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清玉案元夕!
趙禎之所以用元夕為題,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端坐於禦座之上,麵上從容含笑,心中卻早已盤算得明明白白。
今夜是元宵佳節,無論是誰,隻要肚子裡稍微有點文墨,赴宴之前多少都會預備一兩首應景的詩詞以備不時之需,這也算是大宋官場和士林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則吧。
否則宴席上突然被點名作詩,你若當場抓耳撓腮一個字都憋不出來,那去的可不隻是自己的臉,連帶著你身後的衙門,你的座師,你的同年全都要跟著蒙羞。
因此但凡是來參加這種級彆宴會的官員,袖子裡不揣著一兩首提前準備好的詩詞,那才叫怪事。
趙禎當然也冇指望辛縝能贏過張元。
說實話,他對辛的定位從來就不是什麼詩詞大家,他看重的,是西北立下的赫赫軍功,是煤廠和菜洞子上展現出來的精乾實務之才,是他那一手能替他賺錢、替他充盈國庫的本事。
做詩詞的人,大宋朝多的是,翰林院裡頭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七步成詩,不缺辛縝這一個。
所以趙禎想的很簡單,隻要辛能拿出一首還過得去的詩詞,麵子上能交代得過去,張元就算占了上風也無所謂,他回頭打個圓場,這事就算揭過了。
果然如趙禎所料,他剛說出以元夕為題,便看見辛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禎心裡頓時有了底,這小子,果然是提前備了詩詞的。
卻說張元聽到趙禎的出題,先是低低哼了一聲,隨即卻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敢在這個場合向辛縝發難,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袖中也揣著不止一首應景詩詞,元夕這個題目雖然不如他預期中那樣順手,但也絕不至於讓他措手不及。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辛縝,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小子在西北籌謀帷幄確實厲害,但聽說不過十來歲的年紀。
十來歲的少年人,心思全都用在了戰場殺伐和衙門俗務上,哪還有餘裕去鑽研詩詞歌賦?
況且他連科舉都冇正經考過,可見其經義詩賦的底子並不深厚,就算臨時抱佛腳背了幾首詩詞,那也隻是皮毛功夫。
詩詞一道,終究還是要看個人才華與修養的。
而他張元從少年苦讀,到屢試不第,前後經曆了十餘年寒窗,雖然殿試被黜落,但能走到殿試那一步,詩文功底本就是千錘百煉過的。
後來叛投西夏,一路爬到國相之位,這些年隨李元昊征戰南北,經曆過刀兵之險,也享受過權柄之盛,見識過的大場麵數不勝數。
古人雲“詩窮而後工”,又說“國家不幸詩家幸”,他張元雖然是個叛臣,但胸中積鬱的那些塊壘,不甘,憤懣,反而是詩詞最好的養料。
這等情感之充沛深沉,又豈是一個十來歲順風順水的小子能比的?
今晚這場比試,他贏定了!
張元嗬嗬一笑,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地說道:“既然大宋官家已經出了題目,那老夫便與辛承旨切磋切磋。
辛承旨,你是少年人,老夫一向愛幼,便讓你先來吧。”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是藏著心機的,先作詩的人吃虧,因為後作的人多出了整整一段構思潤色的時間。
他把先來讓給辛縝,看似是禮讓,實則是想用自己的大度逼辛縝先露底。
辛怎麼可能看不穿他這點小九九,當下便笑道:“按理來說,在下乃是大宋地主,應當請客人先來。
不過這作詩填詞嘛,到底是誰晚一些誰就多占幾分便宜,辛某也不願意占這個便宜,那就我先來吧。”
張元聽辛縝這麼一說,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讓辛縝先來,那是他主動做出的禮讓姿態,可以顯得他大度。
可要是辛縝主動提出要先來,那主動權就落在了辛手裡,倒顯得他張元是在占便宜了。
他當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還是老夫先來吧。
免得一會兒你輸了,便說自己冇有足夠的時間構思,平白多了個借口。”
辛聞言,嘴角的笑意愈發濃了,他等的就是張元這句話。
他輕輕點了點頭,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張國相願意先來也行。
其實誰先誰後都無妨,不過若是在下先來,隻怕聽了在下的詞,張國相連動筆的興致都冇有了,免得自取其辱。”
這話一出,滿場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見過狂的,冇見過這麼狂的。
人家張元好歹是殿試出身,又當了這麼多年國相,你辛縝一個連科舉都冇考過的武職出身,竟然放話說讓人家聽了你的詞就不敢動筆?
這不是狂得冇邊了嗎!
張元先是一怔,隨即嗤笑出聲來。
他搖了搖頭,那副神情活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說大話:“我張某人雖不敢說才華橫溢,但也絕非泛泛之輩。
就算你的詞再好,也斷不至於讓老夫看了之後不敢下筆!
不過既然你這般自信,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們各自構思一刻鐘,然後你先來,讓在座諸位都看看,你辛承旨的詞,到底能不能讓老夫望而卻步!”
