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鎖廳試!
實際上,辛縝對於這次貢舉的信心並不大。
他心裡有一杆秤,稱得很清楚,大宋朝那些能夠中進士的考生,哪一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從五六歲開蒙識字,到二三十歲進京赴試,中間這漫長的歲月裡,日日與經史子集為伴,夜夜與墨義詩賦較勁,那真是把一輩子最好的光陰都押在了這上麵。
而他說白了就是個半路出家的。
上一世接受的教育與這大宋的科舉教育壓根就不是一回事,雖說底層邏輯確有不少可以共通的地方,甚至以他千年的見識積累,在某些方麵可以說是降維打擊,但他真正受過貢舉培訓訓練的,隻有在慶州時範仲淹給他打的那
幾個月的基礎。
那幾個月,範仲淹幾乎是手把手地教他,從經義的基本體例講起,逐逐章地給他拆解《論語》《孟子》《中庸》的要義,教他策論如何立意,如何謀篇,如何收束,又讓他背了不少曆科程文作為範文。
那幾個月的功夫,算是給辛入了貢舉的門,讓他至少知道了科舉考試是怎麼回事,知道了策論應該怎麼寫,經義應該怎麼答。
與人進行士林交往時,他也不至於露怯,引經據典、談文論道,也能應付得過去。
但拿來考試,坦率地說,辛並不認為自己擁有中進士的實力。
入個門跟登堂入室之間,終究隔著十幾年的苦功,不是靠聰明和見識就能一躍而過的。
韓琦對他的學問水平心裡也有數。
這位老上司兼叔父起初對辛縝考貢舉的事並冇有太放在心上,隻是聽說他要考,便趁著辛有一日到他府上回事的時候,把他叫到書房裡,隨手抽了幾道經義題和一篇策論題,讓他當場做了一遍。
韓琦自己就是正牌的進士出身,當年也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看完辛縝的答卷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卷子,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鼓勵道:“無妨,先熟悉一番試試水。
這一科不必太放在心上,兩年後還有一科呢,到那時候再好好考便是。”
辛聽了這話,哭笑不得。
韓琦這番話說得極溫和,極給麵子,但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的學問還欠火候,這一科就當去長長見識,彆指望能中,下一科再認真準備吧。
辛倒也冇有沮喪,因為他對自己水平的評價本來就十分中肯。
他的強項在於策論,他見識廣博,思慮深遠,寫起策論來往往能彆出心裁,切中要害,這一項他並不怕。
他的記憶力也遠超常人,墨義考的是對經書原文的背誦默寫,這一關他隻要花時間死記硬背,也能拿到不錯的分數。
但他的短板同樣突出,詩賦實在不怎麼樣。
旁人或許會覺得,詩賦不就是寫詩作賦麼,有什麼難的?能寫文章的人還能不會寫詩?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大宋貢舉的詩賦考試,有著一套極為嚴苛的評分標準,絕不是即興揮灑幾句就能過關的。
首先是用韻。
試帖詩通常限定五言六韻或七言八韻,韻腳由考官從韻書中指定,全詩必須嚴格押同一韻部的字,錯一個韻腳便是不合格。
這還不是最難的,更難的是題中押韻,考官會在題目中的某一個字上標注得某字,考生的詩必須在指定的位置用這個字作為韻腳,位置錯了,韻腳換了,一律算犯規。
其次是對仗。
律詩的頷聯和頸聯必須對仗工整,不是隨便對上就行,詞性要相對,平仄要相對,意境也要相對。
天地、雨對風、山水,這些是最基本的。
更進一步,虛字對虛字、實字對實字、動字對動字、靜字對靜字,一處對得不工整便要被扣分。
再是平仄。
律詩每一個字的平仄都有定式,五言有平起式仄起式,七言亦然,全詩必須嚴守格律譜,犯了孤平、三平調、失粘、失對這些毛病,都要被圈出來記過。
然後是起承轉合。
試帖詩講究章法,首聯破題,頷聯承題,頸聯轉意,尾聯合題,起承轉合之間須一氣貫通,不能有斷裂之感。
立意要新,但不能怪。
用典要切,但不能僻。
詞藻要雅,但不能浮。
既要有才情,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守規矩,又不能呆板僵硬。
總而言之,作詩這件事在貢舉考場上,就是戴著沉重的鐐銬跳舞,鐐銬一個也不能摘,舞還必須跳得好看。
至於賦,那就更繁瑣了。
律賦除了同樣要嚴守韻腳和平仄之外,還有一套獨特的結構章法,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段落環環相扣,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格式要求。
限韻賦更是在題目中直接標明用哪幾個韻字,考生必須嚴格按照指定的韻字來鋪排內容,一處不合便是硬傷。
以辛縝目前的水平,想要在這般嚴苛的標準下脫穎而出,實在是有些難度。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他心裡反倒冇有什麼好糾結的了。
既然實力暫時不夠,那就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重在參與就是了。
這一科先去摸摸底,熟悉一下考試的流程和氛圍,看看自己在考場上真正能發揮到什麼程度,回來之後再針對短板慢慢補。
下一科一定好好準備。
一定!
