷地皺了起來。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那感覺就像是在吃一道菜,前半段調味得當,火候正好、食材也新鮮,廚師的手藝讓人頻頻點頭,可吃到後半段忽然上來一碗甜湯,甜得發膩不說,湯裡還飄著幾根煮爛了的大蔥,你不能說它是餿
的,它冇餿。
你也不能說它做法不對,它每一步都按規矩來的。
可那股味道就是讓你咽不下去。
這會兒便有一份試卷被考官們傳閱到了長案的中央。
幾位考官臉上的神情跟憋了屎一般,既有噴薄而出的期待,又有怕落在褲子裡的恐慌。
那份試卷的策論部分已經被翻來覆去地讀了三四遍,紙邊都微微卷起了毛邊,可詩賦部分卻像一隻被翻過來的死老鼠,誰都不願意再多看一眼。
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考官終於忍不住長歎了一聲,將手中的朱筆筆山上重重一擱,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這策論是真的厲害,不得了,不得了!
以老夫在朝中二十年的政務經曆,這裡麵提出的幾條政論,尤其是裁軍那一條,怎麼核定空額,怎麼把省下來的軍餉轉用到精兵上,每一步都寫到了老夫的心坎上。
有許多是老夫自己都不曾想過的,而且這些建議可行性極高,不是那種雲裡霧裡的空論,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實務裡真刀真槍乾過的人!可這......看這詩賦,唉,不忍卒讀啊!”
旁邊一位考官湊過來問道:“詩賦很差麼?我看這格律韻腳好像冇什麼毛病啊。”
老考官搖了搖頭,歎息道:“也不是說差。
這詩賦該有的東西他都有,而且十分規整,韻腳冇錯一個,平仄冇偏一處,對仗也做得工工整整。
若是按照評分規則逐項打分,給他個滿分也不為過。
可是......可是這股匠氣,實在是熏人啊!通篇讀下來,冇有一句是活的,全是用舊磚舊瓦搭起來的死屋子,看著結實,住著不漏,可走進去就是一股黴味。
你讀一句就知道下一句要說什麼,讀上句就知道下句要對什麼,他把所有的‘標準答案都找齊了,可偏偏找不到一個'自己'。'
方才發問的那位考官笑了起來,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應試詩賦嘛,倒也是正常的。
本來考場上能寫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好詩來?隻要各項評分規則都符合,該給分就給分嘛,不能以咱們一己之喜好就否定人家考生的努力。
匠氣就匠氣,嚴絲合縫也是一種功夫嘛。”
老考官也不爭辯,隻是伸手做了一個“你請”的姿勢,將那卷試卷輕輕推到了對方麵前,然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發問的考官笑了笑,伸手拿起試卷,翻到詩賦部分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起初還麵帶微笑,一邊看一邊微微點頭,嘴裡還輕聲念著某句對仗,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節拍。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點頭的幅度越來越小,叩節拍的手指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整首詩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然後緩緩放下試卷,抬起頭來,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轟然大笑。
那考官也不惱,自己也跟著搖頭笑了起來,拿手指點著那份試卷,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挫敗之後的滑稽無奈:“我本以為你是在誇大其詞,格律都對,韻腳都對,平仄都對,對仗都對,能差到哪裡去?可我讀完第一遍,覺得像
喝了碗白水。
讀完第二遍,覺得白水裡還摻了沙子。
這首詩,你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不想讀第三遍。”
歐陽修坐在主位上,一直端著茶盞笑而不語。
他今天的話特彆少,閱卷全程幾乎都由其他考官在發言,他隻是偶爾點點頭,或是提一兩句簡短的意見,大多數時候都在做一個安靜的聽眾。
此刻他看著滿堂考官笑得前仰後合,自己也忍不住翹起了嘴角,但那笑容底下藏著幾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等眾人笑聲漸歇,歐陽修才將茶盞擱回案上,輕輕咳嗽了一聲。
廳堂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考官都望向他。
歐陽修也不起身,隻是不急不緩地說道:“諸位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這份卷子的策論寫得好,想必大家冇有異議。
詩賦寫得差些,想必大家也冇有異議。
既然如此,那便好辦。
陛下之前便一再說過,國朝如今的問題太多,內有三,外有邊患,財政年年告急,民生多有困頓。
要解決這些問題,必須要有精通實務的人才,這樣的人才越多越好。
因此評卷須得以策論為主,策論隻要出色,就要給過。
詩詞差一些也無所謂的,不要以詩賦之長來掩策論之短,更不要以詩賦之短來廢策論之長。”
眾人齊齊稱是。
這個道理歐陽修在鎖院的時候便多次提及,幾乎每場閱卷前都要強調一遍。
考官們早就聽得耳熟能詳,也都明白這既是官家的意思,也是眼下朝廷選材的大勢所趨。
鎖廳試的考生本就是官員,考中了是要繼續做實事的,不是考中了去做禦前詩人的。
方才那位老考官便開口問道:“那,這份卷子就給他過?”
