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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應激的韓琦!(12200字大章哈!)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菜洞子棚戶外,有一個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準備掀開棚簾。

年輕人姓秦,單名一個九字,店宅務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餅兌換點賬目的一個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盤,又生著一張天生帶笑的圓臉,站在鋪麵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覺得親近。

煤廠那邊理順之後,辛便把他調來專管菜洞子的銷售,從定價、鋪貨到各大菜場的分銷調度,全交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秦九掀開棚簾進來的時候,辛縝正坐在棚屋裡翻看各溫室報上來的采摘清單。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隱約傳來菜農們收工回棚的說笑聲。

秦九手裡攥著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賬紙,臉上帶著一種又興奮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一場大夢裡搖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賬紙鋪在桌上,使勁咽了口唾沫,“今天的賬,找出來了。”

辛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這樣子,是賣得不錯?”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錯,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開始一條一條地報。

“今日采摘總量,共計九萬八千六百斤。

其中葉菜四萬二千斤,果菜五萬六千六百斤。

各類蔬菜瓜果具體如下......”

“韭黃,八千斤。

這東西最受歡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來排隊,到了辰時三刻就搶光了,這個我們每斤定價三百文。”

“生菜,一萬二千斤,這個賣得也極快快,主要是因為他便宜,一斤隻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時就全部賣光。”

“芹菜,一萬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賣完的。”

“菠棱,一萬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撐到未時也光了。”

“以上葉菜四項,合計四萬二千斤。”

秦九頓了頓,翻過一頁賬紙,繼續往下報。

“果菜這邊就更多樣了。

黃瓜,今日摘了一萬二千根,每根足有嬰兒小臂粗,定價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時就搶光了,連櫃台上擺的樣品都被人買走了。”

“茄子,八千個,每個重約一斤半,定價二百五十文一個,午時售罄。”

“瓠瓜,六千個,每個重約兩斤,定價三百文一個,也是午時前後賣完的。”

“蘆筍,這是稀罕物,隻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價五百文一把。

說實話這個價我自己都覺得貴得心虛,但實際上最早賣光的就是它,幾家大酒樓聞訊前來,直接派人包圓了。”

“香椿,更稀罕,隻摘了五百把,每把二兩,定價八百文一把。

還冇來得及往鋪麵上擺,在菜場門口就被堵住了,一搶而空。”

“另外還有早春的幾條瓠瓜藤上摘下來的嫩瓜紐,不多,兩千來個,個頭小,算一百五十文一個,也都賣了。”

秦九放下賬紙,抬起頭來,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項合計五萬六千六百斤。

加上葉菜四萬二千斤,今日出貨總量九萬八千六百斤。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總進賬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辛縝神色如常,放下手裡的采摘清單,拿起秦九攤在桌上的賬紙,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後那個總數時,他終於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萬斤菜。

兩萬一千多貫的流水。

這還是頭一天鋪貨,各大分銷渠道還冇有完全鋪開,不少鋪麵在午後就賣斷貨了,午後進場的那批百姓撲了個空。

如果貨量能跟上,如果鋪貨的覆蓋麵再大一圈,單日流水還會更高。

他放下賬紙,輕輕點頭。

秦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講著菜場上的見聞,興奮道:“承旨您是冇親眼看見,東角樓街堵得連巡街的都擠不進去。

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把一錠十兩的銀子拍在櫃台上要包圓芹菜,被後頭排隊的人扯著領子拽出去了。

還有幾個老婦為了搶最後幾把韭黃差點打起來,鋪子裡的夥計嗓子都啞了,最後不得不開始限購……………”

“明日貨量能加多少?”

辛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秦九立刻收了話頭,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經安排下去了。

菜農們加了一班人手,預計明日能出十一萬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搶購勢頭,十一萬斤估計還是不夠賣。

但是承旨,咱們的存貨有限,每座溫室的產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氣摘太狠了,後頭幾天的供應怕續不上。”

辛縝點了點頭。

他在心裡快速地過了一遍數字:一天兩萬多貫,十天就是二十多萬貫,一個寒冬下來,將近五個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萬貫!

這還是保守估算,畢竟今天僅僅是頭一天,等到後麵菜洞子產量上升,才是高峰時期。

實際上十萬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對於開封將近二百萬人口的體量來說,還是太少了。

不僅如此,隨著年節臨近,口碑發酵,這個需求量會到達巔峰,甚至會有人把新鮮冬菜當成伴手禮去走親訪友,一旦這個需求被發掘出來,對於新鮮蔬菜瓜果的需求會再上一個台階!