不過話雖如此說,辛縝準備起來卻是絲毫也不含糊。
他把經義的基礎部分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論語》《孟子》《中庸》的重點篇章逐篇默寫,確保字句不差,注釋不漏。
墨義考的是硬功夫,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冇有什麼取巧的餘地。
這一部分的分數是最穩定的,隻要背得紮實,默寫分拿個滿分不成問題。
他可不想在這上麵出醜,若是連基礎的經義默寫都出了紕漏,到時候惹得老師範仲淹被人恥笑,說他教出來的弟子連經書都背不全,那罪過可就大了。
策論是他的強項,這個不必太擔心。
以他的見識和對時務的理解,不管題目出到哪一方麵的時務策,他都有把握寫出一篇言之有物,切中時弊的文章來。
就算文采稍遜一些,論理也絕不至於丟人。
就是這詩賦的確有些麻煩。
以現在他在詩詞上的名氣,那首《青玉案》如今已是汴京城中街知巷聞,連翰林學士們都當眾斷言它“給詞開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若是在貢舉考場上交出一首平庸至極甚至狗屁不通的試帖詩,那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辛不敢懈怠,這幾日把精力全部下在了詩賦上。
他把曆科試帖詩的程文翻出來反複揣摩,將常用的韻部、典故,對仗套路一一記誦,又硬著頭皮自己試著寫了幾首五言六韻的試帖詩,寫完之後自己看了看,覺得勉強能有個及格分的樣子。
好在他的記憶力超群,理解能力也是獨一檔,雖然是囫圇吞棗,但這棗子終究是吞下去了,到時候在考場上硬著頭皮做一首,拿個不至於太丟人的分數,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如此這般,時間飛逝。
每日天不亮便起,伏案溫書到深夜,除了吃飯和必要的公務之外幾乎足不出戶。
秋娘見他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變著法兒地給他燉湯補身子,又再三叮囑梨花等人不得發出任何聲響打擾他。
辛偶爾抬頭揉揉酸澀的眼睛,看見梨花悄無聲息地進來換茶,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心中微微一暖,卻也無暇多想,低下頭繼續溫書。
終於到了鎖廳試資格考試的那一天。
辛縝早早便起了身,換上那件漿洗得筆挺的綠色官袍,腰間束緊革帶,帶上秋娘精心準備的考箱,由魯大驅車送到了開封府貢院。
貢院坐落在城東南角,占地頗廣,平日裡是開封府舉行各種考試的場所,今日大門敞開,門前石階兩側各站了一排禁軍兵士,執戟而立,氣氛肅穆。
辛縝下了車,拎著考箱四下望了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貢院門前會是人山人海的景象,畢竟這可是大宋的科舉考試,天下士子趨之若鶩的龍門之躍。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貢院門前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幾群人,大多是送考的家屬和仆從,真正的考生反而不多。
辛粗略數了數,加上那些送考的人,滿打滿算也不過百餘人。
也就是說,今天來應試的考生,估計也就四五十人。
辛心中有些好奇,怎麼人這麼少?
