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人在北宋,開局打斷西夏脊梁!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老師,好叔父!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老師,好叔父!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離著過年還有三四天,但接下來的三四天,辛依然冇能閒下來。

臘月二十六一早,他便讓魯大套了車,把王妃精心備好的幾樣年禮搬上車,除了菜洞子出的一百斤新鮮蔬果和兩筐上等煤餅之外,王妃又添了幾匹素雅的錦緞、兩盒老山參、一方歙硯和一匣子徽墨,說是範公是讀書人,送這

些才合身份。

辛縝看了禮單,心裡暗暗慚愧,這些東西他自己未必想得周全,母親卻替他一樣一樣地打點妥當了。

範仲淹的府邸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門口也冇有石獅鎮宅,隻種了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殘雪。

辛縝到的時候,門房的老仆一眼便認出了他,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一麵往裡讓一麵朝院裡喊:“辛公子來了!辛公子來了!”

話音未落,正堂的棉簾子便掀開了。

範純仁從裡麵躥了出來,鞋都冇穿好,趿拉著一雙布履,踩得廊下的積雪咯吱作響。

他比辛縝矮了小半個頭,眉目之間與範仲淹有五六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脫之氣,一見辛便兩眼放光,迎上來便道:“辛大哥!”

辛縝笑道:“你出來得這麼快,倒像是等著我來似的。”

“自然是等著你來的!”

範純仁接過辛縝手裡的東西,一邊往堂屋裡讓一邊絮叨,“我爹說你這幾日必定會上門,我還不信,你不是剛回陳留麼?結果今早我爹又說,你今日一準到,還真讓他說著了。”

辛進屋便先給範仲淹和師母李氏磕頭拜年。

範仲淹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端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麵色比上回見麵時紅潤了些,大約是年節裡少操勞了些閒心。

李氏拉著辛縝的手上下打量,嘴裡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又嗔怪他好幾個月不來家中吃飯,語氣裡滿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惜。

寒暄過後,李氏領著丫鬟去灶房張羅飯菜,範純仁便坐不住了,拉著辛便往自己書房裡。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範府西廂一間耳房,書架倒是打得滿滿當當,可書案上還攤著幾張冇寫完的字帖,毛筆擱在台上忘了洗,筆頭已經乾成了一團硬刺。

辛瞧著便笑了,這邋遢勁兒,倒是和他當年讀書時有得一拚。

範純仁顧不上收拾,拉著坐下便問:“辛大哥,你上回搞得菜洞子,我爹跟我講了,竟是能夠在大冬天種出新鮮瓜果,你是怎麼想的?

還有那個煤餅,我在國子監聽人說,如今汴京城裡燒的煤餅有一小半都是從你的煤廠出來的,這是真的麼?還有——”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目光裡滿是崇敬,“爹還說那三司計相王堯臣,不惜跟韓樞相翻臉,都要把你搶去三司當判官,你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辛縝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得哭笑不得,隻得撿幾樣能講的講了講,光是這樣,範純仁就已經激動得不行了。

“辛大哥,”範純仁滿臉認真地說,“咱們年紀差不多大,可你已經在朝堂上真刀真槍地乾事了。

我在國子監裡天天讀聖賢書,讀來讀去總覺得是在紙上談兵。

你不知道,我們那幫同窗說起你,都是佩服得不得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對了!辛大哥,你什麼時候有空去一趟國子監?我那幫同窗早就想見見你了。

呂大防你聽說過冇有?他家老太爺做過樞密副使的那個,跟我同齋,成天念叨著樞密院辛承旨的事跡,說什麼時候能當麵請教一回。

還有王韶章,他們對你在西北的事情極為感興趣,十分喜歡研究西北戰事呢,他們十分崇拜你,說要請教你怎麼能夠想出那些策略的。”

辛縝聽著這些名字,心裡不由得微微一動。

呂大防、王韶、章楶,這些人他前世便有所耳聞,都是後來在仁宗朝晚期和神宗朝登上高位的名臣。

呂大防做到過宰相,王韶與章這二人更是神人,一個主導收複河湟地區,收複熙、河、洮、岷、宕、亹六州,拓邊二千餘裡

一個麵對西夏,打贏平夏城之戰,以築城蠶食,決戰擊潰西西夏步步為營!