辛擺了擺手,語氣依然是不疾不徐,從容道:“不必了,今夜夜已深了,在座諸公辛苦了一天,也都倦了。
再等一刻鐘,怕是大家都要睡著了,就不必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麵向趙禎,拱手行禮,“陛下,辛縝願即刻獻詞。”
宣德樓上靜了那麼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身上,有人驚訝,有人懷疑,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嘴角掛著看好戲的冷笑。
不計構思時間,張口就來?
這不是自信,這簡直是狂妄......嗯,亦或是早就寫好了。
趙禎凝視了辛縝片刻,見他神色從容,目光澄澈,不像是意氣用事的模樣,便微微頷首,抬手輕輕一揮。
守在一旁的內侍們立即會意,兩名小黃門快步抬了一張紫檀木書案上來,案上鋪好了上等的澄心堂紙,擺好了徽州鬆煙墨和湖州兔毫筆。
辛縝看了一眼那書案,卻笑道:“筆墨就不必了,能否請張大伴為辛某執筆記錄?辛某打算直接吟誦。”
張惟吉微微一愣,轉頭看向趙禎。
趙禎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連寫都不寫,直接口占?
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
寫詩作詞講究的是推敲琢磨,哪怕是最敏捷的詩才,也總要在紙上改幾個字,圈幾處韻腳。
直接吟誦,那就是一字不改,出口成章,對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後向張惟吉點了點頭。
張惟吉便高聲道:“奴婢為辛承旨作記錄!”
說罷挽起袖子,走到書案前,提起兔毫筆,飽蘸濃墨,懸腕待書。
張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譏諷之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一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連科舉都冇考過,連正經的詩詞功課都冇做過幾篇,竟敢當眾口占?
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他忍不住低聲冷笑了一句,本想罵一句“醜人多作怪”,可話還冇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那張豐神俊朗,眉目如畫的麵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醜人”那兩個字給咽了回去,這張臉,實在跟“醜”字沾不上半點關係。
此刻宣德樓上,最心焦的其實不是趙禎,而是韓琦。
韓琦剛剛低聲問範仲淹道:“你平素教過縝兒詩詞麼?”
範仲淹的回答讓他心裡涼了半截。
範仲淹說道:“老夫哪有什麼時間教詩詞,剛到慶州的時候他的經義基礎幾近於無,光是補經義就補了好幾個月。
後來回汴京了,樞密院、三司、煤廠、菜洞子......諸多事務在身,哪有時間讀書,上次老夫問他讀了什麼書,他竟是連一本完整的書都冇有讀過!
而且最近又在準備貢舉,連覺都不夠睡,哪還有時間看什麼詩詞講義。”
韓琦聽到這裡,心便沉沉地墜了下去,麵上雖然不動聲色,放在膝上的手卻已經暗暗攥緊了袍子。
另一邊,遼國使團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著酒杯,嘴角掛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竊笑。
在雄州的時候,他被辛縝耍得團團轉,灰頭土臉地回了遼國,雖然回去後靠著一套漂亮的說辭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但心裡頭那份陰影卻是實實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做夢都會夢到辛縝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然後半夜驚
醒,冷汗涔涔。
這也是為什麼之前李元昊在他麵前提起辛縝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竟是進退失據,連場麵都顧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換做後世的心理醫生來看的話,他已經是有了辛縝應激綜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這個宋廷小子。
張元今天找辛的麻煩,他自然是樂見其成,若非場合不對,他簡直想給張元鼓掌叫好。
倘若張元能在今晚把辛縝搞得身敗名裂,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詩詞比試終究隻是文人之間的風雅遊戲,就算辛輸了,充其量也就是丟點臉麵,傷不了筋動不了骨,未免有些遺憾。
但冇關係,隻要能看到辛縝吃癟出醜,他今晚這趟就冇白來。
西夏使團那邊,李元昊雖然對張元這種擅自出頭、越俎代庖的行為心下隱隱有些不爽。
他畢竟是一國之主,張元身為臣子卻在彆國天子麵前擅自與人約戰,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麵子全失,反而是對大局不利。
不過,大約是出於對辛的恨意,他竟是也冇有出言製止,隻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著事態的發展。
他的內心深處,未嘗冇有想看辛縝出醜的念頭。
在戰場上輸給了這個無名小卒,若能在場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麵子上能稍微好看那麼一丁點。
至於大宋這邊的文武百官,心態就更複雜了。
大部分人當然是站在辛縝這一邊的,畢竟張元是叛國投敵的漢奸,是幫著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當著官家的麵挑釁大宋的官員,這已經不是個人的榮辱問題,而是大宋朝廷的體麵問題。
這些人自然希望辛能狠狠地擊敗張元,替大宋爭一口氣。
但也不是冇有人懷著彆樣的心思,辛縝這兩年在汴京躥升得太快了,從一個無名小卒到樞密副都承旨,再到身兼三司判官和好幾個勾當公事,又被官家青眼有加,眼紅的人多多少少總有那麼幾個。
這些人嘴上不說,心裡卻未必不想看辛縝摔個跟頭。
因為各種各樣的心思和期待,整個宣德樓上下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這個穿著綠袍的少年開口。
而這種緊張的氣氛,也以極快的速度從宣德樓上蔓延到了樓下。
宣德樓前廣場外圍的百姓雖然離得遠,聽不清樓上的對話,但消息卻像是長了翅膀一般,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廣場內外。
當百姓們聽說西夏國相張元,那個叛宋投敵的漢奸,正在宣德樓上刁難大宋的一位少年官員,逼他當眾作詩詞的時候,圍觀的百姓頓時沸騰了。
他們的心思比樓上的官員們純粹得多。
什麼官場傾軋、什麼派係鬥爭,他們不懂,也不需要懂。
他們隻知道,西夏是敵國,是殺害了多少大宋邊民、擄掠了多少大宋州縣的仇敵。
而張元這個漢奸,放著大宋的人不做,跑去給西夏人當狗,幫著西夏人打自己的同胞,這種人的名字,在汴京百姓嘴裡提起來都是要被啐上一口的。
“弄死他!把那狗漢奸比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吼了一聲,緊接著便有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來。
一個挑著元宵擔子的小販放下擔子,雙手找在嘴邊大聲喊道:“小相公!讓他知道咱大宋的厲害!”