他正四下打量,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青色官袍,正獨自站在貢院門前的石獅子旁邊,低頭翻著一本小冊子,嘴裡念念有詞。
辛認出了他,這人姓鄭,是三司的一個更員,似乎是在鹽鐵判官那邊做事的,之前在度支司衙門裡見過幾麵。
辛便走上前去,笑著拱了拱手。
那鄭姓官員抬起頭來,認出來人是辛縝,頓時合上冊子,忙不迭地躬身行了個禮,麵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辛承旨,您也來考啊!”
辛縝笑道:“看來咱們同科了,以後可得多加照料才是。”
鄭姓官員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笑意:“辛承旨說笑了,您哪裡需要下官照料。
倒是以後辛承旨若有什麼需要下官效勞的地方,隻管吩咐便是。”
辛哈哈一笑,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多客套,便問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這鎖廳試的人怎麼這麼少?我原以為至少也該有幾百號人。
鄭姓官員將手中的小冊子揣進袖中,笑著解釋道:“辛承旨有所不知。
這鎖廳試說起來是為在任官員開的科舉之門,可真正來考的人,年年都多不到哪裡去。
在京官員之中,有一部分本來就是進士出身,已經有了出身,自然不必再考。
還有不少是蔭補入仕的,雖有官身,但學問底子參差不齊,有能力有信心來應鎖廳試的原本就不多。
況且您也知道,這鎖廳試要來應試,便要鎖廳備考,這“鎖廳'二字,便是要放下公事,專門備考。
許多官員手頭都有一攤子公務,哪裡敢一撂就是好些天,因此每年參加鎖廳試的人,基本都很少。”
辛縝點了點頭,又問道:“這應該隻是咱們開封府的考生吧?”
在他想來,全國在任官員雖多,但鎖廳試的考場設在汴京,外地的官員未必都能趕得來,眼前這四五十人或許隻是京畿地區的考生,其他各路或許還有彆的考場。
鄭姓官員卻搖了搖頭,笑道:“不是,這就是全國的鎖廳試考生。’
辛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貢院門前那片稀稀拉拉的人群:“全國的?這麼少?”
鄭姓官員見他吃驚的模樣,笑著解釋道:“不少了,辛承旨您想想,咱們這些在京官員,衙門就在汴京城裡,想要來考試都得推下那麼多公務,提前請好幾天的假,手頭的事還得托給彆人代管。
若是地方上的官員呢?那可不隻是請幾天假的問題了,他們得從各州各縣趕路來汴京。
遠一些的,比如成都府路的,利州路的,廣南東路的,光是在路上來回就得走好幾個月,再算上備考和考試的時間,一整年裡有大半年都搭進去了。
哪個地方官能閒成這樣子?他的差事還要不要了?所以啊,根本不是大家冇有上進心,實在是條件所限。
能來參加鎖廳試的,要麼是京官,要麼就是恰好有差事在汴京的地方官,否則根本不可能湊這個熱鬨。”
辛恍然,心中不由感慨,這鎖廳試的製度設計,本意是為那些非進士出身的官員開一條晉升的通道,讓他們也有機會獲得正途出身。
可實際上,光是時間和空間的限製,就把絕大多數地方官擋在了門外。
這倒也怪不得朝廷,畢竟總不能讓各地衙門的主官扔下政務跑半年來考試,那天下豈不要亂了套?
他想了想,又問道:“人少了,考試是不是會輕鬆一些?”
鄭姓官員聽了這話,又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無奈:“可冇有這麼個說法。
辛承旨,這鎖廳試之所以冇有多少人願意來參加,另一個原因就是它比普通貢舉還要難。
若是簡單,誰不願意來混個進士出身?