這些人如今還隻是國子監裡的少年書生,尚未踏入仕途,卻已經對自己產生了興趣。

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略一沉吟,便對範純仁笑道:“等過完年,我抽個時間過去一趟,不光是去坐坐,你替我傳個話,就說辛某做東,請諸位移步到樊樓,大家一起吃頓飯,論論學問,聊聊時事。

範純仁大喜過望,連聲說好,恨不得當時就跑回國子監去傳話。

辛縝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心裡卻在盤算:國子監這等地方,彙聚了天下最頂尖的書生才俊,日後朝堂上的風雲人物,多半便從這幾間齋舍裡走出來。

自己趁著他們年少未第之時先結一份善緣,既是人情往來,也是為日後鋪一層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幫手。

大宋的問題不是他一個人能改得了的,他需要一個班子,一個從年輕時就誌同道合的班子。

用過午飯,李氏又親手端了幾碟蜜餞和果子出來,招呼著辛縝吃起來。

範純仁還想拉著辛再聊,卻被李氏嗔了一句讓你大哥歇一歇,隻得訕訕收了話頭。

範仲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辛微微偏了偏頭,道:“隨我到書房來。”

辛縝起身,跟範仲淹來到書房,原以為範仲淹要問三司的事,然而進了書房,關上門,卻冇有問三司半個字。

他在書案後坐定,便道:“近來讀了什麼書?”

辛縝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雖不動聲色,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瘋狂轉了起來。

讀什麼書?

什麼讀書?

書是什麼?

他回京之後每天被軍務、財務、人情往來和一堆產業泡著,連囫圇覺都冇睡過幾個,哪還有工夫翻書!

上回正經讀一本書,怕是還要追溯到幾個月前在樞密院值夜時翻了半卷《唐會要》,翻了不到十頁便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他乾咳了一聲,硬著頭皮答道:“弟子近來俗務纏身,讀得......讀得不多。”

範仲淹冇有放過他的意思,又問:“《通典》讀到哪了?”

辛縝:“…………”

範仲淹又問:“《漢書》呢?”

辛縝沉默得更久了。

範仲淹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拍桌子,隻是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辛縝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語氣並不嚴厲,卻比嚴厲更讓人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你忙,朝廷給你壓了六七個差遣,樁樁件件都要你親力親為。

煤廠、菜洞子、軍校,年節的人情往來,各處衙門的扯皮應付......你把一天掰成兩天用,為師的都看在眼裡。

所以你不讀書,為師能體諒,隻問你一句,你閒下來的幾天有正經讀過一本書嗎?”

辛縝低著頭,冇法回答。

範仲淹見他這副模樣,語氣反倒更平緩了幾分,像是從斥責轉為了勸說。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徐徐道:“兒,為師問你,當官這件事,你是打算乾三年,還是打算乾三十......嗯,六十年?”

辛抬頭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千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斷的進步。”

範仲淹擱下茶盞,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著他,“你如今的學問,是從前打下的底子。

可這底子一樣現在還行,再往前走呢?

你見過夏參政寫的詞麼,你以為他隻是會寫幾句駢文?

你見過呂相公批的條陳麼,那上麵每一筆下去都是讀書讀到骨子裡的功夫。

你想與他們同列,甚至你想壓過他們,光靠著能乾事、能掙錢、能練兵——不夠!

官場上人與人最大的差距,不在於手上有多大的權柄,而在於腦子裡的東西有多厚。

你現在不往上添,以後就隻能吃老本,老本總有吃空的一天。

歐陽永叔說得對,你文章寫得好,就要多寫寫,有一個文章大家的名頭,誰見了你都不敢輕視你!”

辛縝心裡一陣翻湧。

他知道範仲淹說的是對的。

他隻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來了。

忙是事實,但它也是個借口——讓自己不必承認,他已經把讀書這件事丟下了。

如今被範仲淹當麵揭開,臉上不免有些發熱,心裡卻是服氣的,趕緊道:“老師的教誨,弟子記下了。

從今日起,弟子再忙也會每日擠出一個時辰讀書。”

範仲淹看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確是發自肺腑,這才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今日叫你來,還有另一件事。”

辛端正了坐姿,洗耳恭聽。

“陛下已經定了,慶曆四年開貢舉。”

範仲淹看著他,語氣平靜如水,可這話的分量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池塘裡,“為師希望你能參加。”

辛縝愣了一瞬,隨即露出幾分錯愕的表情,脫口道:“老師,弟子如今已經是正六品,再參加貢舉有何必要?我才十六歲,按這個勢頭,再過十年慢慢熬資曆,三十歲左右也該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乾出些實績來,躋身兩府也並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爭這一條獨木橋?”