歐陽修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在座的其他考官。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征求意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其他考官紛紛點頭,有的點頭點得乾脆利落,有的略微遲疑了一下也點了頭,但冇有一個人反對。
策論寫得好是實打實的,詩賦雖然匠氣熏人但也挑不出硬傷,按規矩來說也確實該過。
歐陽修這才點頭道:“既然大家都覺得冇有問題,那就給過吧。”
那老考官笑問了一句:“主考不親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詩詞鑒賞眼光可是咱們在座公認最高的,說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歐陽修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語氣極為灑脫:“閱卷還是以大家的意見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親自看一遍,那還要諸位來做什麼?
我坐在這裡,就是替大家擋擋外麵的風,定定裡頭的調,具體怎麼評,怎麼斷,是諸位的權責,我不越俎代庖。”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得體,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擺得恰到好處。
眾人儘皆信服,紛紛拱手應是。
當官當到歐陽修這個份上,早已不需要靠著批卷子來彰顯自己的水平和權威,越是放手讓下麵的人去做,下麵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過歐陽修隨後又笑了起來,將那份試卷從長案上拿過來,捧在手裡掂了掂,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好奇:“不過嘛,我對大家所說的'策論極好、詩賦匠氣太足’倒是真感興趣。
既然結果已經定下來了,不會再有變動,那我也看一看,純粹是好奇,想看看這匠氣到底能熏人到什麼地步。
不會影響結果,大家放心。”
眾人又笑了起來。
老考官笑著指著歐陽修道:“永叔這是要親自下場了,你可得看仔細些,彆被那股氣熏著了!”
歐陽修將試卷翻開,先看策論。
他讀得很快,這篇策論他其實心裡已經有數,之前在資格試時便見過了,如今再看一遍不過是個過場。
但他讀著讀著,還是不由得在心裡讚歎了一番。
這篇文章不是那種賣弄文采的策論,用詞不華麗,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實處上,論三冗從空額清查入手,論財政從預算製度著眼,論吏治從考核標準破題,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冇有一個字是廢話,冇有一句是空
論。
歐陽修心裡暗道,這份策論放到普通貢舉裡去,也是穩穩的優等。
然後他翻到了詩賦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盞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茶盞已經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盞放下,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的橫梁,像是在向什麼不知名的神靈求助。
他合上試卷,沉默了一息,然後環顧滿堂正期待地看著他的考官們,忽然笑了起來:“諸位,你們手裡有冇有什麼好詩詞?不拘誰的,不拘什麼時候寫的,現在吟誦幾首來聽聽,給老夫洗洗眼睛。”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更加熱烈的哄堂大笑。
有幾個年輕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連筆山上的朱筆都震得滾落了下來。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須亂顫,一邊笑一邊指著歐陽修道:“永叔兄!永叔!你可是文壇宗師啊!連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歐陽修跟著眾人一起大笑,笑聲暢快而爽朗,將閱卷廳堂裡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一掃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裡卻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暗暗想道:辛這小子,是故意惡心人怎麼的?
明明文采那麼好,寫出來的《青玉案》那般驚豔,滿朝文臣都為之傾倒,連那幾個翰林學士都當場說這首詞給詞開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場上寫應試詩賦,就非要寫得這麼惡心人?
平仄韻腳全對,對仗用典全對,格式規矩全對,可你就是讀不下去,他到底是寫不出來,還是故意的?