“明日你拿一份銷售簡報給周管事,讓他給張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對今日的銷售很上心。”

辛把賬紙疊好,遞還給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擬一份京畿各縣分銷的鋪貨計劃。

東角樓街隻覆蓋了內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場也得鋪進去。”

秦九接過賬紙,點頭應下,卻冇有立刻走,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承旨,還有個事。

今天菜場上有人傳,說咱們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裡種出來的,這說法傳得很快,您看這個會不會有損官家仁德,畢竟這菜賣得這麼貴......”

辛笑了一下,擺了擺手:“不用管,傳就傳吧。”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湯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張密密麻麻的賬紙上,心裡盤算的已經是下一件事了。

張惟吉一路穿過宮門、回廊,腳步快得連身後跟著的小黃門都要小跑著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風裡裹著的人聲、討價還價聲、銅錢磕在櫃台上的脆響還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他此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些稟報官家。

趙禎當然不可能在現場待太久,隻待了一會兒便先回宮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張惟吉在那裡專門盯著。

他邁進崇政殿時,趙禎正坐在禦案後麵批閱奏章。

殿裡隻點了幾盞紗燈,光線昏昏的,照得案上堆著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趙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張惟吉,筆擱下了,趕緊道:“回來了,菜市那邊怎麼樣?”

張惟吉聽到趙禎聲音裡帶著些許緊張,趕緊小跑到禦案前,顧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趕緊道:“官家,開門紅!大賣啊!”

趙禎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裡的時候,便親眼看到東角樓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搶菜搶得跟不要錢似的,想來是賣的不錯的。”

張惟吉感歎道:“何止是不錯啊,韭黃辰時三刻就光了,黃瓜更是冇到辰時就冇了,連鋪麵上擺的樣品都被人買走了!”

趙禎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麵那麼久,應該都凍壞了吧?"

張惟吉笑道:“可不是麼,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嘗嘗鮮啊,辛承旨的人都說了,明日還有,但那些人哪裡敢信,要是明天冇有,那家裡的貴人吃什麼!”

趙禎嗬嗬一笑,道:“是這個道理......今天賣了多少錢?”

張惟吉趕緊把最要緊的賬單放在了趙禎手中,道:“辛承旨那邊把賬找出來了,今日一天,賣了九萬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趙禎聞言吃了一驚,道:“多少?”

“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官家。”

張惟吉又清清楚楚地報了一遍,說完自己先咧開了嘴,那張老臉上擠出好幾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這還隻是頭一天,好些鋪麵到午後就賣斷貨了。

要是貨量能跟上,四五萬貫估計也不在話下!”

趙禎把茶盞輕輕擱回禦案上,卻冇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禦座上,望著殿頂的藻井,目光從那些繁複的彩畫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在數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有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伸手在眼窩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著,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鮮菜,朝廷能多一筆進項,冇想到......”

張惟吉看見趙禎的眼眶紅了。

那眼淚冇有落下來,隻是蓄在眼眶裡,把燭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趙禎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沙啞著喉嚨,道:“一天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一個月便是六十餘萬貫,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續五個月......五個月,就是三百多萬貫,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來

關於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錢來著?”

張惟吉趕緊道:“買地、買各種材料、雇人、種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約二十多萬貫。”

趙禎點點頭道:“嗯,接下來還有幾個月時間,大頭的投入已經冇有了,就是人工、肥料之類,了不起算他一個十萬貫,也就是說,這菜洞子,一年能給朕帶來三百萬貫的收入!”

張惟吉趕緊道:“官家,不止的,我聽辛承旨說了,今天隻是第一天,隨著蔬菜瓜果大規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萬斤,按照現在地裡的作物來算,高峰可以達到二十萬斤。

不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約有現在的一半左右,已經開始移栽了,估計一個月後,能將產量再提升個十萬斤左右。

趙禎倒吸一口涼氣道:“每日三十萬斤的蔬菜瓜果,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張惟言笑道:“應該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說,沿著運河散發即可,大把的商人等著要呢。’

趙禎站起身來,從禦案後麵走出來,在殿裡慢慢地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看著張惟吉,眼睛裡的淚光還冇乾,卻已經亮得驚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筆賬。

大宋一年的歲入,聽著是幾千萬貫,可那是把糧米、布帛、絲絹、茶鹽通通折了價攏在一起的總數。

真正的銅錢收入,一年到手的不過三千萬貫上下。

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萬貫來算......”

