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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錢腰杆子才硬!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第二天還冇亮,辛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備好一襲新裁的月白襴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來的鬆江三梭布,比尋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輕便透氣。

辛縝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練了半趟劍,收了劍勢,便聽見魯大在外頭套馬的動靜。

他與秋娘交代了幾句,大步出了院門。

馬車先繞道國子監去接範純仁。

範純仁早已候在學舍門口,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盒中裝的是他親手抄的一卷《孝經》,這是給父親預備的見麵禮。

辛縝掀開轎簾衝他招手,範純仁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車來。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著父親離家後家裡的種種瑣事,又反複問辛縝,父親的咳嗽病在西北有冇有犯,父親的須發是不是又白了。

辛縝一一答了,嘴上勸他寬心,心底卻也有些酸澀。

在西北時他常伴範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邊塞的風沙對一個老病之軀意味著什麼。

馬車在南門外停了下來。

辛縝與範純仁下了車,尋了一處既能望見官道儘處,又不至於站得太過顯眼的青石台基。

這南薰門是汴京外城正南門,門樓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門道闊兩丈餘,此時正值辰時,城門內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但今日南薰門的守卒顯然接到了吩咐,在正門左側辟出了一條專道,禁了閒雜車馬通行。

範純仁低聲問迎接的人會不會很多,辛縝正要回答,目光掠過城門洞,忽然揚了揚下巴,你看那邊。

一隊人馬正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

當先兩騎並轡而行,左邊那人四十出頭,麵容清臒,三綹胡須垂在胸前,正是歐陽修。

右邊那人稍年輕些,眉眼間頗有幾分西北風沙磨礪過的棱角,乃是新任諫官蔡襄。

兩人身後是一乘青帷馬車,車簾半卷,韓琦端坐車中,閉目養神。

再往後,富弼騎著一匹棗紅馬,正與並轡的樞密副使杜衍低聲交談。

辛一眼掃過去,還認出了幾位樞密院、政事堂的屬官,以及三兩個身著館職服色的翰林學士。

辛縝帶著範純仁上前見禮。

歐陽修見了他便笑著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這般精神,倒像是來接親的。”

對這個促狹又大嘴巴的歐陽修,辛苦笑著應付了幾句,又與蔡襄拱手寒暄。

韓琦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笑著與辛縝點點頭,辛縝趕緊拱手。

範純仁在人群外圍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扯了扯辛縝的袖子,壓低聲音問:“辛兄,這些人都是來接我父親的?”

辛縝微微頷首,低聲答道:“你父親此次回京,是以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的身份入京,兩府、諫院、館閣都派了人來接。”

範純仁的目光從那些紫袍、緋袍、綠袍的官員們身上一一掃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才輕聲說道:“我父親他......等了這麼多年。”

辛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歐陽修回頭看了一眼,見他二人並肩而立,一個是範希文的弟子,一個是範希文的兒子,頗有幾分後繼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韓琦努了努嘴,韓琦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官道儘頭揚起了煙塵。

先是兩騎探馬飛馳而來,騎士靛藍色短褐,正是範仲淹的親兵裝束,在眾人麵前勒住馬,高聲報道:“範經略使車駕距南薰門三裡!”

韓琦從車中出來,整了整衣袍。

歐陽修與蔡襄也做了談笑,正色而立。

煙塵漸近。

先是幾騎護衛親兵,隨即是一輛青帷馬車,車後跟著數十名隨從,各牽騾馬,馱著書箱、行李與西北的黃土。

馬車在南薰門外緩緩停穩,車簾掀開,一個身形瘦削的老者彎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紫色公服,腰間係著銀魚袋,須發比離京時更白了幾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銳利,像西北的風沙磨礪過的兩道冷電。

韓琦當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範仲淹扶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歎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閒,我看你也瘦了。”

兩人相視一笑。

歐陽修與富弼也上前行禮,接著是杜衍、蔡襄和兩府眾僚。

範仲淹一一還禮,與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言語間始終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範純仁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望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喚了聲“父親”。

範仲淹正與富弼說話,聽見這一聲便抬起頭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兒子身上。

他的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變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笑道:“純仁也來了,長高了些。”

範純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強忍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辛縝站在人群最後麵,等所有人都見過了禮,他才走上前去,在範仲淹麵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範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一瞬間,範仲淹的眼眶忽然紅了。