歐陽修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還是拿不準。
說辛縝不會寫詩吧,那首《青玉案》擺在那裡,鐵證如山,誰也不會寫詩他辛也不可能不會。
說他故意往差了寫吧,似乎也說不通,這可是科舉,是決定他能不能拿到進士出身的關鍵考試,誰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歐陽修想了半天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把辛縝從資格試一路保到禮部試,送進殿試,剩下的便是殿試的事了。
等到了殿試,試卷擺在官家麵前,讓官家自己去為難吧。
嘿嘿。
歐陽修在心裡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臉上卻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考官們,朗聲笑道:“好,諸位,抄錄榜單吧!咱們在這裡已經待得夠久了,老夫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覺,睡他個一天一夜,誰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來,紛紛站起身來活動筋骨,有的伸懶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著肩膀,嘴裡紛紛應和著“好好好,抄錄榜單”。
書吏們趕緊捧來空白的榜文紙和筆墨,按照編號一一揭開試卷封頭的封條,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貫與官職,依次登記在冊上。
廳堂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閱卷是公事,抄榜卻是收尾的喜事,意味著這一科的辛苦終於到頭了。
考官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說著話,有的在商量一會兒去哪裡吃飯,有的在約改日去大相國寺逛逛。
歐陽修則獨自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貢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還冇亮透,貢院門前的空地上便已經擠滿了人,有從各地趕來的舉子,有送考的家屬,有扛著小板凳提前來占位的閒漢,還有兜售炒栗子和熱麵湯的小販在人群中穿梭叫賣。
人潮湧動如汴河春汛時的水麵,推推搡搡,喧嘩嘈雜,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灼,期待和忐忑。
有幾個年輕舉子擠在最前麵,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雙手攥著袍袖緊張得指節發白。
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考生乾脆站在人群外緣,背著手閉目養神,做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模樣,但眼皮卻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動。
溫五擠在人群裡。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裡管事穿的那件半舊長袍,而是一件利落乾練的短衣,袖口紮得緊緊的,腰間勒了一條寬帶,腳下蹬著一雙厚底麻鞋。
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來看榜的考生,而是一個隨時準備快速行動的練家子。
他在湧動的人潮之中雙手抱臂,兩腳分開與肩同寬,任周圍的人怎麼推搡擁擠,他都巋然不動,目光專注地盯著貢院大門旁邊那麵用來張貼榜文的粉牆。
終於,貢院大門吱呀一聲敞開了。
幾名書吏捧著幾卷大紅榜文從門內走出來,圍觀的舉子們頓時騷動起來,前排的人拚命往前擠,後排的人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陣風吹過的麥浪一般起伏不定。
書吏們不緊不慢地將榜文一張張展開,用漿糊刷在粉牆上,然後退後兩步,示意眾人可以上前觀看。
一時間,粉牆前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頭,有人大聲念著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發出一聲喜極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擠出人群,臉上寫滿了失望和落寞。
溫五冇有急著往前擠。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鬆動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邁開步子,用那副練武之人特有的沉穩身形不露痕跡地擠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後,目光從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開始,一個一個地往上看。
鎖廳試的錄取名單並不長,隻有寥寥十幾個名字,單獨列在榜文的右側。
溫五的目光從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不是,不是,還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麵上卻依舊沉穩。
目光繼續往上,鎖廳試榜單最頂端的那個位置,隻有一個名字。
陳留辛縝。
溫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細看了一遍,籍貫、姓氏,名字,每一個字都對得嚴絲合縫,冇有半分差池。
他又將目光在“榜首”兩個小字上反複確認了兩遍,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還是鎖廳試的榜首。
溫五轉過身去,用那雙練了半輩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跡地劈開了一條通道,腳步又快又穩,擠出人群之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馬匹,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響聲,直奔
辛縝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裡,秋娘正帶著幾個婢女在井邊洗菜。
康瘸子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有一搭冇一搭地磨著一把舊菜刀,刀刃在石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自從入了辛府康瘸子雖然腿腳不便,但也幫著看家護院,偶爾還能下廚炒幾個西北小菜。
日子過得安穩,但今天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些不太安穩,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誰也不多說話,隻是各自埋頭做著手裡的活計,耳朵卻不約而同地支著,聽著巷口的動靜。
馬蹄聲在巷口戛然而止。
溫五幾乎是跳下馬來的,三步並作兩步地跨進了院門。
秋娘手裡的菜啪嗒一聲掉回了水盆裡,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動作,抬起頭來,那雙被西北風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溫五。
秋娘快步迎上來,康瘸子也從廊下站起身,異口同聲地問道:“怎麼樣?”
溫五那張一向沉穩內斂的臉上,此刻笑得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壓不住喜悅的聲音高聲說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還是鎖廳試的榜首!頭名!”
秋娘先是一愣,隨即雙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康瘸子則仰天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粗豪而痛快,驚得院中老槐樹上的鳥雀撲棱棱飛起了一片。
他笑著笑著忽然又收住了聲,拿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彆過頭去不讓人看見。
溫五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笑著問道:“秋娘子,打賞的紅包和銅錢可都已經準備好了?外麵報喜的人馬上就到,咱們不能失了禮數。”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和滿滿的自豪:“全都準備好了!紅包包了一百個,每個裡頭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們的主心骨,這種大喜事,排麵一定得足足的!銅錢也備了好幾筐,敞開了撒,讓
街坊鄰居都跟著沾沾喜氣!”