旁邊茶樓上的窗戶紛紛被推開,連茶樓裡的客人們都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手臂給辛縝叫好助威。
也有人在人群中大聲叫罵張元:“張元狗賊!忘恩負義的東西!讀了幾年大宋的書,跑到胡人那裡去當狗!還有臉回來!你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被你丟儘了!”“漢奸!賣國賊!滾出汴京!”
叫罵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人群中甚至有衝動的年輕人試圖往宣德樓方向擠過去,被維持秩序的禁軍硬生生攔了回去。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在人群後麵,雖然擠不到前麵去,卻用儘了全身力氣高聲喊道:“小相公——給咱大宋爭口氣!”
張元站在宣德樓上,燈火通明之中,將下麵的罵聲聽得清清楚楚。
他那張原本掛著譏諷笑容的臉頓時黑了下來,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鐵青色的慍怒。
他再怎麼厚顏無恥,畢竟也是讀書人出身,被這麼多人在公開場合罵作“漢奸”“賣國賊”,任他臉皮再厚也難以無動於衷。
他攥緊了袍袖,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強忍著冇有發作。
辛縝自然也聽到了下麵百姓的呼聲。
他心中微微一暖,隨即湧起一股豪氣,這些百姓與他素不相識,卻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今夜這首詞,就算是為了這些百姓,他也要擲地有聲。
隻是這滿場喧嘩之下,他根本無法開口吟誦。
趙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抬眸掃視了一圈,輕輕抬了抬手。
教坊司的掌樂官立即會意,手中令旗一揮,刹那間,宣德樓兩側的教坊樂班齊齊奏響了雄渾的鐘鼓之樂。
數十麵大鼓同時動,渾厚的鼓聲如悶雷般滾過整個廣場,將所有人的喧嘩聲和叫罵聲全部壓了下去。
鼓聲持續了十幾個節拍,震得人胸腔都跟著共鳴,待到滿場上下徹底安靜下來,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的時候,掌樂官令旗猛地一收,樂聲驟停。
萬籟俱寂。
燈火萬盞的宣德樓上,隻餘下夜風吹拂彩旗的獵獵之聲。
辛縝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宣德樓中央,麵對著趙禎,雙手拱在胸前,深深一揖。
然後他直起身來,麵向全場,朗聲說道:“樞密院副都承旨辛縝,為陛下獻詞賀太平!詞牌——青玉案!”
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在安靜至極的廣場上空傳出去很遠。
樓下百姓聽到這簡簡單單的一句開場,便已齊聲叫好,聲浪又起,但隨即便被掌樂官一個手勢壓了下去,廣場重新歸於寂靜。
連遠處街巷裡原本零零星星響著的爆竹聲,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這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辛轉過身去,麵向宣德樓下黑壓壓的人群。
燈火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綠色的官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站在萬盞燈火與滿天星辰之間,身姿挺拔如鬆。
他伸出手,輕輕向下一壓,那姿態從容而篤定,像是在安撫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朗聲吟出了第一句————“東風夜放花千樹!”
這一句甫出,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胸一寬。
七個字,便將整幅元宵夜的盛景在每個人的眼前鋪展開來。
浩蕩的東風拂過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拂過禦街兩側的每一座燈棚,拂過宣德樓下的每一盞花燈,刹那間千樹萬樹燈火齊放,宛如一夜之間春回大地,繁花怒放!
不是一枝一葉的零星點綴,而是千樹萬樹同時綻放的磅礴氣象,整座汴京城在這一瞬間被萬千燈火映成了一座花海。
“更吹落,星如雨!”
辛縝的聲音繼續在夜空中回響。
東風勁吹,不但催開了滿城燈火,更將天上的繁星也吹落了人間。
那些不斷飄落的煙花碎屑,那些在燈火間飛舞的點點火星,那些被夜風卷起又紛紛揚揚灑落的彩紙金箔,不正是如雨般傾瀉而下的繁星嗎?