範仲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一把將辛縝攬入懷中。

旁邊的人群發出低低的笑聲,歐陽修打趣道:“希文,這才是你親兒子啊。”

範純仁看看父親又看看辛縝,嘴唇動了動,有些委屈,有些羨慕。

父親還冇抱我呢。

範仲淹鬆開辛縝,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端詳了許久,聲音有些發澀道:“你家裡的事情,我都聽說了,這樣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縝垂下目光,隻是簡單說道:“先生教導有方。”

範仲淹放開手,轉向眾人,拱了拱手:“諸位同僚,老夫車馬勞頓,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門道謝。’

眾人紛紛還禮,各自散了。

範仲淹乘車回府,辛與範純仁各自上馬,隨侍在側。

範純仁一路上都冇有說話,隻是時不時偷偷看一眼父親的馬車。

辛也冇有多說什麼,默默跟隨著車隊駛入汴京內城。

回到範府,範純仁將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對無言片刻,範仲淹接過《孝經》,翻了幾頁,點頭說“字有長進”。

範仲淹喚來了範純仁的母親李氏,一家人團團圍坐,吃了一頓團圓飯。

席間範母不住地給範仲淹夾菜,又給辛縝盛了滿滿一碗湯,說道:“辛公子在西北對咱們家老爺多有照顧,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道了謝,低頭喝著湯,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前世冇有家,這一世的家在陳留,可今日坐在這張飯桌上,竟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飯畢,範母帶著純仁和丫鬟們撤了碗筷,輕輕掩上了飯廳的門。

範仲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縝兒,跟我來書房。”

範仲淹的書房不大,四壁皆是書架,架上擺滿了從西北帶回來的卷宗、劄子、輿圖和書信。

案上擱著一方端硯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筆架上掛著幾管舊筆,筆尖的墨跡還留著最後一份公文收尾時的痕跡。

範仲淹在案後坐下,辛縝在他對麵落座。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先生,您先說說吧。

李元昊那張臉,到最後是什麼表情?”

範仲淹靠在椅背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從頭說起。

“李元昊遣來的正使叫野利仁榮,是西夏國相野利旺榮的族弟,口舌極利。

頭幾次會麵,他張口便要大宋歸還橫山六州,說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棄。

又說西夏稱臣可以,但大宋必須每年賜絹三十萬匹、銀二十萬兩,還要開放秦州,鳳翔兩處榷場,免稅通商。”

範仲淹說到此處,微微一哂,“架勢擺得十足,倒像是他們打贏了仗。”

辛縝一笑,道:“那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撐不住的?”

“大約是在第三次會麵。”

範仲淹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意,“野利仁榮提出歸還橫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漢臣的軍報送到銀州,軍報上說,有州城外最後一座西夏堡寨已經拔除,橫山北麓再無西夏一兵一卒。

軍報送到的時候,我們還在談判,我把軍報往案上一放,說貴使,橫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這份軍報再談。

野利仁榮看完軍報,沉默了很長時間,從那以後再也冇有提過橫山的主權。

隻是咬著稱臣的禮儀細節不放,非要大宋以對等之禮相待,硬撐了十幾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少見的笑意。

“後來鹽州的鹽池交割完畢,賠償數額也定了下來。

簽字那天,野利仁榮把筆擱在案上,半天冇有動。

最後他抬起頭,說‘範公,你這一筆下去,我大便去了半條命。

’我說,‘貴使,不是這筆要了貴國的命,是貴國不該在橫山挑釁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說話了。”

辛縝聽完,暢快地笑了一聲,道:“黨項人耀武揚威數十年,如今斷了脊梁骨,該輪到他們嘗嘗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過,這不會是大結局,臥榻之側,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養馬地,冇有一個大一統王朝,是缺少這兩樣的。”

範仲淹點了點頭,目光裡卻漸漸浮起了一層深沉的黯然,道:“兒,你說得不錯。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會再輕易興兵了。

你說的臥榻之側,你說的西域,你的誌向,老夫心裡都明白。

可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僅是銀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銳氣。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養生息,冇有人再願意輕啟邊釁了。”

辛聽完,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範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氣,趕緊道:“朝廷不願意再打仗,不等於大宋不需要收複西域。

隻是時間早晚而已,隻要大宋的國力雄盛起來,屆時大宋君臣睥睨四方,那依然還是會打的。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定變法大計,若是變法能成,國力雄盛,四方自然賓服。

西夏也好,遼國也罷,終究都會回到該回的位置上去。

所以,縝兒,我需要你幫我!”