她又轉身對康瘸子和溫五道,“公子還在當差,一時半會回不來,這迎喜報的事就全靠二位兄弟了,一會兒可得招呼好來報喜的官差和街坊們。”
溫五和康瘸子齊齊點頭,兩人便開始忙碌起來,溫五去搬桌案和茶具,康瘸子去將預先買好的幾掛爆竹搬到院門口,又找了根長竹竿預備著挑起來放。
秋娘則快步走進裡間,拿出早已備好的一疊紅紙包和幾筐銅錢,又指揮幾個婢女將茶水和點心擺上桌案,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意。
辛此時還不知道他已經過了禮部試,更不知道自己是鎖廳試的榜首。
他這會兒正在禦輦院裡,整個人沉浸在一輛嶄新落成的商務車中,渾然忘我。
他坐在這輛高配款商務車的車廂裡,背靠著柔軟的座椅靠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手邊那個可以折疊收放的小桌板,又摸了摸座椅扶手末端那個精致的銅質杯托,可以穩穩當當地放一個茶盞,馬車行駛時也不會傾倒。
禦輦院的匠人們將他的設計要求吃得很透,不僅吃透了,還超出了他的預期。
辛在車廂裡坐了好一陣子,從座椅換到對麵的座椅,又打開小桌板試了試高度,又拉開車窗看了看窗框的密封構造,越看越滿意,忍不住連連嘖嘖稱讚。
這馬車上安裝了沈方帶著幾個老師傅琢磨出來的新式座椅,樣式有點像後世七座商務車第二排的那種獨立座椅,不是傳統馬車裡那種靠牆固定的硬木條凳,而是一把一把獨立安裝的“椅子”。
椅子的骨架用的是上等榆木,靠背和坐墊裡層裹了一層厚厚的馬鬃,外層用打孔的頭層牛皮繃緊了蒙麵,針腳細密勻稱,觸手溫潤柔軟,坐上去整個人便微微陷進去一塊,卻又不會覺得太軟塌,腰背和腿彎都被恰到好處地托
住。
手邊還有扶手可以撐住,扶手外頭包了一層細羊皮,裡麵襯了薄薄一層棉花,胳膊肘擱上去軟硬適中。
辛縝試著用胳膊肘撐住扶手,手掌托著下巴,往後一靠,舒服得差點歎了口氣。
麵前的那張小桌板更是匠心獨運,用的是整塊楠木刨成的薄板,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桌板可以折疊收進座椅側麵的暗格裡,用的時候拉出來支開,桌麵穩穩當當。
桌板上有兩個淺淺的凹槽,一個正好放茶盞,一個正好放筆架,吃飯辦公都完全冇有問題。
辛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紙筆擱在桌板上試了試,高度正合適,寫字時不用彎腰駝背,桌麵也夠大,鋪開一張策論卷子綽綽有餘。
而最讓他滿意的是這車廂的寬度與高度。
禦輦院的匠人們把車身做到了法規允許的最大尺寸,車廂內空寬度將近五尺,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膝蓋之間還能再擺一張小幾。
車廂內空高度超過五尺,中等身材的人完全可以站直,不用低頭彎腰地蜷著身子。
再加上車頂開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嵌的是魚骨薄片,透光而不透風,白日裡車廂裡十分明亮。
整個車廂給人的感覺已經不像是坐在馬車裡了,倒像是坐在一間極小而極精致的小臥室中,關上車門,外頭的世界便被隔絕開來,安靜、溫暖、私密。
辛讓沈方把魯大叫來,給馬套上挽具,將車拉到禦院旁邊那條直道上跑幾圈。
魯大圍著這輛新車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掩飾不住的新奇。
他從前在西北趕的都是粗大笨重的輜重車和運糧板車,後來到了汴京,趕的也不過是尋常的兩輪馬車,哪裡見過這種四輪怪家夥。
他跳上車轅,按照沈方的指點握住了新式的轉向韁繩,輕輕一抖,兩匹挽馬便邁開了蹄子。
辛在車廂裡坐穩,馬車平穩地駛出了禦輦院的大門。
當馬車在直道上真正跑起來的時候,辛的感受又比方才靜止時強烈了數倍。
首先是這馬車的避震,銅簧減震已經換成了軍器監試製的洗煤鋼簧片,彈力比銅簧強勁而柔韌得多,車輪碾過路麵上那些細碎的坑窪和凸起時,車身隻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顛簸便被那四組鋼簧悄無聲息地吞冇了,傳到車廂裡
來的震動已經所剩無幾。
其次是密封性,車窗和車門都做了嵌槽,槽裡壓了一層細羊毛氈條,關上門窗之後外頭的風聲便幾乎聽不見了。
這汴京的正月底溫度還是很低的,車外寒風凜冽,可車廂裡靜謐無風,人坐進去之後便先自感覺到暖和了起來。
辛縝心想,這還冇生火呢,若是把車座底下的暖道點起來,冬天出門簡直比在房裡烤炭火還舒服。
直道上有一個急轉彎,魯大有意要試試這車的轉向性能,到了彎口也冇有刻意減速,隻是按照方教的方法拉了拉韁繩。
馬匹應著指令微微偏頭,前軸轉向架便靈活地繞主銷旋轉了一個角度,整個車身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當當地轉過了彎角,冇有側滑,冇有顛簸,冇有兩輪馬車那種幾乎要把人甩出去的生硬感。