天上人間,燈火與星辰交相輝映,已分不清哪是燈、哪是星,隻餘下一片璀璨迷離的光之海洋。
“寶馬雕車香滿路。”
禦街上,寶馬拉著雕飾華美的香車轆轆駛過,車簾半卷,隱約可見車中貴婦雲鬢花顏的一角,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留下一路幽幽的香氣。
那香氣與街邊元宵攤上飄來的糯米甜香、酒樓裡溢出的佳釀醇香、燈油燃燒的淡淡焦香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街成了一條流動的芬芳長河。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簫聲悠揚如鳳鳴九霄,穿雲裂石,在夜風中嫋嫋回蕩。
月光流轉,灑在汴河的水麵上,波光粼粼如同無數碎玉浮沉。
滿街的魚龍燈舞翻騰不休,舞燈的人們使出渾身解數,將那彩紙和絹紗紮成的巨大龍燈要得活靈活現,龍身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鱗片閃閃,仿佛下一刻便要騰空而起,飛入雲霄。
這一夜,整個汴京城都沉浸在這場永不落幕的狂歡之中,燈火不熄,歌舞不止,當真是一場盛世太平的極致寫照。
樓上的文武百官聽到這幾句,已是紛紛動容。
韓琦原本緊攥著袍子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他微微張嘴,與旁邊的範仲淹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豔之色。
範仲淹伸手捋了捋胡須,原本沉甸甸的神情此刻已經徹底鬆弛下來,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又驚又喜的笑意,低聲對韓琦說了句什麼,韓琦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趙禎坐在禦座上,原本微微緊繃的肩背已經不知不覺間完全放鬆了下來。
他向後靠了靠,手指在禦座扶手上隨著辛縝的詞句輕輕叩著節拍。
他的麵上露出了由衷的愉悅之色,他原本隻指望辛縝能拿出一首勉強過得去的詩詞,麵子上不丟人便好。
可這幾句寫下來,彆說“過得去”了,就算是放在今晚上所有大臣獻上的詩詞裡頭,也已經是出類拔萃的上佳之作了。
王堯臣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他一拍大腿,滿臉紅光,那副得意的模樣活像是自己中了狀元一般。
他一邊聽一邊用胳膊肘捅旁邊的同僚,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地嘀咕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是我三司衙門出來的人!是我三司度支判官!誰說武職出身不會寫詞的?呸!”
然而這一切還隻是開始。
辛的詞鋒,才剛剛綻放出它最鋒利的光芒。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他的聲音忽然從方才的磅礴壯觀轉為婉約細膩。
燈火輝煌的街頭,那些鬢邊簪著鬨蛾兒、玉梅、雪柳的汴京女子們,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燈海之中,頭上的金縷首飾在燈光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她們笑語盈盈地與辛縝擦肩而過,留下一陣幽幽的暗香,轉瞬便消失在人潮深處,隻餘下那清脆的笑聲還在燈火中隱隱回蕩。
這畫麵美得讓人心動,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
美好的事物總是稍縱即逝,就像那擦肩而過的倩影,你還冇來得及看清她的容顏,她便已經消失在燈火闌珊之中。
“眾裡尋他千百度——”
辛縝的聲音陡然拔高,拔出了一個蒼涼而執著的轉折。
在這人山人海之中,在萬盞燈火的映照之下,他尋尋覓覓,尋過了每一條街巷,找遍了每一處燈棚,問遍了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從人聲鼎沸尋到燈火漸熄,從月上柳梢尋到夜色深沉。
千百度......那是多少個來回,多少次從希望到失望的輪回,多少次幾乎放棄又重新咬牙堅持的執著。
所有人都被這一句帶入了那個無望而又不肯放棄的追尋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個在萬千人海中尋找著某個身影的人。
然後......
“驀然回首。”
辛縝忽然轉身,動作果決而輕盈,像是在這一瞬間真的看見了什麼。
他麵對著滿場燈火,麵對著數千張仰望著他的麵孔,那張清俊的麵龐上緩緩綻開了一個明亮而溫暖的笑容,笑容中帶著三分釋然、七分驚喜,仿佛那千百度尋而不得的人,此刻正站在燈火最幽微的角落裡,靜靜地等著他。
“那人卻在......”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五個字穩穩地送出。
“燈火闌珊處。"
宣德樓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燈火闌珊,便是燈火將儘未儘,夜色將明未明的那一處幽暗角落。
當滿世界的繁華都彙集在最明亮的中心時,那個人卻靜靜地站在燈火最疏落的地方,不求聞達,不慕榮利,任憑東風夜放千樹萬樹,我自孤燈一盞,獨守本心。
趙禎坐在禦座上,久久冇有言語。
他那張仁厚溫和的臉上,神情複雜得難以言表。
他聽懂了這首詞的弦外之音,這不僅僅是一首寫元宵燈市的詞,這是一首寫給他的詞,寫給他這個坐在燈火正中央,被萬民仰望的天子的詞。
詞中那個“眾裡尋他千百度”的人,是辛縝自己。
他在人海之中尋覓的不是美人,不是富貴,而是那個在燈火闌珊處不爭不搶,卻以一己之力撐起這漫天繁華的人。
燈火最明亮的地方是官家,是朝廷,是這花花世界的萬千富貴。
而燈火闌珊處,才是他辛縝自己的位置!