範仲淹聽完,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盞,抬頭看著辛縝,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你可知道本朝宰執之中,有幾個是冇有進士出身的?”

辛縝一時語塞。

“極少,少到為師能掰著指頭數出來。”

範仲淹替他說出了答案,“不是冇有,是有也冇有用。

你在樞密院,陳執中你自然認識,彆人敬他麼?”

辛縝了然,陳執中乃是已故宰相陳恕的兒子,父蔭入仕途,如今已經是樞密院樞密副使,位高權重,但與同僚相處,常為人瞧不上,即便是後來當上了宰相,也常為人詬病。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說,心裡頭就是瞧他不

起。

“你日後若做到宰執,與人論事,爭得麵紅耳赤之時,對方忽然來一句辛某不過是僥幸得官,你拿什麼回?”

範仲淹的語氣微微加重了幾分,“你有多少政績,有多少軍功,都抵不過這一句話。”

這句話像是一把極鈍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縝心窩裡戳了一下。

若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真是......太特麼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範仲淹,目光堅定:“老師,弟子參加,貢舉,弟子必須參加!”

範仲淹終於滿意笑了笑,點點頭道:“孺子可教,這才是正途!”

辛縝表完決心,腦子裡便不自覺地開始盤算自己的時間表,三司正月開始,便要進行他的改革,軍校正月十五後就要正式開學,煤廠和菜洞子那邊雖然不用天天盯著,但產量和調度還是得他來拍板。

再加上樞密院日常公務、諫院可能臨時召開的會議,還有跟國子監那幫書生的約定......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整個苦瓜。

範仲淹看著他瞬息萬變的表情,難得地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含蓄的無聲輕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笑。

他笑了兩聲,搖了搖頭,指著辛續道:“怎麼,剛才還慷慨激昂,一轉眼就又愁成了這樣,你怕什麼,怕時間不夠?”

辛苦著臉道:“老師,弟子剛才在心裡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擠出一個時辰讀書已經是極限了。”

“那就夠了。”

範仲淹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不過讀書是一個人的事,乾活卻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為為師是在苛求你,為師今日要說的,恰恰就是這個,你太不會用人了。”

辛縝聞言,神情一肅,知道範仲淹這是要傳授他真正的為官之道了。

“你仔細想想,”範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廠、菜洞子、軍校,這三樁事,哪一樁是你不在場就會塌下來的?”

辛縝張了張嘴,想說都會,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

徐正在煤廠管了好幾個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穩穩當當,軍校那邊樞密院派來的幾個孔目官也不是吃乾飯的。

實際上他隻要每月抽出時間關注一下進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親,而且......煤廠與菜洞子是他拋出去的餌料,他老是天天盯著,誰敢下手啊。

範仲淹見狀,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緩緩道:“你現在的毛病,跟為師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什麼事情都要自己經手才放心,什麼決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實。

若是隻管一樁兩樁差遣,這樣倒也罷了。

可你如今身上掛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裡有數,往後隻會更多,不可能減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時候,幾乎是什麼事情都要管,到那個時候,你若是還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裡,不僅把自己給累壞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學會把事情交出去,交給靠得住的人,然後自己隻考核結果即可。”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補充道:“管人,不是盯著他們的每一步,而是選對人,定好規矩,賞罰分明,然後放手讓他們去做。

做得好,你要舍得分權分功,做得不好,你要舍得換人。

你能帶出多少人來,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時候不是乾得挺好麼,怎麼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苦笑道:“在西北的時候看似繁忙,但實際上就是做一個副官的工作,冇有牽扯到諸多事務,而且有周明幫我梳理,卻是冇有出現這個問題。

範仲淹點點頭,指了指案頭的一本劄記,道:“這是為師多年來在州縣和朝堂上帶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縝趕緊翻開,一看頓時大喜,裡麵有許多內容,從怎麼考察屬下的品性能力,到怎麼設置權責邊界讓手下既有權又有責;從怎麼處理老資曆和新銳之間的矛盾,到怎麼定期考核數下,保證他們不脫鉤………………範仲淹寫得很細,

有些是正麵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過的跟頭。

了!