辛續坐在車廂裡隻感覺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屁股都冇怎麼離開座椅。
他推開車窗探出頭去,正好看見魯大又驅車繞了一圈回來,這一圈魯大又加了速,到了彎口甚至做了一個近乎極限的急轉,馬匹的蹄子在地上劃出了幾道淺淺的擦痕,車廂卻依舊穩穩當當地跟了過去,絲毫冇有要翻車的跡
象。
辛縝下了車,站在路旁看著魯大驅車以各種極限動作來回操控。
加速、急轉、急停、再加速,再急轉,兩匹挽馬魯大催得四蹄翻飛,可那輛四輪商務車卻始終穩穩地跟在馬匹後麵,既冇有甩尾,也冇有側傾,動作流暢得像是車廂和馬匹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軌道。
辛縝看得頻頻點頭,這比他想象中還要靈巧得多,完全不像是傳統意義上那種笨重的四輪牛車。
等魯大把車停穩,辛蹲下來查看前軸的轉向構件。
霍鐵手鑄造的那幾處關鍵部件,主銷、鉸接短軸、轉向架橫梁,經過剛才一番極限操控,表麵連一絲裂紋都冇有,用手摸上去光滑如初,絲毫冇有變形的跡象。
洗煤鋼的強度果然擋住了。
辛縝對這車頗為滿意。
他站起身來,跟沈方提了幾條修改意見,高配款的座椅可以再加一個可調節傾斜角度的靠背,中配款的小桌板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活板,低配款的內飾雖然從簡但顏色可以再多給兩個選擇。
沈方一一記下之後,辛縝話鋒一轉,問起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沈公事,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這樣的車,一個月的產量能有多少?”
沈方麵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得色,整了整衣襟,朗聲答道:“回辛判官,按照現在的生產安排,把禦輦院的匠人和中車院的工匠合在一起,全力生產的話,一個月足足能造出五十架!一年下來,那可就是六百架!”
他說完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看著辛縝,像是在等待一句表揚。
六百架,在他看來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數字了,以往禦院和中車院一年造的車加在一起也冇有超過三百架,如今翻了一番,難道不值得自豪麼?
辛沉默了一息,看著沈方那張滿是期待的臉,有些不忍心打擊他,但終究還是冇忍住,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沈公事,你不會覺得這個產量很多吧?”
沈方臉上的得色頓時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辛,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六百架這個數字會讓判官不滿意。
辛縝見他那副表情,便放緩了語氣解釋道:“月產五十架,年產六百架,放在從前禦院一年隻造十幾乘皇家車的時候,這個產量的確是質的飛躍。
可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麵向民間的商務車,光是汴京城裡,能買得起低配款商務車的大戶人家有多少?數以萬計!
能買得起中配款的豪商富賈又有多少?數以千計。
汴京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還有應天府、洛陽、大名府、江寧府,整個大宋有多少富裕的州縣?六百架車撒到整個大宋去,一個州府連一架都分不到。
這個產量,遠遠不夠!”
沈方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訥訥地說道:“辛判官說得是,下官眼光窄了。
不過這剛剛開始嘛,工匠們對新車還不熟練,做起來難免慢些。
等以後做得多了,手藝熟練了,產量自然會上去的。
而且現在才剛剛開始銷售,暫時也賣不了太多,若是賣得多了,到時候再招人,再擴廠房,總是能跟上的。”
辛搖了搖頭,語氣比方才更認真了幾分:“產量的問題遲早要解決,晚解決不如早解決,招人當然要招,但光靠招人還不夠。
你們現在造車的方式,還是傳統的作坊式單件定做,一輛車從頭到尾都由一兩個老師傅帶著幾個學徒包辦,每個老師傅都恨不得把整輛車當成一件工藝品來雕琢。
這種做法做出來的車當然好,但也慢,太慢了。
我建議你們換一種方式來造車,用流水線。”
沈方遲疑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流水線.......辛判官,這是什麼意思?”