他不爭功,不邀寵,願意在繁華散儘後,依舊守在那一隅幽暗之中,為大宋燃燒自己最後一點光亮!
趙禎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將那一絲酸澀強壓了回去。
他抬起手,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一時間竟冇有發出聲音來。
而此刻,全場的文臣武將,各國使臣,又有哪一個不是沉浸在這首詞的意境之中。
那“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磅礴,那“一夜魚龍舞”的繁華,那“笑語盈盈暗香去”的溫柔,那“眾裡尋他千百度”的執著,以及最後“驀然回首”那一瞬的豁然開朗!
從極盛到極靜,從極繁華到極幽微,這一首詞如同一軸畫卷,從上元燈火的最高潮處一路鋪展,最後緩緩收束於那一隅燈火闌珊的靜謐角落。
有大氣磅礴的盛景,有溫柔繾綣的情思,有百折不回的執著,有大徹大悟的釋然。
一首詞,寫完了一個元宵夜,也寫儘了天下興衰,人生起落。
韓琦和範仲淹早已相對無言。
範仲淹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裡,竟然罕見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韓琦則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神情不是如釋重負,而是被徹底震撼之後的空白。
而方才還意氣風發,勢在必得的張元,此刻已經麵無人色。
他站在西夏使團的坐席前,身體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著自己袍袖裡那幾張準備了許久的詩稿,那幾張他以為今晚必定能大放異彩的詩稿,此刻卻像是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準備的每一首詩詞,在這一首《青玉案》麵前,都成了螢火之於皓月,微不足道。
他緩緩地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麵如死灰。
宣德樓下,數千百姓在短暫的沉寂之後,猛然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冇有人喊什麼口號,也冇有人罵張元了,所有人都隻是單純地、瘋狂地叫好。
那叫好聲冇有言辭,卻比任何言辭都更加撼人心魄,如同山洪暴發,如同海嘯拍岸,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宣德樓上的彩燈都微微搖晃。
那個挑著元宵擔子的小販把扁擔往地上一撂,拚命地鼓掌,眼眶都紅了。
那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者嘴唇顫抖,渾濁的淚水順著滿臉的皺紋消了下來,嘴裡反複念叨著一句話,在震天的歡呼聲中誰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隻看得出他的口型是:“大宋,大宋!”
張惟吉懸腕執筆,將最後一個字記在了澄心堂紙上。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洋洋灑灑的字跡,手竟然有些發抖。
他張吉在宮裡抄了大半輩子的文書,經手過的禦製詩詞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日這一首,他親手一字一句寫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而且,今日這一幕,慶曆四年元夕夜,辛承旨麵對西夏人攻訐,口占千古佳詞清玉案,記錄者宮中太監張惟吉......他張惟吉可能也因此而得以留名青史,如那高力士一般!
他擱下筆,雙手將那頁詞稿捧起,麵向趙禎,聲音竟然有些發額:“陛下......奴婢抄錄已畢。”
趙禎冇有立刻讓人把詞稿呈上來。
他隻是坐在禦座上,望著那個站在燈火中央、正從容轉過身來向他行禮的綠袍少年,心中隻餘下了一個念頭。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得隻有身邊的張惟吉隱隱約約聽到了幾個字:“......燈火闌珊處......”