辛縝看著範仲淹臉上重新煥發出來的那道光,心裡有些複雜。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慶曆新政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

趙禎這個人,後世諡為“仁宗”——仁慈是夠仁慈了,但耳根子軟,對臣下寬厚有餘,遇事卻瞻前顧後。

從上到下的變法,若冇有一個強硬的君主拍板,單靠幾個大臣的熱血,終究是撐不到底的。

更何況範仲淹、韓琦、富弼這些人,說到底都是文官集團出身,而這次變法要動的正是文官集團的根基——恩蔭、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階級的人從來都是少數,能撐到底的更是少數。

曆史上慶曆新政不過一年便草草收場,範仲淹被貶出京,韓琦、富弼也相繼被排擠。

這一世雖然對夏戰爭大勝,韓範二人的威望比曆史上更高,但變法的根本困境並冇有變。

但這些話他現在不想說。

一來曆史已經不一樣了,他也不能斷定新政就一定失敗。

二來麼,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盤。

慶曆新政雖然敗了,但參與其事的人後來都被稱為“慶曆老臣”,韓琦、富弼、歐陽修等人此後數十年間無論起落,最終都長久地占據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這份資曆,在整個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筆沉甸甸的政治資本。

他想掙這份資曆,跟在韓琦、範仲淹身邊踏踏實實地做幾年事,在朝中站穩腳跟。

更長遠地看,從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來數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時代。

不是這些皇帝都想變法,是時勢逼著他們不得不變。

當國庫空虛的時候,他們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時代如此,隻要他辛想在仕途這條路上走下去,便遲早都會卷入變法之中。

與其被動卷入彆人的變法,不如從現在開始就參與進去,多看、多學、多積累經驗。

所以,不等範仲淹再鼓動,辛縝已經主動接過話頭,語調鏗鏘,道:“弟子定當追隨先生與韓叔父,襄助官家變法!"

範仲淹果然十分高興。

他靠在椅背上,端詳著辛縝,眼底那點黯然早已被這個得意弟子的鬥誌衝得煙消雲散。

既然縝兒這麼說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這個弟子在實務上千能萬能,但變法不同於打仗,也不同於處理一司一院的文書。

變法變的是國家的根本製度,每一步都牽動著億萬民生和無數既得利益。

辛縝畢竟年輕,步入官場的時間也不長,對大宋麵臨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實可行的辦法,因此,不是為了從辛縝這裡討計,而是讓他多了解,多學習,快快進步,培養成為變法的接班人,讓變法不至於人亡

政息!

範仲淹道:“縝兒,你說要襄助變法,那你說說,該從哪裡改起?”

辛一聽這語氣,便知道範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盤的思考,這一問不過是想先聽聽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誘地把他的方案傳授下來。

嗯,老師認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個稚子。

這可不行!

辛縝想要的是成為慶曆老臣,而不是跟隨著,僅僅是跟隨,怎麼積攢資曆!

所以,這第一步便要搶占高地!

辛縝隻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積弊,從根本上說隻有三件事,財政、軍隊、吏治!”

範仲淹點點頭,這三個詞,切得很準,但也隻是老生常談而已。

辛縝繼續道:“財政上,冗兵、冗費、冗官,三冗疊加,國庫不堪重負。

軍隊上,禁軍數目百萬,能戰之兵卻寥寥無幾,吃空餉者不計其數。

吏治上,恩蔭太濫、磨勘太寬、考課太虛,庸官屍位素餐,賢者難有出頭之日!”

範仲淹放下茶盞,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

這些道理不少有識之士都說過,辛能三言兩語概括透徹,已算難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決的辦法是另一回事。

辛縝又開口道:“先生,弟子以為這三件事不能一上來便全麵鋪開,需要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動財政。”

這個起手跟範仲淹的截然不同,這讓範仲淹皺起眉頭,道:“為何是財政?”

辛縝笑道:“因為財政最急,也最容易見效。

連年用兵,西北雖然打下來了,但軍費耗了多少、鹽鈔法替朝廷墊了多少,各路轉運司的稅糧挪了多少去填軍餉的窟窿,三司那邊的賬冊上一筆一筆都寫著。

再不動財政,莫說變法,朝廷連今年秋祿都未必能如數支給。

要讓大家都接受變法,需得讓人看到好處才行,而動這財政有一個好處,便是見效快。

隻要手上有了錢,腰杆子才能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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