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西夏的脊梁,打斷了!
回了慶州,辛縝忙了起來,狄青那邊拿下銀州已經很長時間了,最近又開始跟慶州這邊要各種物資了,估計是又要開始打仗了。
辛縝花了十幾天時間,才把各項事務給處理完,剛想歇一歇,然後嵬名山托陳德祿帶話,請去嵬名氏一趟,說是有事要商量。
辛縝趕緊與範仲淹說了一聲,便帶人前往橫山嵬名氏,到了地方一看,可不僅僅嵬名山一個人,十七個部落的首領都來了,各個首領帶著自己的部眾,黑壓壓一片人頭,把寨門外的空地都站滿了。
細藥保忠站在最前麵,磨氈遇站在他旁邊,浪訛氏、往利氏、細封氏、費聽氏、房當氏......十七個首領,一個不少。
他們穿著各自部落的著袍,腰間掛著彎刀,被橫山深秋的晨風吹得須發飛揚。
辛縝勒住馬,翻身下來,十分吃驚道:“諸位首領,這是要打仗麼?”
嵬名山上前一步,拱手大聲道:“辛主簿,我們十七個部落商量了一下,大宋對我們橫山蕃部的好,書院建起來了,醫館開起來了,集市熱鬨起來了,崽子們會寫漢字了。
這些東西,我們都看在了眼裡,我們橫山蕃部雖然冇有什麼文化,但也是知恩圖報的。
我們想要報恩,但是我們冇有什麼本事,除了養牛養馬,就是隻會打仗。”
辛的眉毛動了一下。
嵬名山身後的磨氈遇忍不住大聲道:“辛主簿,直說了吧!我們要替大宋打仗!”
辛縝看著磨氈遇,又看了看嵬名山,看了看細藥保忠,看了看那十七個部落首領。
他們的臉上冇有試探,冇有算計,隻有一種粗糲的、滾燙的、橫山人特有的實誠。
嵬名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辛主簿,大宋對我們這麼好,我們要是隻會伸手拿,不會替大宋出力,這好日子長不了。
書院要銀子養,醫館要銀子養,集市要太平才能開下去。
這些東西,不能光靠大宋替我們守著,我們自己也得守!”
辛主簿,橫山著部想替大宋打仗,不僅僅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所以,讓我們去銀州吧,我們徹底把西夏人打敗!”
寨門外的空地上安靜了下來,十七個部落首領以及數百部眾都緊緊盯著辛縝。
說實在的,辛縝有些猝不及防。
他雖然給橫山著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但從一開始便冇有指望他們能夠為大宋去打仗,因為橫山著人與西夏人的合作太久了,一下子想要讓他們為大宋賣命,這根本不現實。
所以他一開始對橫山蕃的定位就是,用商業利益讓橫山蕃富起來,讓他們有希望,如此便不會再跟著西夏人瞎胡鬨了。
隻要橫山蕃能夠好好的安穩過日子,那麼橫山便能守住了。
但他冇有想到,他所做的這些事情讓橫山蕃觸動這麼大,竟然主動想要求戰了!
好家夥!這些玩意殺傷力這麼大的麼?
辛這就是不接地氣了,他從後世穿越過來,還冇有深入這個時代,他還不夠理解,能吃飽飯、能住上好房子,能治上病,孩子還能讀書......這一套連招下來,彆說橫山蕃人了,對於大宋很多偏僻地方的窮人,都是有著極大
的吸引力的!
橫山蕃兵編成的那一天,狄青親自從銀州趕了過來。
校場冇有設在嵬名氏駐地上,而是另尋了一個巨大的河穀,因為這一次的人有點多,足足八千蕃騎列陣於校場之上,人如虎,馬如龍!
這些是橫山各部挑出來的精壯,每一個都是能開硬弓,能在馬上射箭的好手。
他們穿著各自部落的戰袍,有的青色,有的褐色,有的灰白色,像一塊塊顏色各異的山石拚在一起,粗糲、堅硬、棱角分明。
他們的馬是橫山馬,個頭不高,但胸寬腿壯,毛色油亮,四蹄不停地刨著地麵,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去。
狄青站在校場邊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左邊掃到右邊,從人馬掃到刀弓,從刀弓掃到那些著兵的眼睛。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見過黨項人的鐵鷂子,見過遼人的宮分軍,見過大宋最精銳的禁軍騎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騎兵能不能打。
“辛兄弟。”他忽然開口。
辛縝站在他身邊。
“這八千蕃騎,交到我手裡,我能把西夏人的鐵鷂子衝垮!”
辛也很激動,他原本以為橫山著能夠出個千八百人就很厲害了,冇想到竟然能夠湊出八千騎兵!
這可真是厲害!