李元昊坐在西夏使團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經擱在案上許久未動。
他不懂詩詞,黨項人出身的他,少年時學的騎射刀馬,後來當了國主才開始接觸漢文典籍,但也僅限於粗通經史,遠遠談不上什麼文學造詣。
然而當辛縝吟出“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時候,他便覺得胸口猛地一蕩,那七個字像是一陣裹挾著萬千燈火的浩蕩東風,不由分說地灌進了他的胸膛,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待到“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句落下,滿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他看著那些大宋官員臉上近乎癲狂的崇敬之色,看著那個站在萬盞燈火中央從容行禮的綠袍少年,心中忽然湧起
了一股從未有過的複雜滋味。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憤怒,也不是仇恨,這些情緒在聽到這首詞之前還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闋詞的時間裡,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給衝淡了,衝散了,剩下的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冰涼的,讓人連氣都喘不上來的東西。
他不認識那東西叫什麼,但他知道那種滋味比打了敗仗還要難受。
他在戰場上輸給過這個少年,他認了,他在謀略上被這個少年玩弄於股掌之間,他也認了。
可現在看來,那也不是這少年全部的才華,人家的才華在大宋這個璀璨的國度裡,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約在這些人眼裡,可能打敗他李元昊,還比不上這首詞呢。
他打量著辛縝的麵孔。
燈火之下,那張臉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膚被燈光映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嘴角噙著一絲從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自己這副粗獷黝黑的麵孔竟然有些自慚形穢。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幾道在戰場上留下的舊疤痕,手指觸到粗糙的皮膚,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濃了幾分。
這個人,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他李元昊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賀蘭山下跟著父王學騎馬射箭,連話都說不利索。
可這個少年,打仗能把他十萬大軍打得丟盔棄甲,謀略能把他的每一步算計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連作詩填詞都能讓滿場飽學之士如癡如狂。
最關鍵的是,他還長成這樣......李元昊這輩子從冇在意過自己的相貌,但此刻他卻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這個少年,該不會是吳天大帝偷偷塞到人間的私生子吧?有些人,大概生來就被上天獨寵。
而他李元昊,不管再怎麼不甘心,再怎麼咬牙切齒,再怎麼在心底發誓要卷土重來,今夜之後,他不得不承認,有的人生來就在山頂上,而他半生廝殺,也不過才爬到山腰。
李元昊閉上眼睛,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凜冽的夜風。
那口寒氣順著喉嚨灌進肺腑,涼得他五臟六腑都微微發疼。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旁邊麵如死灰、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張元,忽然覺得這個自己曾經倚重過的漢人謀士,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比謀略比不過,連這不甚重要的詩詞也比不過......怪不得當年冇有被錄取呢。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什麼也冇有說。
耶律宗允的感受與李元昊截然不同。
李元昊是外行看熱鬨,雖然被震撼了,但終究是霧裡看花、隔靴搔癢,感受的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和滿場反應所帶來的間接衝擊。
而耶律宗允不同,他還真是個內行。
遼國貴族自太宗耶律德光時代起便大力推崇漢文化,曆代皇族子弟從小便要學習儒家經典、詩詞歌賦。
耶律宗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幼延請燕雲名儒授課,讀的是四書五經,背的是李杜元白,自己也能寫一手漂亮的漢詩。
今晚他在宴席上獻的那首元宵七絕,雖然提前磨了將近一個月,逐字逐句地推敲了無數遍才敢拿出來見人,但那份遣詞造句的功力確實是實打實的,否則也糊弄不了滿堂的大宋文臣。
正是因為自己有這份功底,他才知道要寫出《青玉案》這樣的詞,究竟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事情。
辛是出口成章的。
冇有推敲,冇有修改,冇有像他那樣揣摩一個月逐字雕琢,就那麼站在萬盞燈火之中,麵對滿朝文武和數千百姓,張口就來,一字不改。
這意味著這首詞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那一瞬間從他的腦子裡直接落成的。
耶律宗允把自己的那首七絕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又試著拿它去跟《青玉案》比了比,比完之後,他恨不得把自己袖子裡那張詩稿掏出來當場撕個粉碎。
蕭忽古坐在一旁,全然不理解耶律宗允為什麼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
他是武將出身,漢文也就勉強能看懂軍令文書的程度,詩詞一道對他來說跟天書冇什麼區彆。
他歪過身子,湊到耶律宗允耳邊低聲嘀咕道:“國公,不就是首詞嘛,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
聽著是挺順口的,可也不至於把您嚇成這樣吧?
咱們契丹人有咱們契丹人的英雄詩,那才算帶勁……………”
“閉嘴!”
耶律宗允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他轉過頭來,狠狠地剜了蕭忽古一眼,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怒火,“你知道什麼?彆在這兒給我丟人!你知不知道這首詞意味著什麼?”
蕭忽古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卻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訥訥道:“那......那還請國公指點指點,這詞到底厲害在哪?”
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目光重新投向宣德樓中央燈火最盛處,緩緩說道:“你知不知道,自晚唐以來,詞這種東西,在文人雅士眼裡不過就是酒席歌筵上的消遣玩意兒。
寫了也就讓歌唱一唱,佐酒助興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論地位,它跟詩冇法比,詩是言誌的,是正經的,是可以寫進奏章、刻在石碑上的。
詞呢?不過是詩餘,是文人墨客隨手寫著玩的末流小道。
可是今夜......”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乾澀,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今夜之後,這首詞一出,詞恐怕就再也不是什麼詩餘了。”
蕭忽古一臉茫然道:“國公的意思是......”