範仲淹講道理是平淡的、樸素的,不激動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紮實實在在的問題上。

辛縝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感慨,自己兩世為人,自以為見識不少,可這用人二字上,終究還是年輕。

範仲淹從州縣小官一路做到參知政事,手下調動過多少官員、協調過多少衙門,這些經驗是他辛不可能憑空擁有的。

今天範仲淹願意傾囊相授,是把他當真傳弟子在教,這份情誼,比給他任何一個官職都更寶貴。

這一看便是一個多時辰,範仲淹見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縝再次抬頭,便發現日頭已經偏西,辛以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辭,卻見範仲淹又進來了。

範仲淹笑道:“這書你拿回去慢慢看,還有一件事,你的終身大事,也該操心了。”

辛縝聞言一愣,詫異道:“老師,弟子才十六,您才不是還要弟子參加貢舉麼,這個時候張羅婚事,豈不是......”

範仲淹擺了擺手:“十六怎麼了,而且馬上就過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歲成家立業,哪裡早了?

若是彆人,我是當然是不建議這麼早結婚,但你辛家好幾代單傳,如今你陳留老家隻有你這一脈,人丁之稀薄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這件事,你不能不當回事!”

辛縝微微皺起眉頭,冇有接話。

說實話,對於綿延子嗣這件事,他心底裡確實是淡漠的。

他的靈魂來自一個與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觀念裡,結婚生子不是什麼必須完成的人生任務,更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的標準。

他覺得一個人活一輩子,能做成幾件大事,對得起自己便多了,至於子孫後代——那是緣分,不是義務。

範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冇有急著說教,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範仲淹又道:“縝兒,你有誌氣,想做大事,你想改革軍製,想清理財政,想把大宋這艘船從頭到尾翻修一遍,這些為師都知道,而且也讚同。

可你想過冇有,改革不是幾年的事情,而是十幾年幾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無人接班,到時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麵,你舍不舍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淒涼吧?”

辛抬起頭來,皺起了眉頭,冇有說話。

範仲淹見辛縝神情,知道他並冇有聽進去,搖頭笑道:“你現在覺得,身後名不重要,對不對?

你想一想寇菜公寇準,本朝名相,澶淵之盟,功在社稷。

可他無子,過繼了一個嗣子,卻不通朝政。

寇準晚年被貶雷州,朝中那些他提拔過的門生故吏,翻臉的不吭聲,不翻臉的也不知道該如何替他辯護。

他去世之後,有人上書說他功高蓋主,有人翻他舊賬說他奢侈,還有人把澶淵之盟說成是喪權辱國,冇有一個子嗣替他出頭,冇有一個後人替他正名。

堂堂一代名相,身後是非,被彆人翻來覆去地塗抹了幾十年,到現在還有人說他是僥幸得功,這就是無後的下場!”

辛縝立即想起,嶽飛故事,嶽飛被害死後,其事跡被基本被掩蓋、篡改,若非後來他兒子嶽霖以及孫子嶽珂兩代人接力,到處奔走,收集資料,為嶽飛正名,恐怕後世的嶽飛,就不是那個精忠報國而嶽飛,而是大奸臣嶽飛

範仲淹笑道:“明白了吧,你若有一兩個成器的兒子,有他們頂著,你的施政可能能持續下去,哪怕你百年之後,那些人想要攻訐你,也得掂量掂量你子孫會不會站出來還擊。

你不在了,你的兒子還能替你把該說的話說完,該守的東西守住。

你辛氏幾代單傳,到了你父親這一輩,就剩下你一個。

你若不開枝散葉,等你百年之後,辛家便絕了。

你辛縝做過的事,寫過的條陳,改過的製度,若是冇有人替你說話,還不是彆人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這番話說完,範仲淹冇有再多勸一句,隻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慢慢喝著。

辛坐在椅子上,隻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門生終究是外人,一時可以托付,卻托付不了一世。

隻有自己的血脈,才會在幾十年後,在你已經無力還口的時候,站出來替你說話。

他從前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可他忽然發現,就他如今乾的事,雖然暫時冇有得罪人,但隨著改革的深入得罪的人便會越來越多!

軍製改革、財政清理,哪一樣不是要得罪無數人?

這些人現在拿他無可奈何,可他老了,退了,死了之後呢,那時候誰來替自己擋一擋?

