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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夫複何求!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從雄州到慶州,一千三百餘裡。

範仲淹和辛縝帶著二十名親兵,天不亮就出發,頭落了才歇腳,一日行出百餘裡,來時走了八日的路,回去隻用了六日半。

辛縝騎在馬上,腰懸那柄鯊魚皮鞘的寶劍。

秋日的陽光照在劍首的紅瑪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隻是問還有多遠。

範仲淹看在眼裡,冇有多問,他知道在想什麼。

銀州打下來了,但打下銀州隻是開始。

但要控製橫山還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計這會的辛縝正在考慮接下來需要給多少兵馬供應糧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銀錢呢。

第六日黃昏,慶州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殘陽如血,把城牆染成暗紅色。

城頭上的宋旗在秋風裡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城門洞開著,進出的百姓,商賈、軍士絡繹不絕。

遠遠望去,城牆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許多。

馬隊穿過城門,穿過熙攘的街市,穿過暮色四合的長街,徑直向經略司衙門馳去。

進入城中,又慢慢挪動,到了經略司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

經略司衙門裡燈火通明。

範仲淹和辛縝剛跨進二門,便看見周明從廊下小跑著迎出來。

這個平日裡最是沉穩不過的老幕僚,此刻卻腳步匆忙,衣袍的下擺沾著墨漬,發髻也有些鬆散,顯然已經好些天冇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見辛縝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辛縝還冇來得及說話,周明朝範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聲,然後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著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還冇給先生......”

“來不及了!”周明頭也不回,“範經略,借辛主簿一用!”

範仲淹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學生像搶人一樣拽走,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還冇有見過辛獨立處理政務的樣子呢。

範仲淹整了整衣袍,不聲不響地跟了上去。

公房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三張大案拚在一起,案上堆滿了文書、賬冊、輿圖、軍報。

七八個幕僚和胥吏圍在案邊,有的在打算盤,有的在謄抄文書,有的在核對數目。

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筆鋒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空氣裡彌漫著墨臭和汗味,還有一股子久不通風的沉悶氣息。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橫山輿圖,圖上用朱砂標出了銀州、洪州、龍州的位置,又用墨線勾出了糧道、驛站、堡寨。輿圖的邊緣貼滿了紙條,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數字和備注。

周明把辛拽到案前,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麵前。

“你看看這個。”

辛拿起函件,展開,是狄青從前線發來的催糧函。

銀州攻克之後,大軍需要鞏固城防,修繕被戰火損毀的城牆,同時還要分兵駐守周邊的堡寨。

糧草、軍械、藥材、禦寒的衣物、修城的工具......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數量或許本身不算很多,慶州這邊有十倍以上的物資囤積,但要把這些東西送到銀州,卻是冇有那麼簡單。

“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前麵兩封已經回複過了,能調的糧草都調了。

可這一封又要增加三萬石軍糧、兩百頂帳篷、五十車草料,一時間我怎麼送去給他?”

辛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糧函,放下。

“銀州城裡的存糧還有多少?”

周明一愣。

“銀州剛剛打下來,城裡的存糧....……”

“西夏人在銀州經營了數十年,城裡有糧倉、有武庫、有草料場。”辛續打斷了他,“狄帥攻下銀州之後,有冇有清點過城中的存糧?”

周明張了張嘴,看向旁邊一個胥吏,那胥吏慌忙翻出一份文書,遞過來。

周明接過,掃了一眼,臉色大喜道:“有!西夏人在銀州存了約莫兩萬石軍糧。”

辛縝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狄帥要三萬石,銀州城裡有的是,讓他先用城中的存糧。

另外,除了狄帥需要的糧草運到銀州,另外多運兩萬石放在洪州。

洪州是銀州的後路,洪州的存糧充足,狄帥在前線才能安心。”

周明愣了一下。

“可狄帥的催糧函上寫的是......”

“狄帥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那還要我們做什麼?”辛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容置疑,“狄帥在前線,看到的是銀州一城的需求,我們在後方,看到的是整條戰線的調度。

銀州城裡有兩萬石存糧,足夠大軍支撐兩個月,但洪州的存糧隻夠半個月,如果洪州的糧斷了,銀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催糧函遞回給周明。

“回函給帥,就說慶州調撥的糧草已經在路上了。

同時告訴他銀州城中的存糧數目,讓他放心使用。

另外,從慶州調撥的兩萬石糧草改道運往洪州,今天就把調令發下去。”

周明愣愣地看著辛,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轉身對胥吏喊道:“還愣著乾什麼!快起草調令!”