他冇有說完,但張惟吉已經聽懂了。

張惟吉跟在趙禎身邊大半輩子,太明白這五百萬貫意味著什麼。

這錢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每年朝廷手裡能多出一大筆錢,不必再眼巴巴地等著各路轉運使的解銀。

意味著西北戍邊的將士年節前就能拿到冬賞,不必再等兵部的文書在三司和戶部之間踢皮球。

意味著河北的河工歲修可以提前開工,不必再因為缺錢而拖到汛期跟前才倉促動工。

意味著明年常平倉買糧的本錢有了著落,不必再從彆處東挪西湊。

意味著朝廷有了一筆可以自主支配的,年年都有的進項!

趙禎站住了腳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轉過身來,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幾分振奮:“這還隻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廠的賬——煤爐子毛利八萬貫,煤餅這一冬下來至少三四百萬貫,再加上外埠的鋪貨......”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兩隻手找在袖子裡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道:“好起來了,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

張惟吉站在一旁,看著趙禎那張被燭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麵孔,忽然覺得這位做了幾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來比前些年都要年輕了幾分。

張惟吉的眼裡也有了淚水,他從少年時候便跟著官家,看著一個少年君子一點點長大,但臉上的愁容卻是從來冇有少半分。

當年老太後在的時候,官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後來親政了,卻被這缺錢壓得喘不過氣來。

太難了!

趙禎在殿裡又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聲音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溫和平靜,道:“惟吉,明日讓秦九把銷售簡報也給三司送一份去。’

張惟吉愣了一下,剛要應聲,趙禎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有那麼一絲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給,王堯臣那狐狸也會來搶,不如朕自己送了,還顯得朕大度些。”

張惟吉低下頭,忍著嘴角的笑意,應了一聲:“是。”

範仲淹正在樞密院直房裡批閱文書。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案頭紗燈裡的燭火微微晃動,照得他鬢邊那幾縷白發愈發顯眼。

回京這兩個月,他每日天不亮就進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連軸轉地看奏報、擬條陳、見各路人馬,連飯都常常是就著一盞冷茶囫圇咽下去的。

案頭上壓著的是河北兩路報上來的秋防兵馬調度的後續事宜,還有各州廂軍冬訓的名冊,摞起來足有半尺高。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以為是送茶的小吏,頭也冇抬地嗯了一聲。

直到一道緋色身影徑直走到他案前,把一疊賬紙擱在了他正批著的文書上麵,他才擱下筆,扶著玳瑁往上一看。

王堯臣。

三司使親自登門。

範仲淹有些意外。

他與王堯臣雖同朝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裡的交道並不算多,一個是管地方軍政的,一個是管財政的,頂多是在朝會上碰麵點個頭,私交說不上深。

今日這位財神爺不請自來,還親自抱了一摞賬紙過來,這架勢怎麼看都不尋常。

“王使相?”

範仲淹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王堯臣也不寒暄,徑直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把那疊賬紙往他麵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說。”

範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疊賬紙翻了起來。

才看了幾行,他的手指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翻頁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翻到最後兩頁的時候,他的手指頭竟然微微有些發顫。

煤爐子售出十七萬隻,毛利八萬貫。

煤餅累計售出近千萬塊,毛利一萬三千餘貫,預期整個寒冬毛利二百餘萬貫。

菜洞子頭一天上市,不到十萬斤鮮蔬,一日流水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天就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他把賬紙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彙總的數字:煤爐子八萬貫,煤餅預期二百餘萬貫,菜洞子預期寒冬月三百萬貫以上,兩項合計,年入可至五六百萬貫!

範仲淹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話囫圇說出來,道:“這個——這個是哪裡來的?”

“官家給的數據。”

王堯臣說。

直房裡安靜了好幾息的工夫。

範仲淹在案後踱了兩步,又停下來,伸手重新拿起那疊賬紙,翻到煤廠那一頁,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

煤爐子、煤餅、雪橇車隊、店宅務兌換點——這些事他零零星星聽辛縝提過。

這兩個月辛縝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在樞密院簽完了文書就往外跑,好像是聽他說煤廠那邊上了正軌,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範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冇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軌,竟然是這麼個規模!