您想啊,這鎖廳試出身的進士,與普通進士是冇有區彆的,都是天子門生,都賜進士及第或進士出身,前途是一樣的。
正因為如此,鎖廳試才要更難一些。”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朝廷這麼做,道理也很明白。
一來,若是鎖廳試比普通貢舉簡單,那豈不是有很多人先通過蔭補入仕,再跑來考鎖廳試,這等於是在正途之外開了一條捷徑,對寒窗苦讀的士子不公平。
二來,朝廷雖然給蔭官開了一條上進的門路,但也不想因為考試而耽誤正常的公務運轉,所以才把考試設得難一些,意思就是告訴官員們,你們若是冇有足夠的能力,就好好乾你們的公差,彆來湊這個熱鬨。
考不是你的本分,考中了才是你的本事。
因此,辛承旨您看,今日來考試的人雖然少,但每一個敢坐進這考場裡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辛續聽得神色凝重起來,沉吟道:“所以,這些來考的人實力都十分強?”
鄭姓官員見他麵色嚴肅,反倒又笑了起來,語氣比方才輕鬆了些:“是也不是。
這些人的確都挺厲害的,敢來考鎖廳試,心裡多少都有點底氣。
但要說當真有多厲害,卻也未必。”
他聳了聳肩,繼續解釋道,“您想啊,這些考生跟我一樣,都是蔭補入仕的。
若是當年真有憑本事考中進士的實力,又何必走蔭官這條路,直接去考普通貢舉不更好?
所以來這裡的人,大多是有一定的學問底子,但跟那些寒窗二十年,一心奔著狀元去的士子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一截。
大家心裡都有數,來考鎖廳試,一半是碰運氣,一半是圖個出身。
誰也不敢說自己就穩中。”
辛聽到這裡,也笑了起來。
這話說得坦誠,倒也是實情。
今日這四五十個考生,大概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態,有幾分底子,但都不敢說有多大的把握,無非是來試一試,萬一中了便是賺了,不中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兩人正說著話,貢院大門吱呀一聲敞開了。
幾名書吏從門內走出來,開始高聲宣讀考場的規矩。
門前等候的考生們紛紛整了整衣冠,提起了各自的考箱。
辛與鄭姓官員互相拱了拱手,彼此道了聲“好運”,便各自向門口走去。
貢院門口有禁軍兵士負責檢查考箱。
辛縝原以為人這麼少,檢查應該會比較寬鬆,冇想到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考生人數少,兵士們反倒更加仔細,幾乎是每件東西都要翻出來看個明白。
不過因為這些考生都是有官身的人,兵士們檢查雖然仔細,態度卻相當和煦,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哪位大人。
輪到辛縝時,負責檢查的兵士接過他的考箱打開來,剛翻開蓋子,便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辛縝的考箱是秋娘一手準備的,那考箱本身便是禦院的一位老匠人閒時所製,用的上等楠木,邊角包著鏨花的銅片,鎖扣精巧,提手處還裹了一層柔軟的細羊皮,拎著不勒手。
箱子打開之後,裡麵的物品分門彆類,擺放得極為齊整,筆墨紙硯各安其位,硯台是小端硯,墨是上等的鬆煙墨,筆是湖州兔毫,紙是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紙。
旁邊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木匣,打開來是幾塊桂花糕和一小罐蜜漬梅子。
最顯眼的是一個小銅手爐,外麵套著細棉布縫的暖套,揭開蓋子裡麵已經放好了幾塊上好的銀霜炭。
那兵士看看考箱,又抬頭看看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檢查的動作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大概是冇想到一位六品官員的考箱會準備得如此精巧講究,更冇想到這考箱的主人竟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
檢查完畢之後,兵士將考箱合上,雙手遞還給辛,辛接過道了聲謝,轉身往貢院裡走。
那兵士忍不住跟旁邊同伴嘀咕了一句:“那個考生長得好生俊秀!”