“弟子明白了。”

辛續抬起頭來,聲音不大,卻比先前任何一次表態都更鄭重,“老師說得對,子嗣之事,弟子不敢再輕忽了。

隻是眼下貢舉在即,弟子又要主持武學開學,又要清理三司積弊,實在是分不出心力來。

老師容弟子緩一緩,至少等貢舉結束之後,再正經考慮此事。”

範仲淹見他終於想通了,也不再逼他,隻是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緩可以緩,但也不能太緩。

而且,不能隻娶一房正妻,還得再納幾房妾室,如此才有可能多生孩子。

趁著你現在年輕,身體也康健,多生幾個,隻要有一兩個有出息的,你這輩子的心血就冇白費。”

辛躬身應是,心裡卻是一陣五味雜陳。

這番話說得直白到近乎赤裸,可他不得不承認,這就是這個時代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邏輯。

他一麵感慨範仲淹替他籌謀之深,一麵又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副無形的擔子上。

這一晚,師徒二人在書房裡聊了很久。

有些話記住了,有些話他還在消化。

等到終於起身告辭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滿天星鬥。

辛縝走出範府大門,夜風裹著細碎的雪迎麵撲來,冷得像針紮一樣刺在臉頰上。

書房裡被範仲淹填滿了一腦袋的家國大事,人生規劃,此刻被這冷風一激,才漸漸沉澱下來。

他站在範府門前的石階上,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人得有長輩替你往遠處看。

若冇有範仲淹替他籌謀這些,學問、功名、用人之道、子嗣綿延,他辛縝自己會想到哪一步?

他大概會繼續埋頭乾活,把一件又一件事做成,然後在某個年紀被某個他從未想過的軟肋打翻在地,再冇有爬起來的機會。

辛縝雙手用力揉了揉臉,變得精神了一些,低聲笑道:“辛縝,你好大的福氣!才能夠拜下這幾世才能修來的好老師!”

說完他拉了拉衣襟,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馬車,朝魯大說了一聲:“回府吧。”

次日依然不得閒。

一早,辛又備了一份年禮,與昨日去範府的規格相當,新鮮蔬果、上等煤餅、幾匹布料,又額外加了一壇西北帶回來的烈酒,他知道韓琦好這一口。

韓琦的府邸在城北,離皇城不遠,占地比範仲淹那邊大了不止一倍,門前立著兩尊石獅,朱紅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

門房進去通報不多時,便有一個青衣仆從快步出來,引著辛縝穿過前院和正堂,徑直往韓琦的書房走去。

韓琦正在書房裡翻看西北來的軍報,見辛進來,也不起身,隻把手裡的文書往案上一擱,拿手指點了點對麵的椅子:“坐。”

辛也不客氣,坐下來便自己倒了杯茶。

兩人相處一直便是這般,不像範仲淹那邊有師生的拘束,倒更像是叔侄之間自在隨意。

韓琦問了幾句軍校修繕的進度、第一批學員的報到情況,辛縝一一說了。

韓琦聽完點了點頭,又提起樞密院那邊對軍校課程設置的幾點疑問,兩人便就著輿圖和兵書討論起來。

韓琦一麵說一麵拿炭筆在紙上畫陣型圖,講西北幾次大戰中步騎配合的得失。

辛縝偶爾插嘴說自己的看法,韓琦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直接反駁,說你這是紙上談兵,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氣氛倒和當年在渭州前線議事時一般無二。

臨近午時,韓琦正要吩咐下去備飯,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

一個身材高大、須發半白的老者大步跨進院子,身後跟著一個端莊和藹的婦人,再後麵是兩個小姑娘,大的不過十四五歲,小的約莫十二三歲,皆穿著素雅的棉裙,梳著雙鬟髻,眉目清秀,安安靜靜地跟在母親身後。

韓琦站起身來,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柔和的笑意,迎上去道:“三兄,三嫂,你們怎麼這個時辰才到,我還以為你們上午便該來了。”

辛縝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此前便聽說過,韓琦兄弟四人,韓琦排行最末,父親在他年幼時便過世了,是這位三兄韓琚一手將他拉扯大的。

韓琚比韓琦大了將近二十歲,如今已是六十出頭,滿頭銀發,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

他與韓琦相貌有幾分相似,眉宇之間卻多了幾分敦厚和藹,看上去不像韓琦那般鋒芒畢露,倒像個溫和的長者。

韓琦引見道:“三兄,這便是辛,縝兒,這是我三兄韓琚,你喚一聲三伯便是。”

辛縝恭恭敬敬地執晚輩禮,躬身道:“三伯安好。”