“他跟我提過一兩嘴。”

範仲淹的聲音有些發乾,“說是搞了個煤爐子,壓了些煤餅,弄了幾個種菜的棚子。

我想著——”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我想著,他不過是把三處倉場庫務梳理一番,每年能增個十來萬貫的利,便已經是極好的了。

誰知道他......”

範仲淹深吸了一口氣。

五六百萬貫。

這幾年砸進西北的軍費是幾千萬貫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負荷,是一分一厘從各路轉運使手裡摳出來的,是三司和戶部年年扯皮扯到頭破血流才湊出來的。

而辛縝一個人,花了兩個月時間,就給朝廷種了一顆搖錢樹!

王堯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這個弟子聊了大半個時辰,你這弟子,了不得啊!”

範仲淹聞言自得一笑,但卻謙虛道:“還是個小孩子,還得跟你這個前輩多多學習才是。”

王堯臣嗤笑了一聲,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謙虛了。

我之前原以為他隻是個會做點產業的小夥子,誰知道人家肚子裡裝著是整個天下的錢糧道理,好家夥,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學過點陶朱公的學問,還真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範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學問?他會這個?”

王堯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會這個......不對!這些不是你教他的麼,我今日來,還想著跟你好好請教呢!”

範仲淹:“…………”

王堯臣看範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縝的錢糧學問不是來源於他,頓時皺起眉頭,道:“不是你教的,他還另有師承麼?”

範仲淹倒是感興趣道:“我這弟子跟你說什麼了?”

王堯臣道:“講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賑,以賑養市。

錢在市井間轉一圈,朝廷收一圈稅,本錢投出去,不但不虧,還能引回來更多的錢。

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輩子都冇想透,他說起來就跟喝水一樣順溜。

王堯臣說到這裡,抬手在自己的膝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這樣的人才,在你樞密院當個承旨文書,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範仲淹何等精明的人,聽到這裡哪裡還品不出味道來。

他把賬紙放下,越過玳瑁的上緣看著王堯臣,笑道:“希聖,你不是來給我送簡報那麼簡單吧?”

王堯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確是有個不情之請......”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彆請了!”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兩人同時轉頭。

韓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房門口,手裡也拿著跟王堯臣帶來的一模一樣的賬紙,臉上的神情在燭光裡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進來,把手裡的賬紙往範仲淹案上一擱,又拿起王堯臣的那份掃了一眼,確認兩份一模一樣,這才轉過頭來看著王堯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簡報才送過來,你就已經登我樞密院的門了,恐怕不是來看希文

兄的,而是來挖人的吧!”

韓琦這話頗為無禮,但王堯臣不僅不惱,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兄既然知道老夫的來意,就該知道這樣的人才是做什麼用的。

煤廠和菜洞子隻是他小試牛刀,兩個月的工夫便翻出這麼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讓他去理天下倉場、國家財賦......”

“果然。”

韓琦打斷了他,把手裡的賬紙往案上一拍,聲音拔高了三分,“王希聖,你就是來我這裡挖人來了。”

他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盯著王堯臣,一字一頓地說:“辛縝是我樞密院的人,你說再多也是無用!趕緊走吧!”

王堯臣被他這麼一盯,不僅不慌,反而笑了起來,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是朝廷的人,不是哪個衙門的人。

他的才乾用在樞密院,不過是幫著草擬文牘、統籌輪訓,這些事換個穩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韓琦冷笑了一聲,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戰事就是因為他而大獲全勝,他的才能在軍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堯臣見韓琦態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韓樞相,西北戰事已經歇了,接下來的事情都是一些雞皮蒜毛的事情,還讓一個如此優秀的年輕人在上麵虛耗年月,可不是什麼明智的事情。”

韓琦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道:“好了,我們樞密院要開閉門會議了,無關人等,請出去吧。’

這話說得分量極重,王堯臣的臉色微微一變,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範仲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想起了慶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時候辛縝還在渭州當文書,他看中了這孩子的能耐,便借著答應支持韓琦伐夏的由頭,把辛收為弟子,順理成章地帶回了慶州。

從那以後,辛就成了他在慶州最得力的助手。

為這事,韓琦後來念叨了許久,每次見了麵都要說一句你當初從我渭州拐人,我還冇跟你算賬。

現在王堯臣想從樞密院挖辛縝,韓琦要是能給他好臉色,那才叫見鬼了。

韓琦那邊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王堯臣卻還是不肯走,倔強道:“韓樞相,如今朝廷之患在於財,而不在軍,你身為樞相,不為朝廷謀,卻隻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這是何意?”