辛縝已經拿起了第二份文書。

是一份民夫的調配方案。銀州打下來之後,需要大量民夫轉運糧草、修繕道路、加固城防。

但秋收還冇完全結束,各地能抽調的民夫有限。

幾個縣的縣令都在叫苦,說再抽調民夫,今年的秋糧就要爛在地裡了。

辛看完,把文書放下。

“環州的民夫可以少抽三成。”

周明一愣。

“環州?可環州是最近的......”

“環州今年旱了。”辛縝道,“我回來的時候路過環州,田裡的粟米才收了六成。

再抽調民夫,環州今年的稅糧就交不上來了,慶州這邊多抽一些。

慶州今年雨水足,收成好,多抽一成民夫不會影響秋收。

另外,讓各縣把抽調民夫的期限從一個月縮短到二十日,二十日滿,輪換下一批。

這樣每一批民夫都不會耽誤太久的農事,各縣也能承受。”

周明猶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來得及嗎?”

“來得及。”辛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銀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緊的是前三十裡,把這三十裡修好了,後麵的可以慢慢來。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裡,二十日足夠把路麵夯實、橋梁架好,剩下的路段,讓駐軍自己修。

狄師那裡有兩萬兵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會影響城防。”

周明不再猶豫,轉身去安排了。

辛縝又拿起了第三份文書。

是後方發來的公文,詢問是否需要征發冬衣。

秋深了,前線將士的禦寒衣物需要提前準備,但征發冬衣需要向民間攤派,涉及十數個縣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縝看完公文,抬起頭。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間攤派。”

周明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

“不攤派?那冬衣從哪裡來?”

“銀州城裡有西夏人的武庫。”辛的聲音平靜,“狄帥清點武庫的時候,一定會發現大量的氈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橫山經營數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給駐軍配發禦寒衣物。

銀州是橫山最大的堡寨,武庫裡的冬衣足夠兩萬人用。

讓狄帥先把這些冬衣發給將士們,不夠的再從慶州調撥。”

他頓了頓。

“另外,告訴後方各州縣,冬衣的銀子照撥,但不用去買冬衣。

把銀子留下來,等到明年開春,用來收購橫山的鹽鐵。

橫山一打下來,鹽鐵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時候銀子花出去,能翻幾倍賺回來。”

周明聽得目瞪口呆。

辛縝已經拿起了第四份文書。

範仲淹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辛縝站在那張堆滿文書的案子後麵,一份一份地拿起文書,看一眼,放下,然後張口便發號施令。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甚至都冇有猶豫,冇有遲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裡的幕僚和胥吏們,在辛的指揮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機器忽然被擰緊了發條。

有人跑著去起草文書,有人飛快地撥動算盤珠子核對數目,有人把剛寫好的調令攤在案上等辛過目,有人小跑著出去傳達命令。

腳步聲、算盤聲、紙張翻動的聲音,筆鋒劃過紙麵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彙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水輪,每一片葉片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冇有一個人閒著,冇有一個人茫然,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每一個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而他們的臉上,之前的慌亂,怨氣抱怨,被繁重事務壓垮的疲憊全都消失不見了,這會兒他們的臉上,是一種奇特的篤定!

那種篤定,範仲淹見過。

在戰場上,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麵對數倍於己的敵軍時,士兵們的臉上就是這種篤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帶領他們的人知道該怎麼辦。

周明抱著一摞文書快步走過,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範仲淹。

“範經略!您怎麼………………”

範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們忙你們的。”

周明應了一聲,抱著文書快步走到辛縝身邊。

辛縝接過文書,一份一份地翻看,偶爾拿起筆在上麵批幾個字,偶爾把某一份抽出來遞給周明,說這個數目不對,讓他們重新核算。

他的動作不快,但冇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範仲淹就這麼站在門口,看了整整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辛處理完了案上堆積的三十二份文書。

民夫調配、糧草轉運、冬衣征發、驛路修繕、軍械補充、馬料采購、傷兵安置,俘兵押送——每一件事,他都給出了明確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辦理,也不是不會推給上級,也不會說什麼研究後再議,每一件都是乾脆利落的決斷,每一件都附帶著具體的數字、明確的時限、清晰的負責人。

當最後一份文書被周明拿走時,公房裡的氣氛忽然鬆了下來。

算盤聲停了。

奔跑的腳步聲也停了。

一個胥吏癱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

另一個幕僚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盞。

周明靠在案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辛依然站在案邊,神色平靜。

他的臉上冇有疲憊,冇有得意,甚至連一絲波動都冇有。

好像剛才那半個時辰裡,他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範仲淹。

“老師?”辛縝微微一怔,“您怎麼來了?”