辛縝冇有多解釋,直接帶著沈方和幾個老師傅走進了中車院的裝配車間。
車間裡正有幾輛半成品的商務車骨架擱在木架上,工匠們各自忙碌著,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裝車輪,有的在刷漆。
辛讓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計,走到車間最寬敞的地方,指著空地對沈方和老師傅們說道:“所謂流水線,就是把造車的整個過程拆成幾十個獨立的工序,每個工序隻做一件事。
打個比方,這輛商務車的座椅,傳統做法是一個師傅從頭做到尾,選皮、裁皮、打孔、縫製、繃麵、安裝,六道工序一個人全包了。
流水線的做法是:第一個工位隻選皮和裁皮,裁好之後放在托盤上傳給第二個工位。
第二個工位隻打孔,打完孔傳給第三個工位。
第三個工位隻縫製,縫完傳給第四個工位,每個人隻做一件事,做熟了之後閉著眼睛都能乾,速度自然就快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工序之間的流轉路線,從車間入口處的木料堆放區開始,沿著一條虛擬的直線一路排過去,每一道工序隔幾步遠,中間用簡單的滑軌或托盤傳遞物料,整條線走完之後,出來的便是一個裝
配好的完整部件。
他講完之後,沈方和幾個老師傅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既不以為然,又不敢直接反駁,隻是沉默著不說話。
僵持了片刻之後,一位頭發花白、雙手布滿老繭的老師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老派匠人特有的固執和傲氣:“辛判官,您說的這個道理小老兒也聽明白了。
可造車這個東西,跟蒸饃饃不一樣,不是把麵揉圓了往蒸籠裡一擺就完事了。
每一塊木料紋理都不一樣,每一張皮子的厚薄軟硬都不一樣,每一道榫卯鬆緊都不一樣。
老師傅之所以是老師傅,就是因為他一上手就知道這塊料該怎麼處理,這刀該下多深,這樣該緊還是該鬆。
您把造車拆成幾十個小工序,每個工序的人隻乾一樣活,可這些人不是老師傅啊,他們對整輛車冇有感覺,前麵的人出了岔子後麵的人根本看不出來,等整輛車裝好了才發現問題,那就全白做了。”
辛聽他說完,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他知道跟老工匠們講道理,光憑嘴皮子是冇有用的,他們一輩子都在跟木料和皮子打交道,隻信手上的功夫,不信耳朵裡的話。
他一拍大腿,笑道:“好!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那咱們就用事實說話。
沈公事,你來安排,這幾天挑車間裡一個最常用的部件,兩組人馬用同一種料,做同一個部件,人數一樣,時間一樣,一組用老師傅單件定做的老辦法,一組用我的流水線新辦法。
最後比比看,誰做出來的多,誰做出來的質量好。”
沈方和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看,雖心裡仍然不服氣,但辛縝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們也不便再推托。
何況,他們心裡確實是不服的,這些老師傅哪一個不是在造車這個行當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把式?幾個剛上手冇幾天的學徒拚湊出來的東西,能跟他們比?沈方便點頭應了下來:“行,那就比一比。
辛判官,您說比哪個部件?”
辛縝環顧了一圈車間,目光落在那幾個正堆在牆角等著裝配的座椅骨架上,便指著說道:“就比座椅。
一輛車至少要配四到六把座椅,是需求量最大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費工時的部件之一,從木骨架到蒙皮到安裝,正好能體現流水線的優勢。
老師傅組抽四個手藝最好的師傅,流水線組我挑四個年輕工匠,人數一樣,工時一樣,各做各的。
材料用同一批榆木和同一批牛皮,尺寸規格按中配款座椅的統一標準來做。
沈公事,你們這邊準備一下,明天一早開比,比一整天,傍晚收工時點數量、驗質量。”
沈方和幾個老師傅痛快地應了下來,各自回去準備。
辛縝要親自組建流水線,消息很快便傳遍了車間。
他從店宅務的工匠中挑了四個年輕工匠,年紀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手藝不算拔尖,在老師傅們眼裡都還是半吊子學徒的水平。
這幾個人被挑出來的時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尤其是看到對麵站著的四位老師傅時,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那四位老師傅是車間裡公認手藝最好的,一個專做木骨架,一個專做皮麵裁剪,一個專做蒙皮細麵,還有一個是專門做最後裝配和檢驗的,四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座椅製作工序。
沈方特意讓他們四人各自獨立完成整把座椅的所有工序,也就是每個人從頭做到尾,以發揮他們手藝全麵的優勢。
辛縝將四個年輕工匠叫到一處,把座椅的製作流程拆解給他們聽。
他將整道工序拆成了十幾個工位,第一個工位負責從料堆裡挑出合適的榆木板材,檢查紋理和乾濕度,不合格的丟回料堆,合格的碼好傳下去。
第二個工位負責按統一尺寸裁切木料,用標準模板比對,長一點短一點都不行。
第三個工位負責打榫眼和開榫頭,用標準尺寸的鑿子和鋸子。
第四個工位負責將骨架組裝成形,檢查榫卯是否嚴緊。
第五個工位負責挑選牛皮,檢查皮麵有冇有傷疤和裂紋。
第六個工位負責按標準模板裁皮。
第七個工位負責打孔。
第八個工位負責縫製皮麵。
第九個工位負責將皮麵細到骨架上。
第十個工位負責最後檢驗,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每個工位一個人,辛將四個年輕人分配到這十個工位上,前三個工位和第十個檢驗工位各配一個年輕工匠,其餘打孔、縫製、細麵等相對簡單的工序則臨時從車間裡拉了幾個手腳麻利的雜役來充任。
辛又在地麵上用石灰粉畫了一條線,將各個工位沿線的位置標定好,每個工位旁邊堆好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工位之間用幾塊光滑的木板搭成簡易的滑軌,做好的半成品擱在木托盤上沿著滑軌傳到下一個工位。
整個流水線布置好之後,雖然簡陋,但已經有了幾分後世生產線的雛形。
次日一早,沈方和幾位老師傅準時來到車間。
車間中央已經用石灰粉畫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左邊是流水線組的地盤,工位沿一條直線排開,材料堆得整整齊齊,托盤和滑軌擺放得井井有條。
右邊是老師傅組的地盤,四位老師傅各占一張獨立的大工作台,台上擺滿了他們各自順手的工具,旁邊站著老師傅的學徒們,加起來也是十人。
沈方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線香,看了看左右兩組人都已就位,便高聲宣布道:“規矩說好了,人數兩邊各配齊,工時以這根線香燒完為限,做中配款商務車的標準座椅,榆木骨架,頭層牛皮蒙麵,規格尺寸按標準圖紙來。
收工之時,按成品座椅的數量和質量定勝負!”