旁邊的同伴也早已注意到了,聞言連連點頭,兩人望著辛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幾眼。
辛縝踏入貢院大門。
因為參考人數實在太少,所有考生都被安排在最寬敞的正堂大間裡,而不是像普通省試那樣擠在密密麻麻的號舍中。
這正堂原本是開封府舉行大宴的廳堂,寬敞明亮,雕梁畫棟,此時被臨時改成了考場,擺了幾十張獨立的桌案,每張桌案之間隔了足有兩三步遠。
最讓辛縝意外的是,正堂的四個角落裡各擺了一個煤爐,爐中炭火燒得恰到好處,既不熏人,又驅散了正月末的寒氣,整個廳堂裡暖融融的。
他坐下來之後環顧四周,心裡暗道,這場地條件倒是真不錯,比在號舍裡縮著舒服多了。
辛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張桌案上都貼了考生的姓名和官職,他的座位在正堂中間靠前的位置。
他坐下來之後,打開考箱,將筆墨紙硯一樣樣擺好。
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又將那個銅手爐取出來,揭開蓋子撥了撥炭火,擱在腳邊,整個人便暖和了起來。
正拿起一塊桂花糕準備吃,忽然感覺眼前一暗。
辛續抬起頭來,一張熟悉的麵孔正從考桌麵探過來,笑嘻嘻地盯著他看。
那張臉上掛著一副賤兮兮的笑容,不是歐陽修又是誰?
辛縝嘴裡含著半塊桂花糕,差點冇噎著。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一息,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就要行禮。
歐陽修趕緊伸手虛按了兩下,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冇想到吧?”
辛哪裡想到主考官竟是這位。
他趕緊躬身行禮,低聲道:“歐陽,您怎麼會在這裡?”
歐陽修是龍圖閣直學士,又是文壇宗師,按說不該出現在鎖廳試這種規模極小、級彆也不算高的考場裡。
歐陽修捋了捋胡須,麵上帶著幾分得意之色,低聲道:“蒙陛下看重,任命老夫為這一科主考。
聽說你要考這一科,便想來看看你當場能寫出什麼文章來。
行了,準備開考吧。”
說完也不等辛再說什麼,轉過身去,優哉遊哉地回了主考官的座位上。
辛縝望著他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頭疼。
歐陽修親自來監考,這固然是看重他,以歐陽修在文壇的地位,主動來監考一個區區鎖廳試的資格考試,這麵子給得不可謂不大。
可反過來說,被這位文壇宗師盯著考試,那壓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辛縝深吸了一口氣,將歐陽修那張嬉笑的臉從腦海中驅趕出去,定了定神,重新坐正了身體。
咚,一聲沉渾的銅鑼響從正堂前方傳來,餘音在廳堂中回蕩。
考場內驟然安靜下來,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正襟危坐。
考試開始了。
辛從書吏手中接過試卷,先不急著動筆,而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題目。
試卷分為三大部分:墨義、策論、詩賦。
墨義部分,也就是經義默寫與注釋,共五道題:《論語》兩道,《孟子》兩道,《中庸》一道,都是最常見的重點篇章。
其中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一章要求全章默寫並逐句注解,孟子見梁惠王章則要求將王曰叟至何必曰利一節默寫並闡釋義利之辨。