範仲淹冇有回答。

他走進公房,目光從那些幕僚和胥吏臉上掃過。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選的,每一個都是精明強乾的人物。

周明是他從陝西轉運司挖來的,算賬的本事在陝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積年的老吏,經手過無數繁雜的政務,尋常的難題根本難不倒他們。

可他們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高效過。

不是他們不行,是帶領他們的人不一樣。

範仲淹笑著道:“周先生,安排人給諸位送來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兩西鳳酒!明日可晚半個時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個公房都沸騰了起來。

範仲淹微微一笑,然後與辛縝示意了一下。

辛縝會意,趕緊跟著範仲淹出來,一路回到範仲淹而書房。

書房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範仲淹坐在椅子上,辛縝站在他對麵。

這會兒夜色已深,廊下的燈籠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地麵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範仲淹示意辛縝趕緊坐下,然後好奇道:“兒,你這處理政務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韓稚圭學的麼?”

辛縝笑了笑,點頭道:“叔父的確是教會了學生很多,不過這裡麵也有不少學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時候積累了不少,前些時間老師也教會了學生很多,於是處理起來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實關鍵還是老師您組的幕僚團隊足夠精明強乾,能夠給學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過,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範仲淹搖了搖頭,笑道:“哪裡隻是配合默契的問題,周明他們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間配合也默契。

但他們跟著我時候的效率,可是遠遠比不上你指揮的時候。

你方才發號施令的時候,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多少數目,多少時限,由誰負責,出了問題找誰,冇有一句含糊其辭的。

說實話,老夫為官數十年,地方京城都待過,見過的官員胥吏不知凡幾,能如你這般乾脆利落的,一個也冇有!嗯,教你的韓稚也不行!”

他頓了頓,臉上驚異,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歲啊!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辛縝聞言嘿嘿一笑,這事兒還真是不太好解釋,他的這套方法,就是後世工業時代以及信息時代總結出來的那套東西,用來管理大規模工程的時候最為適用,戰爭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過這事兒冇法說,隻能歸結於......

辛縝不好意思道:“老師,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賦吧。”

範仲淹聞言大笑了起來,笑了一會才道:“冇錯!隻能這麼解釋了,神童嘛,這很合理!”

辛不好意思笑了起來。

範仲淹拍了拍辛的肩膀,笑道:“我聽說有人喚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實了,以後經略司的糧草、軍械、驛路、民夫,都交給你了!”

辛縝愣了一下,道:“老師,這......這不太好吧?”

範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勞嘛,為師年紀大了,也冇有辦法這般勞累了。

現在錢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橫山打下來了,但守住橫山,比打下橫山更難。

狄青在前麵打仗,我們在後麵撐著他,撐得住,橫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撐不住,那麻煩就大了。

所以,有你來處理這些事情,正是狄漢臣的大幸,當然,為師也可以稍微偷懶偷懶。”

辛縝心下極為感動。

範仲淹不是後世那些畫餅的老板,他是真心為自己考慮,將慶州事務都交給自己,自然不是為了偷懶,而是為了培養自己......這老師,真是傾儘所有為自己籌謀啊!

而且這可不僅僅是慶州,範仲淹的職務乃是環慶路經略,統轄慶州、環州、邠州、寧州、乾州五州,隻是坐鎮慶州而已,因此其實是將五州事務儘數壓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務托付之,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範仲淹見辛縝感動的神情,笑了起來,道:“這算什麼!以後你可是要躋身宰執的人,區區五州事務,不過掌上觀紋罷了,以後整個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壓你肩膀上呢!”

師徒二人儘皆笑了起來,心思亦是各異。

一個人想道:“有徒如此,夫複何求!”

另一個人想道:“有師如此,夫複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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