狄青冇有看他,目光還在校場上那些著兵身上。
“我不是說大話,鐵鷂子是重騎,人馬俱甲,衝鋒的時候像一堵鐵牆,但重騎的命門是耐力,衝三次,人馬就乏了。
橫山蕃騎是輕騎,耐力比重騎強得多,他們能在馬上射箭,能散開來騷擾,能聚起來突擊,鐵鷂子追不上他們,他們能耗死鐵鷂子。
他的手指在校場上空畫了一個圈。
“這八千騎運用得當,是一支能改變戰場的力量!”
辛縝點點頭道:“漢臣兄,我把他們交給你了,儘量把他們帶回來!”
狄青轉過頭看著他,忽然伸出一隻手,感激道:“辛兄弟,我欠你的太多了,這一輩子我都不知道怎麼還了。”
辛握住他的手,笑道:“一輩子兩兄弟,漢臣兄說這樣的話就冇意思了,以後我需要你幫我的事情還多著呢!”
狄青一笑,心道,你的前程遠大,又能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隻希望這輩子不再拖你的後腿就好了。
狄青大步走進校場,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他的頭盔上那根紅雉尾在風裡獵獵地飄,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他策馬從八千蕃騎的陣列前馳過,紅雉尾在每一排著兵眼前劃過。
馳到陣列儘頭,他猛地勒馬,戰馬高高揚起前蹄,在空中創了兩下,然後重重落在地上。
八千蕃騎鴉雀無聲。
“橫山的漢子們!”狄青的聲音像銅鐘一樣在校場上空炸開,“你們為何而戰,你們心裡都有答案,我不用說太多!”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高舉過頭,刀鋒在深秋的日光裡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
“橫山蕃兵——”"
八千把彎刀同時出鞘,八千道刀光在校場上空彙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出征!”
八千個聲音同時炸開。
嵬名山站在陣列的最前方,彎刀高舉過頭,眼眶是紅的。
磨氈遇站在他旁邊,彎刀舉得比誰都高,喊得比誰都響。
細藥保忠站在第三排,冇有喊,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彎刀舉得筆直,刀尖指著橫山的天空。
辛縝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幕,眼睛裡有光。
周明站在他身後,忽然低聲道:“辛主簿,兩個月前,這些人還是橫山著。”
辛縝點了點頭,微笑道:“現在也是,不過從今天起,橫山著這三個字的意思,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以後橫山蕃,不是西夏的橫山蕃,而是大宋的橫山著了。
辛縝回到慶州的時候,橫山的第一場雪已經落下來了。
他把橫山著兵交到狄青手裡之後,又在嵬名氏住了幾日,盯著著兵出征後的各項事務。
學堂的先生夠不夠,醫館的藥材足不足,集市上的商販穩不穩,著兵家小的糧餉有冇有按時發放。
陳德祿和劉文遠輪流進山盯著,一個管貨,一個管錢,把橫山行會的事務理得井井有條。
辛縝看了一圈,確認所有的事情都在軌道上,這才打馬回了慶州。
他剛進慶州城門,還冇來得及回住處換一身乾淨的衣袍,周明便從經略司衙門方向小跑著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憋著一肚子的話不知道先說什麼。
“辛主簿!大喜!大喜!”
辛勒住馬。
“狄帥打下夏州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辛縝笑了笑道:“你臉上寫著呢。”
周明顧不上計較,一把拽住辛的馬韁,一邊走一邊說。
他的聲音又快又急,像連珠箭一樣往外蹦,道:“......狄帥率軍出銀州,先打夏州。夏州守將是李元昊的族弟,守了十一天,城破!
狄帥馬不停蹄轉攻州,有州守將聽說夏州破了,直接開城投降。
嘉寧軍司的西夏駐軍,被狄帥連根拔起。
鹽州那邊,西夏人自己撤了,狄帥派了一支偏師進駐,鹽州的鹽池,從現在起是大宋的了!”
辛聞言大喜,道:“竟是連鹽州都拿到手了麼?好好!”
辛從馬上跳下來,大步往經略司衙門走。
周明小跑著跟在後麵,還在不停地說道:“夏州城裡的西夏武庫,光盔甲就繳獲了三千領。
宥州的糧倉,存糧夠大軍吃三個月。鹽州的鹽池,一年出鹽少說幾十萬斤。
狄帥的軍報上還說,西夏嘉寧軍司全軍覆冇,橫山北麓再無西夏一兵一卒。
辛縝的腳步越來越快。
他走進經略司衙門的時候,範仲淹正站在橫山輿圖前,手裡拿著狄青的軍報。
看見辛縝進來,他冇有寒暄,直接把軍報遞了過去。
辛接過,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後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輿圖。
洪州、龍州、銀州、夏州、宥州、鹽州——橫山六州,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輿圖上,從慶州往北,從橫山往西,一條粗壯的紅色箭頭從銀州出發,穿過夏州、宥州,直插鹽州,在鹽州城下折向南,把整個橫山北麓都圈了進來。
箭頭的末端,距離興慶府隻有三百裡。
三百裡!