這些內容辛縝在溫習時反複背過,字句不差,注解也記得清清楚楚,問題不大。
策論題隻有一道。
辛的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微微一怔。
題目出得並不花哨,甚至可以說極為樸素直白,正中他的靶心。
題乾如下:【國朝承平百年,歲入倍於祖宗時,而三司每歲告,冗兵、冗官、冗費三者糜耗天下。
或曰當兵,或曰當減官,或曰當節用。
然裁兵恐傷邊備,減官恐礙政事,節用恐損國體。
試論三兄之弊,究其根源,並陳可施於今日之策。】
辛縝將這道題反複看了三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道題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論三元,他不是紙上談兵。
西北前線磨出來的經曆讓他對冗兵的積弊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讓他直麵三司賬冊上那一筆筆觸目驚心的糜耗,他之前在政事堂和範仲淹、韓琦的無數次交談更是把兵之弊,裁軍之難的方方麵麵都琢磨爛
了。
這道題出得太準,準到讓他一時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透了題。
不過轉念一想,歐陽修今日親自來坐鎮主考,就算有人透題,也不可能有這位在場。
辛縝將心神收找回來,在草稿紙上開始逐條列出大綱。
至於詩賦部分,辛的目光移到試卷最下方。
試帖詩的題目是玉燭調元日,得元字,這是限韻詩,指定以元字所在的上平聲十三元韻部押韻,且元字必須用在指定的韻腳位置。
辛縝看著這個題目,在草稿紙上試著推敲了幾個起句,都覺得不太滿意。
限韻詩本就戴著鐐銬跳舞,他在這方麵又隻是剛剛吞下了幾本程文,勉強摸到了一些門徑,因此多少有些撓頭。
不過這個題目不算太偏,玉燭調元是古人形容太平盛世的典故,寫得好便是氣象開闊、雅正平和,也不需要什麼奇崛之語,踏踏實實把它寫穩了,拿個及格分數還是有希望的。
辛縝深吸一口氣,將試卷從頭到尾再審了一遍,然後便不再多想,專心致誌地埋頭寫了起來。
試卷鋪開在桌案上,辛縝先答墨義。
五道題,依次是《論語》兩章、《孟子》兩章、《中庸》一章,都是最常見的重點篇章。
他提起筆來,先在草稿紙上將每章的原文默寫一遍,確認字句無誤,再逐句撰寫注釋。
這種純靠記憶的硬功夫冇有什麼取巧的餘地,好在他這幾個月將基礎經義反複背了不下數十遍,字句早已爛熟於心。
當下也不遲疑,一行行工楷落在答卷上,偶有停頓也隻是為了調整某處注釋的措辭,使其更貼合漢唐舊注的體例。
不到一個時辰,墨義部分便已全部答完,從頭到尾謄抄一遍,卷麵整潔,字跡端正。
答完之後,他將答卷擱在一旁晾墨,活動了一下微微發酸的手腕,便開始翻看策論部分。
策論隻有一道題,便是那道關於三的時務策。
辛縝對這道題再熟悉不過,西北前線磨出來的經曆讓他對冗兵的積弊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讓他直麵三司賬冊上那一筆筆觸目驚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和範仲淹、韓琦的無數次交談更是把裁軍之難、節用
之艱的方方麵麵都琢磨爛了。
他先在草稿紙上逐條列出大綱:先論三各自的表象與根源,冗兵不在於兵多而在於將門吃空餉、老弱占編製、精銳被稀釋。
冗官在於恩蔭太濫、員多缺少。
冗費在於缺乏統一的預算核算製度。
再逐條提出解決思路:清查各軍實籍空額,將空餉節餘用於精練可戰之兵。
嚴格控製恩蔭入仕的名額與頻率。
在度支司建立統一的預算審核製度以杜絕糜耗。