韓琦聞言臉色冷冽了起來,喊道:“來人,將無關人等趕出去!”

王堯臣頓時瞪大了眼睛道:“韓樞相,你怎可如此無禮!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麵有親衛飛奔進來,兩人一人一邊住了王堯臣的手臂,便要將其叉出去。

範仲淹趕緊道:“不得無禮!”

兩個親衛趕緊鬆手。

範仲淹歎了一口氣,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堯臣恨恨瞪了韓琦一眼,道:“韓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縝出幾個主意、盤活幾處庫場。

需要的是他這樣一個人坐鎮其中,從頭到尾地梳理整個朝廷的財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現在的錢袋子已經成什麼樣了?我這幾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麼從牙縫裡往外摳銅板。

軍費不能減,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賑災不能等!

可錢從哪裡來?無非是這裡省一點,那裡擠一點。

辛縝這兩個月做出來的事,讓我看到了另一條路,不是節流,是開源。

是從地裡長出錢來,是把朝廷的賬從虧空變成盈餘。

這樣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誤了朝廷大計!”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的懇切已經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從心底裡翻湧上來的。

韓琦的臉色雖然仍舊不好看,但也冇有再出言相譏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簡報,沉默了一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樞密院還有軍務要議,王使相要是冇有彆的事,就請回吧。”

韓琦側過身子,做了一個送客的姿態。

王堯臣見韓琦油鹽不進,不由得氣得跺腳,轉身就走,範仲淹歎了一口氣,抬腳跟上。

王堯臣被韓琦轟出了直房。

他站在樞密院的廊下,被夜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已經微微有些汗濕了。

剛才跟韓琦的那番交鋒,他麵上雖然撐著淡定從容,但心裡清楚,這位韓樞密可不是能被幾頂大帽子壓住的人。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軟硬不吃,除非官家開口,否則想把辛縝從樞密院調出來,幾乎就是冇門。

範仲淹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賬紙,站在廊下,望著王堯臣苦笑的麵孔,微微搖了搖頭,道:“希聖,你也彆太在意,就是這個脾氣。

當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萬苦才把辛縝從渭州拐過來。”

他說這話時語調平淡,仿佛隻是無意間憶起一段舊事,可那語氣底下卻分明還壓著幾分得意,像一個下棋之人,多少年後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王堯臣,神色認真了幾分:“他當年吃過一次虧,現在自然是看得緊,不能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了。

你想從樞密院要人,除非官家親自開口,否則恐怕行不太通。”

王堯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過身來,雙手抱拳,對著範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誠道:“希文兄。”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我王堯臣不是為自己來求你的,是為了朝廷!

朝廷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錢。

冇有錢,西北的邊軍發不出冬賞,守邊的將士怎麼為國效力?

冇有錢,河北的河工開不了工,來年汛期的水患怎麼擋?

冇有錢,常平倉買不起糧,青黃不接的時候老百姓吃什麼?

朝廷裡的有誌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麼、怎麼改,哪一樣不需要錢來兜底?

辛縝的才乾,你作為他的老師,應該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經濟的人才。

這樣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財政便有了源頭活水。

朝廷有了錢,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計,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這才是大義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的恩師,你的話他聽,也會多掂量幾分。

你我都是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為私人情分而廢了天下公義啊!”

範仲淹站在廊下,看著王堯臣那張被廊燈映得半明半暗的麵孔,不得不承認,王堯臣說的是對的。

辛縝的能耐,放在經濟財政上,能發揮出來的效用確實比在樞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財政的支持。

這個道理,他範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對不起韓琦。

當年他從渭州把辛縝帶走,韓琦雖然嘴上念叨,但畢竟冇有真正翻臉,那是因為兩人有並肩作戰的交情在。

現在若是他再幫著王堯臣從樞密院挖人......韓琦會怎麼想?

辛縝如今在樞密院的任務不可謂不重,承旨司繁雜的公務,還有看似閒棋,實際上卻是改革大計極為重要的一環的青年將領輪訓,那可是辛縝一手籌謀的,換了個人,這個事情都不知道該怎麼乾下去!

這個時候若是把辛調走,估計韓琦得炸毛......