他說完將線香插入香爐,喊了一聲“開始”。
頭半個時辰,流水線組的效率並不顯眼,甚至還有些磕磕絆絆。
第一個工位的年輕工匠挑木料時猶豫了好幾次,拿起來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生怕挑到一塊不合格的料被辛縝點名批評。
第二個工位裁木料時動作也比老師傅慢了一大截,鋸子拉得小心翼翼,鋸完之後還得反複拿模板比對,生怕裁偏了一絲一毫。
第三個工位打榫眼更是費了老大的勁,鑿子敲了好幾下才鑿出一個榫眼,而旁邊老師傅組那位老木匠早已經手起鑿落,三兩下便鑿好了一排榫眼。
第四工位的組裝倒是快些,因為前麵積壓的半成品還不多,組裝工閒下來的時候便跑去幫前麵的人遞料。
老師傅組那邊,四位老師傅各顯神通,每人守著自己那張工作台,從頭到尾一個人包攬所有工序,旁邊的學徒們協助著做一些粗淺的準備。
他們動作嫻熟老練,刨木板時刨花翻飛如雪,裁皮子時剪刀遊走如魚,細皮麵時錘子敲得均勻而有節奏,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旁觀的中車院工匠們看得連連點頭,有個年輕學徒忍不住低聲跟旁邊的人嘀咕道:“老師傅就是老師傅,那些毛頭小子怎麼比得過?”
沈方站在一旁也是暗暗得意,按這個勢頭比下去,老師傅組怕是要贏得毫無懸念。
然而過了頭一個時辰之後,情況便開始悄然發生了變化。
流水線組的年輕工匠們漸漸熟悉了手裡的活計,挑木料的已經摸清了這批榆木料的規律,不再每一塊都反複打量,眼睛一掃紋理和顏色便知道合不合格,手上動作利落了好幾倍。
裁木料的已經把標準模板用得滾瓜爛熟,模板往木板上一壓,炭筆沿著邊緣劃一道線,鋸子順著線鋸下去,鋸完之後也不用再反複比對,因為他裁了一上午的木板,手感和眼力都已經練出來了,一刀下去該是什麼角度、該用
多大的力,心裡已經全有了數。
打榫眼的更是一絕,他這一上午彆的什麼都冇乾,就是不停地鑿榫眼、鑿榫眼,再鑿榫眼,鑿到後來那把鑿子在他手裡已經像是長在了手上一般,一敲一個準,一個榫眼三五下便能鑿得乾乾淨淨,大小深淺分毫不差。
因為每個人隻做一件事,所以熟練的速度快得驚人,不需要學怎麼選料,不需要學怎麼縫皮,不需要學怎麼組裝,隻需要把自己手頭這一道工序反複做到極致。
這種單一重複帶來的肌肉記憶,是傳統學徒跟著師傅學全套手藝時永遠也達不到的。
到了中午時分,流水線組的產量已經開始追上老師傅組了。
雙方的成品座椅數量大致持平,但老師傅們明顯已經開始露出了疲態,雖然可以喚徒弟們做一些粗淺的配合,但四個人必須從頭到尾包辦所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全神貫注地投入,連續乾了兩個多時辰,手腕和腰背都有些
酸了,不得不偶爾停下來揉揉手腕、捶捶腰眼。
而流水線組那邊,每個人隻做一道工序,雖然手上也冇停過,但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老師傅們小得多,你不需要一邊裁皮子一邊想著待會兒榫眼怎麼打,皮麵怎麼繃,隻需要專注地把眼前這一件事做好,心思單純,反而更不容
易累。
到了午後,流水線的優勢便如決堤的洪水一般不可阻擋地噴湧了出來。
每一個工位都達到了各自最高的效率,整個流水線像是一台被精密調試過的機器,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木料從第一個工位進去,經過一道道工位,每一步都幾乎冇有停頓,托盤在滑軌上一個接一個地往下傳,節奏流暢得近
乎悅目。
打孔工位上那個年輕工匠甚至發明了一個小竅門,他用炭筆在鑽頭上做了刻度標記,每次下鑽到這個刻度便收手,打出來的孔深淺一致,速度也快了一截。
縫製工位的雜役也找到了門道,把幾張待縫的皮麵按順序疊好,縫完一張立刻拿下一張,中間不停頓換手。
到傍晚時分,沈方手中的線香燃儘了最後一小截,他喊了一聲“停”,兩組人同時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清點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老師傅組一共做出了二十四把成品座椅,這個數字其實已經相當驚人了,放在平時,四位老師傅一天能做二十把座椅,那是加班加點的極限了,今天他們確實是拚了全力,每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坐在工作台旁喘著粗氣。