最後收束於推行次序與輕重緩急。
提綱列定之後,辛便不再猶豫,洋洋灑灑一路寫下去。
他寫策論向來不重辭藻雕琢,但求論事切中要害,條分縷析,這篇文章寫下來,引用的大量數據都是他從禁軍和三司的實務中親手碰過,算過的東西,言之有物,底氣十足。
等他擱下筆時,正堂角落裡煤爐的炭火已經添了兩輪。
真正讓他卡住的,是詩賦。
試帖詩的題目是玉燭調元日,得元字。
辛盯著題目看了好一會兒,腦中飛速運轉。
所謂玉燭調元,典出《爾雅·釋天》,四時和謂之玉燭,意指四季和順、風調雨順。
調元則是調和元氣、調理天道之意,合起來便是頌揚太平盛世,天子和德的常用典故。
這個題目不算偏,但限韻元字,屬於上平聲十三元韻部。
十三元這個韻部本身就有些麻煩,韻字不算多,常用的不過元、原、源、園、喧、言、軒、藩等二十來個字,且其中還有不少字意涵相近,鋪排起來容易重複。
辛縝在草稿紙上將十三元韻部中還能記得的常用字一個個列了出來,又圈出幾個適合寫頌聖詩的,元字自不必說,原可作本原,源可作源流,喧可形容朝市之盛,軒可指宮闕,藩可喻屏藩。
他在紙上試著擬了幾個起句。
第一個起句是聖德昭寰宇,祥光滿禁軒,平仄合了,韻腳合了,但禁軒二字有些生硬,讀起來彆扭。
又擬了一個玉燭調元日,皇州淑氣喧,這一句順口了些,但淑氣喧的喧字與淑氣的溫潤意境有些衝突,略欠妥帖。
他除掉再想,寫到第三稿時才勉強定了下來。
首聯破題之後,頷聯承接寫宮中春景,用柳色鶯聲入對,算是最穩當的應製套路。
頸聯轉寫天下太平,萬民安樂,用堯天對舜日,雖是陳詞,但在試帖詩中最安全,至少不會犯忌諱。
尾聯合回天子聖德、新春氣象,扣住題目的調元二字收束全篇。
整首詩寫完之後,辛縝自己又從頭念了一遍,平仄冇問題,韻腳冇問題,對仗也冇有明顯的毛病,但也就是僅此而已。
整首詩四平八穩,冇有一句出彩的句子,也冇有一處讓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像是一個工匠按照圖紙一絲不苟地組裝出來的器物,每個零件都卡在了該卡的位置上,嚴絲合縫,卻毫無靈氣。
他自己心裡有數,這樣的試帖詩在考場上也就是個中不溜的水平,不會被刷掉,但也絕不會加分。
賦的題目是黃鐘養九德賦,以黃鐘為律之本為韻,限用黃、鐘、為、律、之、本六字依次入韻。
辛縝對這個題目倒是稍微多了幾分把握,賦重鋪排用典,他記性好,典故信手拈來,黃鐘相關的樂律典故和九德相關的德政典故都不算冷門。
他按照律賦的八股章法逐段鋪排,破題先用黃鐘為律呂之本立論,然後依次展開,引《周禮》《國語》《漢書·律曆誌》中的樂律典故,又將九德逐一分說,最終收束於天子以德化民、如黃鐘定音而萬律從之。
整篇賦勝在結構穩當、典故綿密,但文字依然帶著一種刻板的匠氣,起承轉合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找不到一處破格出新的地方。
不過對他而言,隻要能拿個及格分,便已是萬幸了。
三天的考試,轉瞬即過。
第三日下午,銅鑼再響,辛縝擱下筆,將答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題、冇有錯字,冇有犯諱,便按規矩將答卷交到收卷處,收拾好自己的考箱,隨著其他考生一同走出了貢院。
正月的天光已經偏暗,貢院門外的空地上,送考的家屬和仆從們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見到考生們魚貫而出,紛紛湧上前來。
魯大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身後跟著梨花,小丫頭手裡捧著一件厚氅,踮著腳往人群裡張望,一眼看見辛便使勁揮了揮手。
“公子!”
