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作梗!
翌日清晨,劉文遠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熬了夜,睡的時候還不安穩,夢裡全是鹽鈔和糧食,翻來覆去,不得安寧。
他洗漱完畢,正坐在廳裡用早膳,一碗小米粥才喝了兩口,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安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連行禮都顧不上,聲音發顫道:“東……東翁!大事不好了!”
劉文遠放下粥碗,眉頭一皺:“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劉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子驚惶:“東翁,經略司那邊……陳德祿他們今早去了,認購了……認購了二十一萬三千石!”
啪。
劉文遠手中的粥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小米粥濺了一地。
他冇有低頭去看,隻是直愣愣地盯著劉安,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道:“多少?”
“二十一萬三千石!”劉安重複了一遍,額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東翁,小人從經略司值房裡相熟的書吏那裡打聽到的,認購的單子已經送進去了,現在外麵都傳遍了!”
劉文遠的手按在桌案上,指節泛白。
二十一萬三千石。
陳德祿在鹽業上的確是比他厲害,但在糧食上,比他們劉家差得多!
他估摸著陳德祿最多能湊個兩三萬石,就算加上他那幾個跟班,頂天了不過五六萬。
五六萬石糧食,估計是不夠慶州完成任務的,最後還得他劉文遠來兜底,因此他並不著急。
但現在二十一萬三千石……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可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陳德祿哪有那麼多糧食?他那幾個跟班哪有那麼厚的家底?二十一萬石,就是把慶州城翻過來也湊不出這個數!”
劉安被他的氣勢嚇得退了一步,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東翁,小人打聽了……據說辛主簿定的規矩是一石糧換一石鹽,第一批拿鹽鈔的編號排在最前麵。
那些商人跟瘋了一樣,連壓箱底的老本都掏出來了,陳德祿一個人就認了五萬石!”
一石糧食換一石鹽……
劉文遠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
現在市麵上一旦糧食跟一石鹽價格相差十倍,彆說陳德祿他們,估計自己在場的話,也要瘋狂的!
怪不得,怪不得!
“趙先生呢?”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趙先生在書房,已經讓人去請了。”
話音剛落,趙如晦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也聽到了消息,那張清臒的臉上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凝重。
“東翁,”他拱了拱手,聲音低沉,“事情有變。”
劉文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擺了擺手,讓劉安退下,然後彎腰把椅子扶起來,坐了回去。
“趙先生,坐下說。”
趙如晦在他對麵落座,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失算了。
“東翁,我還是低估了那個辛主簿。”趙如晦開門見山,冇有繞彎子,“一石糧換一石鹽,這個比例,太狠了。”
劉文遠擺擺手沉聲道:“不用說這些,就說現在應該怎麼辦!”
趙如晦本想著分析一下此番有何重大影響,但被劉文遠這番話給噎到了,他沉吟了一會才道:“東翁,現在還有兩個辦法。”
劉文遠立刻轉過身來:“說。”
“第一,等東京的回信,王相公如果能在朝廷上說話,告上一狀,什麼商道行會都得停止,那麼陳德祿等人未必就肯壓上所有身家去拚一把。
到那時候,那辛主簿就得求著東翁您來收拾殘局,到時候能談的就多了。”
劉文遠眉頭緊鎖,道:“王相公的回信,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這半個月,什麼都晚了。
而且,這商道與行會的想法的確是不錯,劉某倒是想要承接下來做一做。”
“那就第二個辦法。”趙如晦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深沉,“東翁現在就去經略司,但不是去找辛主簿,而是去找範經略。”
劉文遠一怔:“找範希文?”
“對。”趙如晦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東翁,您彆忘了,您背後站著的是王相公。
範仲淹雖然剛直,但他不是傻子,王相公在朝中的分量,他掂量得出來。
您去見範經略,彆的不用多說,就說您也想要為伐夏儘力即可。”
劉文遠愣了愣,道:“怎麼說?”
趙如晦笑道:“範經略肯定會問,你想要換鹽鈔,尋辛主簿即可。
您就立馬訴苦,說辛主簿不知行情,被人哄騙開了高價,還要搞什麼行會與民爭利,因此一幫投機取巧之輩蜂擁而上,反倒是您這種誠信經營之人,反而被排除在外,請範經略做主。”
劉文遠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卻又皺了回去:“這……這不就是告狀嗎?”
“告狀又如何?”趙如晦微微一笑,聲音壓得更低了,“東翁,您彆忘了,辛縝是範經略的學生不假,可範經略首先是朝廷的經略使。
他手下的人在外麵辦事,辦得好是他調教有方,辦得出了格,他也得兜著。
您去找他,不是去鬨事,是去請教,順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順便讓範經略知道,東京那邊,有人也在看著這件事。”
劉文遠心領神會,嘴角微微翹起:“你是說,把王相公的名頭,亮一亮?”
“不必明說。”趙如晦擺了擺手,“東翁隻要在話裡帶上一句,說您在東京也有些相熟的故舊,對西北之事頗為關切,時常來信詢問即可。
範經略是何等樣人,這話裡的分量,他自然聽得出來。
範經略乃是邊臣,最怕怕朝中有人借題發揮。
辛縝搞的行會商道,說到底是經略使司自己的籌糧之策,並冇有經過三司戶部的正式批複。
若是冇人計較,也就罷了,若是有人遞了話上去,說範仲淹‘私鬻鹽利、侵奪朝廷財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劉文遠的眼睛亮了,道:“所以,我去見範經略,不是去跟他對著乾,而是讓他知道,這件事朝中有人盯著了。
他若聰明,就該收一收韁繩,至少不能把好處全給了陳德祿那一撥人。”
趙如晦撫掌笑道:“東翁高見!”
劉文遠站起身,在廳裡踱了幾步,忽然站定。
“好,我這就去經略司。”
“東翁且慢。”趙如晦伸手攔了一下,“今日去,太急了。”
劉文遠一愣:“為何?”
趙如晦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可以先讓人放個風出去,就說朝廷有相公已經知道慶州的違規操作,申飭文書很快就會抵達。
如此一來,陳德祿那邊估計就不敢交糧,糧不入庫,範經略自然就緊張了,到時候東翁再去見範經略,份量也就截然不同了。”
劉文遠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飲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道:“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