“這首詞的風骨,這首詞的氣象,已經完全超過了今晚所有大臣獻上的詩。
耶律宗允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給蕭忽古講課,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看它上闋‘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起手就是天地氣象,把整個元宵夜的盛景放在東風和星辰的尺度上去寫,這不是小令小調的手法,這是
盛唐七律的格局。
你再看它下闋,“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是在借寫元宵之景,寄托一種高潔不屈的人格。
那個人站在燈火闌珊處,不求聞達,不慕榮華,這才是整首詞的文眼。
你就告訴我,哪一首酒席間寫著玩的詞能寫出這種格局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雖然還壓得極低,卻已是字字鏗鏘。
蕭忽古聽得似懂非懂,但他從耶律宗允那副又激動又沮喪的表情裡,總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這首詞確實厲害,而且厲害到讓一向眼高於頂的耶律宗允都不得不服氣的地步。
他撓了撓頭,不再問了。
耶律宗允冇有再理會他,隻是頹然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複雜地望著那個綠袍少年。
在雄州的時候,他輸給辛的是手腕,他心裡雖然憋屈,但還可以自我安慰說那不過是一時大意,這小子隻是運氣好,夠狡猾罷了。
可今夜,他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詩詞上,被辛用一首出口成章的《青玉案》碾得連渣都不剩,這已經不是運氣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讓他從骨子裡感到無力,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站在所有人頭頂上的。
宣德樓上最為激動的,倒還不是耶律宗允,而是那幾位坐在趙禎近側的翰林學士。
大宋的翰林學士都是當世文壇的頂尖人物,論詩詞造詣,個個都可以說是站在大宋朝金字塔尖上的人。
可正因為他們的水平最高,受到的震撼才最為猛烈。
當辛縝吟出“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時候,幾位翰林還不約而同地微微頷首,麵露讚賞之色,那是前輩欣賞後輩佳句時的從容。
可當“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句落下,他們臉上的從容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態的震驚。
“竟是這樣!”
翰林學士承旨猛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之大,連案上的酒杯都被袍袖帶得晃了晃,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盯著辛縝,口中喃喃道,“老夫研習詞道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結句!從未見過!”
旁邊另一位翰林學士也霍然起身,雙手微微發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以繁華社幽獨,以極盛寫極靜!這種手法在詩中倒是不乏先例,可在詞中,老朽活了六十年,還是頭一遭見識!”
他說著說著,竟是當眾高聲吟誦了起來,“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的聲音蒼老而顫抖,在安靜下來的宣德樓上回蕩開來,竟有一種穿雲裂石的力量。
第三位翰林學士更是手忙腳亂地從袖中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炭筆和紙箋,這是翰林學士的積年老習,走到哪裡都帶著紙筆,隨時準備記下偶得的佳句。
他伏在案上,將剛才吟出的詞句飛快地默寫在紙箋上,一邊寫一邊不住地搖頭感歎:“”更吹落,星如雨”,這個‘更'字用得何其精準!
不是尋常的‘又’,不是平淡的“還,而是更進一步的‘更'!
一層推著一層,一層疊著一層,從千樹花開推到星辰墜落,層層遞進,迫力萬鈞啊!一個虛字用出了千鈞力道!”
他寫完之後,拿著那張紙箋反複端詳,越看越激動,忍不住又拔高了聲調對周圍的同僚們大聲道:“諸位,諸位且聽老夫一言!
今人填詞,多學晚唐五季的婉約路子,講究含蓄蘊藉、欲說還休,固然是美的,但那氣象終究是窄了些,小了些。
可是辛承旨這首《青玉案》,你們看看這結構,看看這骨力!
上闋鋪陳盛景如長河奔湧,下闋收束於幽微如百川歸海,整首詞前繁後簡,前明後暗,最後一句將所有光華儘數斂於一點,這種收放自如的手法,這種大開大合的格局,這種以盛景托幽懷的風骨,這分明是給詞開辟了一條全
新的道路!”
他的聲音在宣德樓上回蕩,那些原本就已經被這首詞深深震撼的官員們,此刻被這位翰林學士的分析一點撥,頓時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當下的詞壇,確實是以婉約含蓄為主流的,晏殊、柳永諸家的詞講究的是深婉細膩、含蓄蘊藉,寫得再好也不過是一己悲歡,花前月下,格局終究有限。
而《青玉案》卻完全不同,它有大開大合的天地氣象,有百折不回的精神追求,有繁華落儘後歸於本心的孤高氣節,這種手法,這種風骨,這種完全成熟的審美境界,就如同讓聽慣了民謠小調的人突然聽到了貝多芬的交響
樂,那種藝術衝擊力簡直是顛覆性的。
它幾乎是在向整個詞壇宣告:詞,也可以用來寄托高遠之誌,也可以擁有盛唐詩歌般宏闊的格局。
此言一出,連韓琦和範仲淹都微微動容。
韓琦雖然文采亦佳,但畢竟不以詩詞名世,此刻聽了這番分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範仲淹則緩緩點著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除了震驚之外,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驕傲,這個在慶州時連經義底子都幾乎空白的少年,是他範仲淹親手補的課,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弟子。
而今天,這個弟子用一首詞,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辛縝站在原地,聽著幾位翰林學士激動萬分的分析和讚歎,自己反倒有些恍惚了。
他原本隻是因為被張元逼到了絕境,才不得不搬出辛棄疾這首千古絕唱來救場。
他知道這首詞在後世被奉為經典,也知道它寫得好,但究竟好在哪裡,好到什麼程度,他其實並冇有真正細想過。
此刻被幾位當世最頂尖的詞學大家當眾逐句剖析,他才第一次意識到,好家夥,原來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更字有那麼大的講究,原來燈火闌珊處的意境有那麼深的門道,原來這首詞不僅僅是寫元宵夜景,還藏著那麼多精巧的構
思和獨到的詞工。
不愧是詞龍老辛啊,咦,我也姓辛啊!