韓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點了點頭:“好,好,雉信裡常提起你,說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回京後又辦事得力。

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他說話不緊不慢,語氣溫厚,聽著便讓人覺得親切。

韓琚的夫人站在丈夫身側,目光落在辛身上便冇有再挪開過。

她是典型的大家閨秀,氣質端方,說話輕聲細語,可看人的時候卻自有一種審視的仔細。

她笑著上前,開口道:“這便是辛?我聽說你今年才十六,正六品,在樞密院和三司都當著差遣,了不得啊。”

辛連忙謙虛了幾句。

韓琚夫人卻不依不饒,又問他平日裡住哪裡,家裡有幾個人,平日裡吃飯是誰在張羅、衣裳夠不夠穿。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語氣溫和卻問得極細,像是在查一戶人家的底細似的。

辛縝一一答了。

韓琚夫人聽了,轉頭看了韓琦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又問:“聽說你母親是安樂郡王妃?延津崔氏的女兒?”

辛縝道:“是。”

韓琚夫人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嘴角的笑意卻深了幾分。

辛在一旁聽著,總覺得這氣氛有些微妙。

他看了韓琦一眼,韓琦端著茶盞坐在一旁,嘴角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一言不發,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辛縝心裡微微一轉,忽然有些明白過來了。

午宴擺在了正堂西側的暖閣裡。

菜式不算奢華,卻極講究,幾道清蒸鰣魚、炙羊肉片、蜜汁火方,都是韓府廚子的拿手菜。

席間韓琚與韓琦兄弟二人言談甚歡,聊的多是家常閒話。

韓琚夫人則坐在辛縝對麵,時不時便問他一兩句話,聊了幾句後忽然道:“辛縝平日裡閒暇時喜歡做什麼?”

辛縝道:“閒暇不多,若有空便讀讀書、練練字,偶爾打一套拳活動活動筋骨。”

韓琚夫人聽了,笑著說:“能文能武,更是難得。”

她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那眼神裡的意味已經明明白白了。

韓琦這時候才放下筷子,笑著插了一句:“兒性子沉穩,做事也踏實。”

韓琚夫人笑意更濃,韓琚捋著胡須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嗯了一聲,鄭重道:“雉圭看人的眼光,為信得過。’

吃完飯,韓琦喚了仆婦進來,吩咐道:“去把忠彥和端彥領來。”

不多時,兩個小孩便被領了進來,大的約莫七八歲,眉目與韓琦極為肖似,小小年紀便有一股方正之氣,小的隻有五六歲,生得圓頭腦,一進門便撲到韓琦腿上喊爹爹。

這便是韓琦的兩個兒子,韓忠彥和韓端彥。

韓琦拍了拍小兒子的腦袋,又指了指韓琚身後的兩個小姑娘,對辛縝說:“縝兒,我帶三兄三嫂去書房看看我新得的一方硯台。

你替我帶著這兩個侄女,還有這兩個皮猴子,去後花園轉轉,消消食。”

辛縝看了韓琦一眼。

韓琦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一切儘在不言中。

韓琚家的這兩個閨女,一個十二,一個十四,正是將笄未笄的年紀,等上兩三年便是待嫁之齡。

韓琦讓三兄帶著女兒來,又讓自己帶著她們去後花園——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辛縝心裡並冇有生出什麼反感。

他到這個時代已經有些日子了,對宋朝世家之間通過聯姻來鞏固關係的做法早已見慣不怪。

更何況,韓琦冇有拐彎抹角地搞什麼旁敲側擊,也冇有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而是大大方方地讓兩個女孩子與他見麵相處,把選擇權交給他,也交給兩個女孩子——這是對他的尊重,也是對自家侄女的尊重。

“好。”

辛縝站起身,朝兩個小姑娘微微一笑,拱手道,“兩位姑娘請隨我來。”

韓府的宅子占地極廣,後花園在正院西北角,雖說是冬日,花木凋零,但園中的亭台樓閣依然錯落有致,假山疊石上覆著一層薄雪,曲徑通幽,彆有一番清幽雅致的韻味。

牆角幾株老梅正開著花,暗香浮動,在冷空氣中格外清冽。

辛縝帶著兩個女孩和兩個小孩沿著石子路慢慢走。

韓忠彥和韓端彥一進園子便撒了歡,追著在雪地裡覓食的麻雀滿園跑,又叫又跳,把樹枝上的雪震得簌簌往下落。

辛縝看著兩個小的,生怕他們捧著磕著,不時喊一聲“慢點”。

兩個小姑娘則跟在他身後,安安靜靜地走著,偶爾低頭看看路邊的殘雪,偶爾抬眼看看園中的景致。

她姐姐落落大方,妹妹則安靜些,站在姐姐身旁,偶爾抬頭看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耳根微微泛紅。

辛縝一邊走一邊道:“你們平日裡讀什麼書、喜歡做什麼?”

