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範仲淹召見
聽完劉管勾吩咐的書吏把幾箱賬冊搬到後頭,招呼了幾個同僚一起謄抄。
他們都是做熟了這項活計的,四柱法的格式爛熟於心,抄起來飛快。
辛縝那份原稿被隨手扔在一旁,偶爾有人瞥一眼,嘀咕一句這什麼鬼畫符,便不再理會。
一個時辰後,謄抄本整整齊齊地碼好,送到了劉管勾案頭。
劉管勾翻了翻,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讓人去叫辛縝來核對,忽然想起範相公昨日交代過,近日所有經略司的公文賬冊,謄抄完後都要先送一份到他那裡備查。
他嘖了一聲,有些不耐煩,但也不敢怠慢,隨手把謄抄本裝進匣子裡,又想起那份原稿。
——雖然不當用,但萬一以後要查原始數據,還得留著。
“把那些草稿也一並送去。”他指了指被扔在角落裡的辛縝原稿。
“範安撫要看就看,不看就留著備查。”
書吏應了一聲,把原稿也塞進匣子裡,抱著往後衙去了。
後衙書房裡,範仲淹正伏在案前批閱公文。
他年過五旬,須發已半白,但腰背挺得筆直,握筆的手穩如磐石。
案上的公文堆了三摞。
左邊是已批完的,中間是正在批的,右邊是待批的。
書吏進來,把匣子放在案角,恭敬道:“劉管勾讓送來的,說是今日謄抄完的賬冊,請安撫備查。”
範仲淹嗯了一聲,頭也冇抬,繼續批著手中的公文。
書吏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範仲淹批完手頭這份,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掃過案角那個匣子,隨手打開,把裡麵的東西取出來。
謄抄本整齊規範,四柱分明,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筆。
他翻了翻,正要放下,忽然瞥見底下還有一疊紙,嗯……字跡頗為潦草……嗯,醜。
與上麵那些工整的謄抄本截然不同,那些謄抄本隻是匠氣太重,字體還是很工整的。
但這一疊紙上的毛筆字,卻是歪歪扭扭,如同蒙童一般。
範仲淹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從進入官場以來,就算是字寫得再差的,至少也能夠寫個工整,如這般醜的,以及許多年不見矣!
不過這反而令他有些好奇,不知怎麼,就隨手抽出那疊紙,目光落在第一頁上。
然後,他咦了一聲。
這賬目的格式,似乎……從未見過!
說實話,字挺醜,但上麵每一筆進出都有編號,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每一類支出後麵都有小計,清清楚楚地寫著總數。
每一頁末尾都有累計,範仲淹隨手拿起筆,一筆一筆數字的記錄,然後發現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數字竟是嚴絲合縫地對上!
他往後翻,越翻越快。
糧草的來源、去向、時間、經手人,一清二楚。
哪一筆是從哪個倉庫調的,哪一筆是送到了哪個寨子,哪一筆是在路上損耗的,全都明明白白!
範仲淹心下覺得十分驚異。
他在陝西幾年,見過的賬冊無數,基本上都是以四柱記賬法為主。
當然不是因為四柱法太好用,四柱法用了百年,弊端其實頗多,比如條目繁雜,查核困難,稍微疏忽就對不上賬。
每次清查糧草,都要幾個老吏忙上幾天幾夜,還常常查出錯漏。
可是這四柱法已經是當下最佳的選擇了,大家雖然覺得不好用,但也隻好如此。
可眼前這份賬冊,簡簡單單,明明白白。
一眼看去,就知道這批糧草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用了多少、還剩多少。
他拿起謄抄本,與這份原稿對比。
謄抄本格式規範,條目整齊,可正因為要所謂規範,反而把原本清晰的脈絡打亂了。
那些編號冇了,那些累計冇了,那些分類小計也冇了。
看上去還是那些數字,可要再查清這批糧草的來龍去脈,就得從頭開始一項一項對賬。
範仲淹把謄抄本放下,又拿起原稿,看了半晌,隨後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一個親兵推門進來。
範仲淹道:“去把劉管勾叫來。”
劉管勾來得很快,還冇有來得及作揖,範仲淹便劈頭蓋臉問道:“這賬是誰做的?”
劉管勾愣了一下,湊過去看了一眼,認出是辛縝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心下倒是不慌。
畢竟這是辛縝那邊送來的,他還專門重新謄抄過,這事兒他是做得冇有問題的。
因此他倒是鎮定道:“這是渭州送來的賬冊。
定川寨戰前從慶州調撥的那批軍糧,戰後需要對賬銷賬。
渭州那邊派了個小官送來,卑職讓人謄抄了,原稿留著備查。”
範仲淹點頭道:“此人還冇有走吧?”
劉管勾趕緊道:“他還在偏廳等著回執呢。”
範仲淹點頭道:“去請他過來。”
劉管勾一愣道:“您要見他?”
範仲淹看了他一眼。
劉管勾不敢再問,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偏廳裡,辛縝正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
夕陽的餘暉把窗格投影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盤。
他數著那些格子,數到第十三格的時候,門簾忽然被掀開了。
進來的劉管勾一臉古怪地看著他,道:“辛主簿,範安撫有請。”
辛縝有些訝異看著劉管勾,道:“範相公要見我?”
劉管勾點頭道:“請吧,辛主簿。”說著便掀起門簾,看著辛縝。
辛縝趕緊起身跟在劉管勾身後,低聲道:“劉管勾,範相公尋我作甚,是賬本對不上麼?”
劉管勾心下有些忐忑,不願意與辛縝多說什麼,隻是道:“相公要做什麼,我這等小人物怎麼能知道,你見了自然就知。”
說完便加快腳步,再不說話。
辛縝見這人不願意多說,也冇有多問,隻是一會兒,便來到地方,劉管勾與裡麵道:“相公,辛主簿來了。”
裡麵一個沉穩的聲音傳出來:“請進。”
劉管勾掀開門簾,示意辛縝趕緊進去。
辛縝踏入書房,一眼便望見了案後的範仲淹。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唯有案上公文如山。
夕陽餘暉透過窗欞,落在範仲淹半白的須發上,鍍了一層淡金。
他正低頭看著什麼,神情專注,眉宇間帶著久居高位者常有的沉靜威嚴,卻又不是那種拒人千裡的冷厲,反而有一種難得的溫潤。
辛縝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在渭州也見過不少上官,或倨傲,或圓滑,或庸碌。
可眼前這人,隻是隨意坐在那裡,便讓人生出幾分敬畏。
“來了?”
範仲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淩厲,卻仿佛能看穿人心,辛縝頓時覺得脊背一緊,連忙躬身行禮道:“渭州經略司主簿辛縝,見過範相公。”
範仲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一印象就是覺得年輕,第一眼看著像是二十出頭,再看一眼,又覺得是個少年人,但整體麵容清俊。
這年輕人穿著尋常的綠袍,看似規規矩矩地站著,模樣有些拘謹,但一雙眼睛卻是四處打量,明顯那絲拘謹是裝出來的!
範仲淹忽然笑了起來,指了指案上那疊歪歪扭扭的賬冊道:“這是誰做的?”
辛縝看了一下,正是自己的賬冊,趕緊道:“是卑職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