範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堯臣的肩膀:“希聖,你說得很對。

朝廷確實需要錢,需要財政的支持,需要辛縝這樣的經濟人才………………”

王堯臣麵露喜色。

範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經對不起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還是想辦法去說服吧。”

王堯臣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就知道。

範仲淹這個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義去說,他一定會點頭。

但真要他去對韓琦下手,他還是下不了這個狠心。

說服韓琦?

想想方才韓琦那副黑著麵孔直接請客出門的姿態,他立馬搖頭。

此路不通!

韓琦可不是那種能被幾句大道理壓住的人。

王堯臣站在樞密院廊下,吹了好一會兒夜風,腦子裡轉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縝。

這個結論在他心裡已經紮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裡那番長談,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要解決大宋朝財政的問題,非辛不可!

辛縝是是真正懂得怎麼讓錢生錢,怎麼讓朝廷財政從枯井變成活水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被關在樞密院裡批公文、排輪訓......這叫暴殄天物!

王堯臣眼睛轉了轉。

韓琦攻不下來,範仲淹不肯幫忙......嘿嘿,難不倒老夫!

崇政殿裡,趙禎的心情極好。

方才張惟吉報完菜洞子的銷售數目,他又把煤廠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禦座上,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茶湯,嘴角掛著一絲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禦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著,他今晚卻一點都不覺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幾份。

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平日裡那些總是叫他心煩意亂的各色報憂文書,此刻看起來也比往常順眼多了。

當了皇帝這麼多年,今日才知當皇帝還能這麼快樂啊!

嘿嘿。

趙禎偷偷笑了笑。

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即小黃門進來稟報:“官家,三司使王堯臣求見。”

趙禎的笑容頓時僵了。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盞擱回案上,左右掃了一圈,像是要找什麼退路似的。

張惟吉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趙禎才回過神來,壓低了嗓子對張吉道:“他怎麼又來了?一天來兩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冇看見他今天早上在茶樓上那副嘴臉,活脫脫一隻聞到肉味的狐狸。”

張惟吉苦著臉看著趙禎道:“官家,見還是不見?”

趙禎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歎息道:“讓他進來吧。”

王堯臣大步走進殿來,依舊是那副恭謹得體的姿態,遠遠地便躬身行禮。

趙禎不等他直起腰來便搶先開口,警惕道:“愛卿又是來要錢的?朕今日就跟你說明白了,要錢著實冇有。

辛那邊煤廠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剛開始呢,這利潤都冇有押送入庫呢。

而且,朕今早已經給你二十萬貫了,如今手頭也緊,可冇有銀子給你了。”

王堯臣直起腰來,苦笑:“官家誤會了,臣今日不是來要錢的。”

說著他又歎了口氣,眉宇間滿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擔壓在身上似的。

趙禎愣了一下,隨即稍微鬆了一口氣————不是來要錢的好。

他端起茶盞剛要喝口茶,就聽王堯臣續道:“官家,臣是做不長久這個三司使了。”

這話來得冇頭冇腦,趙禎不由得放下茶盞,皺眉道:“你說什麼?”

“臣在三司,平日裡調度銀錢糧帛,不僅要管著汴京幾十處倉場,還要隨時調度各路的賬冊,追催州縣的賦稅,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裡幫臣分擔這些的人裡頭,最得力的是判官呂公弼。”

王堯臣頓了頓,語調漸漸沉了下去,“可從上個月起,呂判官便時常告病,入冬之後更是多日無法理事。

臣問過太醫,說是積年勞損,怕是撐不了多久便要請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擔子本來就不止一個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呂判官,臣縱然通宵達旦地撲在案牘上,也實在是捉襟見肘。”

他這一番話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攤開,既不討錢也不爭吵,隻是陳述事實。

趙禎聽了,警惕之色稍減,倒生出幾分同情來,三司的事務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堯臣這幾年也的確辛苦,道:“呂公弼才三十來歲吧,怎麼身體就不行了?”

王堯臣心道,因為我需要他不行。

王堯臣抬起頭來,目光裡滿是懇切,道:“因為呂公弼不適合乾經濟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想要乾好,自然就壓力巨大。

所以臣想請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財政千頭萬緒,冇有一個得力的人手,臣實在是難以為繼。

三司缺一個能做事的判官,臣懇請陛下,為三司調一個能任事的人來。”

趙禎一聽,這要求確實不高,三司缺個判官,調個人過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門的人員調動,本來也是常有的事。

“這事好辦,朕讓吏部那邊考察個好人選!”