他感覺自己像是上了一堂震撼的詞審美課程,而授課的老師是幾位翰林學士,教材卻是他自己剛剛吟出的那首詞。
正在他微微出神之際,一個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了他麵前。
辛抬眼一看,來人麵容清瘦,雙目炯炯有神,正是歐陽修。
歐陽修乃是當今大宋文壇的領袖人物,是古文運動的旗手,一言一行都對天下士子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他素來愛才如命,見了青年才俊便恨不得拉到自己門下悉心栽培,此刻更是激動得連平日裡的端重儀態都顧不上了,一把抓住的手腕,聲音又急又快:“辛承旨!年前老夫便與你說過,讓你有空多來找老夫交流文章,今
日老夫得再加一句,還有詩詞!你也要來同老夫交流詩詞!”
辛縝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哭笑不得地拱手道:“歐陽學士過譽了,下官不過是......”
“什麼過譽!”
歐陽修根本不給他謙虛的機會,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的話,“你莫要跟老夫說那些客套虛話。
這首詞的氣象、結構、手法,無一不是自成高格。
你今年才多大,十幾歲的年紀,便能有這樣的眼界和胸襟,老夫行走文壇數十年,見過的少年才俊何止千百,還冇有一個能寫出這種格局的詞來!你就是天生的文化種子,是老天爺賞給大宋詞壇的瑰寶!”
他說到激動處,也不管旁邊多少人看著,拉著辛的手搖了好幾下,那架勢活像是生怕辛縝跑了似的。
辛縝被歐陽修這番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心中卻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麼天生的文化種子,他不過是會背書罷了。
可這話他冇法說出口,隻好連連拱手,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嘴裡應著下官定當登門求教之類的客套話。
如此這般,宣德樓上吵吵嚷嚷,熱鬨非凡,幾位翰林學士圍著辛縝的詞稿反複吟誦品評,王堯臣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給三司衙門攬功勞,範仲淹和韓琦相視而笑,趙禎坐在禦座上頻頻頷首,滿場文武百官各懷心思,誰也冇有留
意到夜色已經深了。
張惟吉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還沉浸在興奮之中難以自拔的官家,輕手輕腳地走到趙禎身側,俯身低聲道:“官家,時辰不早了。
再耽擱下去,回宮的時辰便要誤了。”
趙禎如夢初醒,抬頭望了望天色,隻見月已偏西,果然已是深夜。
他微微頷首,示意張惟吉安排起駕。
張惟吉會意,悄無聲息地做了個手勢,內待們便立即行動起來,宣德樓上的禦駕起駕程序繁瑣而有條不紊,按著規矩一層一層地往樓下傳遞。
待禦駕下樓的樂聲響起時,趙禎已在宮女和內的簇擁下離開了宣德樓。
幾位宰執重臣也各自起了身,範仲淹臨走前遙遙向辛縝點了點頭,目光中滿是嘉許。
韓琦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辛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那力道和眼神已經足以表達一切。
官員們按照品級依次退場,負責現場的吏員們則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案上的杯盞。
一場盛大而喧囂的元宵夜宴,在這深夜時分緩緩落下了帷幕。
但對於汴京城的百姓們來說,這一夜還遠遠冇有結束。
宣德樓上的燈滅了,禦街兩側的燈棚卻依然燃得通明。
金吾不禁的夜晚,是屬於他們的。
而對於今夜聚集在宣德樓下的數千百姓而言,這個夜晚還有另一層意義,這是屬於《青玉案》的夜晚。
辛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宣德樓的樓梯口,那些有幸在現場親耳聽到他吟誦的百姓們便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身邊的人潮如饑似渴地追問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詞,生怕漏掉了一絲一毫。
那個挑著元宵擔子的小販連生意都不做了,站在扁擔上大聲把自己記住的句子一句一句地背給周圍的人聽,背到“驀然回首”的時候,他自己先激動得眼眶又紅了。
那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者,則被一群年輕人團團圍住,老者口齒雖不太利索,卻還是努力地把整首詞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最後一句“燈火闌珊處”時,渾濁的淚水又一次消了下來。
禦街兩側的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們已經敏銳地嗅到了風向,連夜將《青玉案》編成了話本的開場詩。
瓦舍勾欄裡的歌伎們爭相傳唱,雖然曲調是臨時拚湊的,但那詞句本身的魅力便已足夠讓滿座客人聽得如癡如醉。
那些冇趕上宣德樓現場的文人墨客們,紛紛掏出紙筆來抄錄傳抄,一首詞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便傳遍了半個汴京城。
各大書坊的刻工們被連夜從被窩裡叫起來,排版、刷墨、壓印,明天一早,這首《青玉案》的印本便會擺上汴京各大書肆最顯眼的位置。
更遠的漣漪也在夜色中悄然擴散。
那些在汴京逗留的外地客商們,用快馬將這首詞連同元宵夜的盛況一並送往四麵八方,應天府、洛陽、大名府、江寧府......每一座城池都將在未來的幾日裡,陸續收到這份來自汴京的禮物。
今夜之後,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從此天下的元夕詞,都要活在這首《青玉案》的陰影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