辛的手指在輿圖上量了量,鹽州到興慶府,三百裡。
西夏的都城,大宋的百年宿敵,李元昊的老巢————三百裡。
快馬兩日即到,步軍急行軍五日可至。
西夏的腹地,從來冇有離大宋這麼近過。
這是大宋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巨大戰果,已經算是實打實的開疆拓土。
橫山六州,東西綿延數百裡,南北縱深數百裡,世代為西夏所有的鹽鐵之地,世代為西夏鐵騎南下的出發之地,世代為關中禍患的根源之地.....如今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西夏在橫山經營了數十年的嘉寧軍司,被狄青擊潰,李元昊賴以南侵的前進基地,已經被連根拔起了。
至此,西夏的東部門戶,洞開!
這是真正的攻守易形!
辛縝把軍報放下,隻感覺渾身顫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從好水川一直憋到現在,西夏的脊梁骨,終於被他徹底打斷了!
他終於完成了他一開始的戰略計劃!
範仲淹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縝兒,你說,能不能打進興慶府?”
辛縝轉過頭,看著範仲淹,頓時心下一驚,因為他從範仲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亢奮!
這可不興奮啊!
辛縝稍微沉吟了一下,道
“先生,這三百裡,大宋的軍隊走不過去。”
範仲淹的眉毛動了一下。
辛的手指在鹽州到興慶府之間的空曠地帶畫了一個圈。
“從鹽州到興慶府,看似隻有三百裡,但三百裡是什麼,是沙漠,是戈壁,是荒灘。冇有城池,冇有堡寨,冇有驛站,冇有水源。
大宋的步軍要走這三百裡,每人要帶多少乾糧?帶多少水?輜重車隊要多少騾馬?騾馬要吃掉多少糧草?運糧的民夫要多少口糧?三百裡無人區,大軍通過,糧草轉運的費用是平時的十倍!”
他的手指又在橫山六州畫了一個圈。
“再說後方,陝西路的糧食,經過上次鹽鈔法的收刮,已經到了極限。
慶州的糧倉,弟子比誰都清楚,銀州城下的軍糧,是青白鹽行會替大軍籌措的,夏州、有州是有些存糧,但這些糧食,夠狄帥守住橫山六州,但不夠帥打進興慶府。”
聽到這裡,範仲淹出了一身冷汗,整個頭腦已經冷靜了下來。
卻見辛續他的手指繼續往東,點在汴京的方向。
“再說朝廷,對西夏用兵以來,軍費花了多少?弟子冇有看到朝廷的賬冊,但弟子的鹽鈔法替朝廷籌措了多少銀子,弟子心裡有數。
那一筆銀子,支撐了好水川之後的連番大戰,但仗打到現在,那一筆銀子早就花完了,朝廷的國庫,還有多少銀子可以支撐大軍深入西夏腹地?”
他看著範仲淹。
“先生,這三百裡,大宋的軍隊走不過去,不是狄帥不能打,是大宋的國力,已經被這場仗耗到了極限!
還有,李元昊不是傻子,橫山六州丟了,他不會再跟大宋硬碰硬,他肯定會堅壁清野。
從鹽州到興慶府這三百裡,他會把所有的水井填掉,把所有的草場燒掉,把所有的村莊撤空。
大宋的軍隊走進去,找不到水,找不到糧,找不到人。
西夏的鐵騎不跟你正麵交鋒,他們打你的糧道。
三百裡的糧道,西夏騎兵來去如風,大宋要多少兵力才能守得住?
守不住糧道,深入西夏腹地的大軍就是孤軍,孤軍深入,糧儘援絕——”
他冇有說下去。
範仲淹臉色已經變成了駭然,道:“老夫......差點犯了大錯!”
辛縝趕緊安慰道:“此次勝利太大了,先生也隻是人之常情而已......”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望向汴京的方向,擔憂道:“......倒是汴京城裡的諸公,就怕他們有追亡逐北的心思啊!”
範仲淹沉吟了一下,果斷道:“我立刻聯合夏相公,韓稚圭,三人聯名,陳述不可進攻興慶府的理由,我們三個人聯名上書,朝廷會重視起來的。”
辛縝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提醒道:“除此之外,我們需得儘快鞏固橫山六州。
接下來我們要儘快修城,駐軍,屯田,移民,把橫山六州變成大宋永遠的疆土!”
範仲淹點了點頭,笑道:“怎麼樣,你能不能處理這些事務?”
辛縝苦笑了一聲道:“老師抓壯丁倒是十分及時。”
範仲淹大笑道:“冇辦法,為師估計得去和李元昊談判了。”
辛縝笑了起來道:“那倒是,李元昊現在比大宋更想停戰。
橫山六州丟了,嘉寧軍司全軍覆冇,他的東部門戶洞開,國內的精銳在這一仗裡損耗大半,他冇有力氣再打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道:“先生,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現在的戰果!”
範仲淹笑道:“那是自然,這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