姐姐答道:“在家跟母親學女紅,也讀些詩書,最近在讀《詩經》。

妹妹小聲補充道:“姐姐的繡工最好,她的牡丹繡得跟真的一樣。”

辛縝笑著說道:“那改日可得見識見識。”

姐姐抿嘴笑了笑,道:“辛公子過獎了,不過是女兒家的尋常功課罷了。”

兩個女孩說話都極有分寸,言行舉止落落大方,既有大家閨秀的矜持,又不像尋常小門小戶那般拘謹羞怯。

辛縝心裡暗暗點頭——韓家的家教,果然不一般。

走到亭子邊的時候,韓忠彥玩累了,跑回來拉著辛的袖子喊渴。

辛縝彎腰把他抱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肩膀上,往前麵不遠處的暖亭走去。

韓忠彥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韓端彥在底下蹦著也要騎。

兩個小姑娘在身後看著這一幕,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妹妹咬著嘴唇冇說話,卻悄悄紅了臉。

到了暖亭裡,辛把兩個小的放在石凳上,又去旁邊的茶房裡討了一壺熱茶來,給兩個小姑娘各倒了一盞。

姐姐接過茶盞道了聲謝,妹妹接過茶盞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辛的手背,頓時臉一紅,茶盞差點冇端穩。

辛裝作冇看見,轉頭去哄兩個小男孩。

說實話,辛縝看著麵前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心裡確實覺得有些荒謬。

一個十二歲,一個十四歲,放在後世還是背著書包上學的年紀,此刻卻已經是韓家精心培養的大家閨秀,正在被長輩安排著與他相親。

他雖然隻比她們大了兩三歲,但心智卻是實打實的成年人,看她們的時候,更多的是一種看小妹妹的心態。

不過他也知道,這是宋朝,不是後世。

在當下這個時代,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議親,十七八歲出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韓琦讓他先見見麵,相處相處,並冇有下一道命令讓他立刻娶誰,而是給彼此留了餘地,留了時間。

這份分寸感,讓他覺得舒服。

而且這兩個女孩兒確實討人喜歡。

姐姐溫婉大方,妹妹清秀可人,都不是那種嬌縱任性的性子。

若是日後當真相處下來,倒也未嘗不是一樁良緣。

至於年齡,再過兩三年,她們也就長大了。

那時候他也不過十八九歲,正是成家立業的好年紀。

兩人在韓府又盤桓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日頭偏西才告辭。

韓琦派了貼身隨從送她們回府,辛縝則留了下來,繼續與韓琦商議軍校的事。

兩人一直談到掌燈時分,韓琦才放他走。

辛坐車回府,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回想這一日在韓府的種種。

從韓琚夫婦待他的親近和熱切,到韓琦看似不經意實則用心良苦的撮合,再到園中那兩個女孩兒爽朗或羞澀的笑容,感受得到韓家上下待他是真心實意的重視。

他與韓琦之間的情分,從西北共事的時候便已經奠定了。

若是能再做一層親眷,那便是親上加親、牢不可破的關係了。

韓琦在朝堂上是他的靠山,在軍中是他的盟友,若是再成了他的妻族長輩,那日後在朝堂上並肩進退,便有了更深的根基。

辛睜開眼睛,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大概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政治聯姻——門戶相當,利益互補,長輩撮合,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幸運的是,韓家並不是隨便塞個姑娘給他,而是實實在在挑了品貌俱佳的好姑娘,又給了他相處的餘地和選擇的空間。

他放下車簾,心裡默默地把這件事放到了“以後再說”的位置上。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明年的貢舉,以及年後那一樁接一樁的大事。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被長輩們這樣操心著、安排著,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倒也不失為一種踏實的溫暖。

PS:這兩章本想著分兩天發的,但節奏稍微慢一點,乾脆便今天都給發了,大家看個樂嗬。順便求個票!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