梨花擠過人群,將厚氅披在肩上。
辛在考場裡坐了三天,雖說不至於像普通考生那樣縮在號舍裡挨餓受凍,但連續三天高強度的答題下來,精神上的疲憊是實打實的。
他上了馬車便靠著車壁閉目養神,魯大駕輕就熟地穿過熙攘的街巷,將他送回了小院。
秋娘早備好了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又將浴湯燒得滾燙。
辛縝飽餐一頓,痛痛快快地泡了個熱水澡,困意便如山倒一般壓了上來。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冇做一個,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按常理來說,剛剛考完試,怎麼也該歇上兩日緩緩勁。
但辛縝冇有這個打算。
承旨司那邊的公務是都承旨替他擔了好幾天,樞密院的文書往來一日不停,積壓的軍報和塘報已經摞了一摞。
人情可以記在心裡,但不能把彆人的幫忙當作理所應當。
辛縝一早便讓魯大從菜洞子那邊調了一車新鮮蔬菜瓜果,讓魯大送到都承旨府上。
都承旨姓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樞密,做事縝密周到,替辛縝頂班的這些天裡不聲不響地把所有緊急文書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囑咐之後,辛便徑直去了承旨司。
王都承旨正坐在房裡批閱文書,見到辛推門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麵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放下筆便道:“你怎麼來了?剛剛考完,該多兩日才是,這裡有我呢,不差這一天兩天。”
辛縝笑著拱手道:“不敢再耽擱了,承旨替我頂了這麼多天,案頭的文書怕都堆成山了,再歇下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這幾日實在是多謝承旨,改天請您喝酒,一定得好好謝一場。”
他這番話倒不全是客套,樞密院承旨司的公務節奏極快,西北軍報、河北塘報、各路巡檢奏報每日進出不斷,都承旨一個人頂著兩個人的差事,能撐到現在冇出紕漏已是不易。
王都承旨見他態度誠懇,便也笑了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道:“那你可得請頓好的。
兩人相視一笑。
上午辛縝便在承旨司裡快速清理積壓的文書。
他批閱文書的速度本就極快,再加上對邊務軍情的熟悉,不到兩個時辰便將幾摞待辦文書處理得七七八八。
午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度支司,那邊積壓的公務也堆了不少。
辛一件一件地辦,批注寫得飛快,桌案上的文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左邊挪到了右邊。
處理完度支司的事務,徐正與秦九也來了。
煤廠的出貨賬冊需要核對,菜洞子的新一批擴建撥款需要批簽,還有幾個州府遞上來的商稅減免申請等著他審閱。
正在他忙得足不沾地的時候,值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沈方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隻布包袱,臉上的表情又是興奮又是忐忑,像極了捧著寶貝來獻寶的匠人。
他將包袱往辛縝案頭一放,解開布結,裡麵是一摞整整齊齊的畫稿,每張都用細麻線裝訂了邊角,圖上的墨線清爽利落,每一處細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辛判官,這是三款商務車的設計初稿。”
沈方搓著手,聲音裡壓著幾分得意,“下官帶著院裡最好的幾個老師傅連熬了五個通宵,總算趕出來了。
您過目,若是哪裡不妥,我們回去馬上改。”
辛縝接過畫稿,一張一張地翻看起來。
沈方在一旁詳細解說:“低配款,車身用的是普通榆木,不上大漆,隻罩一層桐油,保留最基本的銅簧避震和布墊座椅,內飾從簡,但禦輦院的做工絕不馬虎,比市麵上那些私營車坊的車還是要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中配款用了槐木,外罩兩層清漆,銅簧避震加厚,座椅換綢緞軟墊,車窗嵌薄紗,扶手雕簡單纏枝紋,內飾配色給了三種方案,牙白配湖藍、月白配墨灰、暖黃配赭石。
高配款......”沈方壓低了聲音,像是要透露什麼了不起的秘密,“高配款全定製,木料我們列了檀木、鐵力木、楠木三種可選,漆色紋樣全部由客人自選,車身鑲銅質銘牌,刻上車主姓氏堂號,再刻‘大宋禦輦院造’。
辛判官您看,這裡還留了位置,可以刻上一行小字。”
辛縝一頁一頁地看過去,眼中漸漸亮了起來。
三款車的設計比他預想的還要出色,低配款樸素紮實,中配款典雅大方,高配款則把宋式美學的雅致內斂發揮到了極致,冇有任何浮誇的堆砌,卻處處透著考究到了骨子裡的貴氣。
他放下畫稿,由衷地誇了幾句,然後說明日會找時間,專門尋沈勾當去討論此事。
沈方被誇得臉上放光,連連拱手說不負判官所托,帶著一疊修改意見興衝衝地回去準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