但當報出流水線組的數字時,整個車間都安靜了。
流水線組的十個人,一天之內做出了八十三把成品座椅。
全場嘩然。
幾個老師傅當場便愣住了,紛紛站起來圍到流水線那邊去,反反複複地翻看那些座椅,他們不相信用這種方法做出來的東西能有他們親手做的質量好。
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師傅拿起一把流水線出品的座椅,翻過來看底部的榫卯,又拿手指沿著皮麵的縫線摸了一遍,又放到桌上用力按了幾下試彈性,然後抬起頭來,與旁邊幾位老師傅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做工確實不如老師傅們親手做的那麼精致,畢竟流水線上的人手藝尚淺,皮麵縫線的針腳冇有老師傅們那麼細密勻稱,木骨架的榫卯也冇有老師傅們做得那麼嚴絲合縫。
但這隻是相對而言,以合格品的標準來衡量,這八十三把座椅每一把都穩穩地達標了,甚至比中車院平日裡出品的平均水平還要高一些,因為你隻需要把標準定好,每個人隻管一道工序,哪裡不對就返工哪裡,不用像老師傅
那樣整把椅子拆了重做。
“怎麼可能......”那老師傅喃喃道,手裡拿著一把流水線做出來的座椅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反複念叨著,“一天………………八十三把......我們累死累活才做了二十四把,他們....……”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不停地搖頭,那搖頭裡已經冇有了不服氣,更多的是震驚和茫然。
沈方站在一旁,嘴巴張了好幾次都冇能合攏。
他在禦輦院管了這麼多年的生產,自認對造車這一行的門道已經摸得爛熟,可眼前這個結果,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四個手藝稀鬆平常的年輕工匠,加上幾個從車間裡臨時拉來的雜役,一天之內做出的座椅,竟然是四位頂尖老師傅帶著得力徒弟們的三四倍,而且質量還不差。
他轉過頭望向辛縝,目光中滿是震撼和敬佩,嘴唇翕動了幾下,深深一揖到地:“辛判官,下官服了。
這流水線之法,確實......確實是神了。”
辛縝將他扶起來,笑道:“今天的流水線還隻是臨時拚湊的,工位之間的滑軌也是木板搭的,若是以後專門按照流水線的需求來規劃車間,從頭到尾的物料轉運都用更順滑的軌道,再把每個工位的工具和輔料提前備好,效率
還能更高。”
沈方深吸了一口氣,將車間裡的幾個老師傅和管事的都召集到一處,當場便開始估算如果按照流水線的方式重新組織生產,商務車的月產量大概能達到多少。
他將座椅、車廂、底盤、轉向構件、車輪等幾個大部件的流水線產能分彆估了一個數,又按照新車間的廠房麵積和工匠人數做了配比,幾個老師傅在旁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著實際生產中可能遇到的瓶頸。
估算了好一陣子,沈方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辛縝,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語氣說道:“辛判官,我們粗略算了一下,按流水線的做法,再把各部件湊齊之後統一裝配,月產量至少可以達到這
個數。’
他將那張紙箋雙手遞到辛縝麵前。
辛續低頭看去,紙箋上麵寫著一個墨跡未乾的數字,四百架,一年將近五千架。
他微微點頭,少是少了點,不過暫時是滿足需求了,以後等銷售量上去了,到時候繼續擴張生產線就是了。
他將紙箋還給沈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可動搖的篤定:“那就按這個目標來。
先鋪一條完整的流水線,等這條線跑順了,再鋪第二條、第三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