他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他說完便準備端茶送客了,可王堯臣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趙禎驚訝道:“愛卿為何還不去?”

王堯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勞煩吏部了,臣已經發現了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若有此人,國庫不日將會充盈無比,我大宋再無缺錢之虞!”

趙禎心裡咯噔一聲。

糟糕!

那種熟悉的、被算計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盯著王堯臣,一字一頓地問:“你要誰?”

“辛縝。”

王堯臣說。

崇政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趙禎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從先前的和緩同情變成了鐵青,然後鐵青裡又透出幾分被反複拿捏的惱怒。

他霍地從禦座站起來,袖袍帶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賊!你今日三番兩次下套,打量著朕看不出來麼!”

他氣得聲音都有些破音了,指著王堯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來就問朕要錢,朕給了二十萬貫。

你接著就要人,朕冇給,你便退一步說什麼有事找辛配合便是。

當時朕還以為打發乾淨了,結果你這狐狸尾巴還冇藏過幾個時辰又露了出來,繞了個大彎子,還是來打辛的主意!”

王堯臣被罵了也不躲,隻是微微低著頭,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等趙禎的怒火發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神色坦然而堅定,道:“陛下,朝廷難,朝廷缺錢,已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三司的賬上,年年都是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

臣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終究不過是個節流二字。

節來節去,也不過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罷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趙禎,那目光裡冇有半分算計的狡黠,反而帶著一種在泥潭裡掙紮了太久的人才會有的疲憊與誠懇:“可辛縝不一樣。

這兩個月他在煤廠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現出來的才華,實在是令人驚歎!

陛下,三司需要這樣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爾來給三司支幾招,而是需要他紮在三司裡麵,讓他對三司從頭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財政好了,國庫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氣去施行。

這才是真正的大義所在啊陛下!"

趙禎臉色緩和了一些。

王堯臣此事聲音更沉了三分,歎息道:“臣今日屢次三番來求,確實不識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為了自己子孫謀,而是為了朝廷謀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掛冠歸田,永不踏汴京城門一步!”

趙禎站在那裡,原本胸中翻騰的怒火已經消失不見,變成了對王堯臣的心疼與敬佩。

是啊,這麼一個老臣,不要臉皮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朝廷籌謀,不為自己,不為子孫,就為了這個天下………………

趙禎把手背到身後,在禦案後麵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終究是有幾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說得倒是好聽,這幾年你從朕手裡騙走多少錢了!

而且,辛縝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樞密院那邊的事務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給了三司,這些事誰來做,總不能把這些攤子都停了不成?”

王堯臣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躬身道:“臣並不是想把辛縝獨占。

陛下說得是,辛手頭的那些事務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職位由辛縝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務自有臣和其他屬官操持,辛縝隻需每隔幾日來一趟,替臣把把關,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順的關節。

如此,既不耽誤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讓他為朝廷理財儘一份力,兩全其美啊,陛下!”

王堯臣心下道,隻要有了這個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這三司判官才是正職,嘿嘿。

趙禎聽完,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堯臣這個方案,既不從樞密院挖人,又不耽誤辛在皇家的事務,隻是讓辛兼職三司判官——聽起來簡直合情合理到了極點。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不過......唉,就這樣吧,能者多勞吧。

末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辛如今的事務繁忙了,你可不許累著他!

若是讓朕發現你把他當牛馬使喚,朕隨時把人收回來!”

王堯臣聞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動作裡裹著認真與鄭重,也藏著一絲極力壓製的得意,道:“謝陛下,臣這就滾了!”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便轉身退出了崇政殿,腳步極輕極快,像是怕趙禎反悔似的,緋袍一閃便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裡。

趙禎坐在禦案後麵,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怔了好一會兒。

張惟吉在旁邊端著一盞新換的熱茶,小心翼翼地遞過來,見趙禎臉色不虞,也不敢多話。

趙禎接過茶盞,低頭看著茶湯裡漂浮的茶葉梗,忽然自言自語道:“辛縝這小子......朕讓他搞個開源,他倒是開了個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對付賬冊,連朕都被王堯臣這狗賊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嗯,三司是個大戲台,辛縝或許可以發揮出來更大的才華來,若是能夠讓三司每年多出千萬貫.......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儘了,義父們,討要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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