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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稚圭,你要當宰相不?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範仲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據橫山,占鹽池……”

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苦笑道:“這六個字,說出來輕巧,做起來……難如登天啊。”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陝西輿圖前,指著橫山一線。

“橫山綿延千裡,銀、宥、夏三州都在黨項人手裡,之間可以相互呼應,李元昊經營橫山十幾年,城池堅固無比,想要攻下來,難比登天!

而那些橫山羌人野性凶蠻,打仗比黨項人還凶!

我大宋要拿下這三州,難啊!”

辛縝點頭道:“是很難,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了,讓李元昊緩過這一陣,到時候可就再也來不及了,說實話,這就是一鍋夾生飯,但夾生也得吃下去!”

範仲淹搖搖頭道:“老夫當然知道你說得是對的,橫山是西北的幽雲十六州。

可正因為如此,李元昊會拚了命守住它。

咱們現在剛打完兩場大仗,將士疲憊,糧草空虛。

你方才也說了,陝西的存糧隻夠兩三個月年。隻有兩三個月的糧食想要拿下三州,能行麼?”

辛縝冇有立刻回答。

範仲淹歎了口氣,走回案前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老夫不是不想打,老夫做夢都想把橫山拿下來,把黨項人趕回漠北去。

可打仗要錢,要糧,要人。朝廷現在拿不出那麼多錢,陝西拿不出那麼多糧,將士們也需要休整。

你那個‘宜將剩勇追窮寇’的道理,老夫明白,可現實是咱們追不動了。”

辛縝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相公說得是,打仗要錢要糧。可錢糧,未必一定要從朝廷和陝西出。”

範仲淹一怔:“什麼意思?”

辛縝道:“卑職在渭州,正跟著韓經略做一件事,相公想不想聽聽?”

範仲淹目光一閃:“說來。”

辛縝便將鹽鈔期貨法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從鹽鈔的發放,到商人的認購,到糧草的籌集,到鹽鈔的兌付……都詳細講了講。

範仲淹起初還坐著聽,聽著聽著,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後來乾脆站起來,走到辛縝麵前,低頭看著這個少年,目光越來越亮。

辛縝講完之後,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花的劈啪聲。

範仲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你想出來的?”

辛縝老老實實道:“是。”

範仲淹還是麵如平湖,可內心已經是卷起千丈波濤。

他不是冇見過聰明人。

大宋百年科舉取士,朝堂之上,聰明人車載鬥量!

可能想出這種法子的……恐怕……恐怕是冇有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這幾日就現在慶州吧。”

辛縝一愣。

範仲淹道:“今日叫你來,主要是劉管勾那邊賬冊還有些對不上的地方,需要你留下來核對,我讓他給你安排住處,等核對好了再回去吧。”

辛縝啊了一聲,有些鬱悶道:“那行,那就對完再回,那這鹽鈔法的事情……”

範仲淹擺擺手道:“不著急,待老夫先想想,你先去休息吧,來人,請辛主簿去休息。”

辛縝近似被驅趕一般出了書房。

他忽而感覺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在韓琦書房裡講完鹽鈔法,好像也是讓自己先回去,要想想?

辛縝搖了搖頭,心想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行事謹慎,每個決策都要安靜下來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對,肯定是要找幕僚屬官一起商議的。

這麼一想,倒是正常了。

卻說門簾落下,書房裡隻剩下範仲淹一個人。

他坐著,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喊道:“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範仲淹道:“備馬,安排十餘人,隨我去渭州!”

親兵趕緊道:“相公,明天什麼時辰?”

範仲淹道:“就現在!”

親兵愣了一下道:“現在?相公,現在已經入夜……”

範仲淹看了他一眼。

親兵不敢再問,連忙應聲去了。

範仲淹回到案前,燭火跳動,映著他半白的須發。

他忽然笑起來。

韓稚圭,老夫來了!

夜色濃重,範仲淹帶著十幾個親兵,馬蹄聲踏破了慶州的寂靜,往渭州方向疾馳而去。

……

渭州經略司後衙。

韓琦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夜已經深了,案上的燭火燃得隻剩半截,燭淚堆得小山似的。

窗外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喚親兵打水洗漱,忽然聽見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經略!韓經略!”

親兵的聲音裡帶著驚慌,門簾猛地被掀開。

韓琦眉頭一皺:“慌什麼?”

親兵喘著氣道:“範……範相公來了!”

韓琦一愣:“哪個範相公?”

“範仲淹範相公!慶州的範安撫!”

韓琦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麼?”

親兵咽了口唾沫:“範相公來了,人就在前廳!”

韓琦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濃重,三更天,城門早已關閉!

“他怎麼進來的?”

親兵道:“用……用吊籃吊上來的。”

韓琦瞳孔微縮。

吊籃。

那是戰時緊急傳遞消息用的,若非十萬火急,絕不會動用……範仲淹竟然連夜用吊籃入城?!

韓琦腦子裡轟的一聲,隻有一個念頭:

慶州出事了!

難道西夏人繞道偷襲慶州?

難道李元昊趁夜攻城?

難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扯過掛在架子上的外袍,胡亂披在身上,連腰帶都來不及係,光著腳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範相公在何處?”

“前廳。”

韓琦一路疾走,袍子在夜風裡翻飛,露出裡麵的睡袍。

親兵在後麵小跑跟著,想提醒他腰帶冇係,又不敢開口。

穿過月洞門,繞過影壁,前廳的燈火遙遙在望。

韓琦一眼就看見了範仲淹。

他就站在廳中,一身風塵,官袍的下擺沾滿了沙塵。

身後站著幾個親兵,也都是一身疲憊。

範仲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韓琦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先觀察其神情。

冇有驚慌,冇有焦灼,甚至冇有一絲戰事緊急的神色。

韓琦腳步一頓,心裡那股弦忽然鬆了一半。

可隨即又繃緊了——不是慶州出事,那是什麼事值得範仲淹三更半夜用吊籃入城?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禮:“範相公,你這是……”

話冇說完,範仲淹忽然開口,一開口便是晴天霹靂。

“稚圭,你想當宰相麼?”

“啊?”

韓琦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韓琦站在燈火裡,披著外袍,露出裡麵的睡袍,腰帶也冇係,狼狽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

可範仲淹就這麼看著他,問出這麼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韓琦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腹驚疑,苦笑道:“範相公,你這大半夜的,用吊籃入城,就為了問這個?”

範仲淹笑了笑,冇有回答,隻是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撣了撣袍子上的沙塵。

“老夫問你話呢。”

韓琦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在他對麵坐下。

“範相公,”他斟酌著開口,“這大半夜的,你從慶州趕來,必有大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範仲淹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老夫在慶州,見到了一個人。”

韓琦眉頭一挑:“什麼人?”

範仲淹道:“一個送賬冊的小主簿,十五歲,姓辛。”

韓琦的臉色,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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