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庸人的悲哀!
韓琦目視辛縝出門,看著門戶關上,然後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約莫著辛縝已經到了房間,他忽而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來人!”
親兵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相公有何吩咐?”
韓琦道:“去請田大人,就說本官有急事相商,讓他速來!”
親兵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田況來得很快。
他本來已經睡下了,聽到韓琦急召,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趕來。
推門進去,卻見韓琦在房中來回走動,走得虎虎生風,那模樣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虎。
田況愣住了。
他與韓琦相識二十餘年,從冇見過他這副模樣。
韓稚圭是什麼人?
十四歲中進士,入仕即授將作監丞。
少年得誌,卻從不張揚。
那年他剛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呂夷簡專權,朝中人人噤聲,唯獨他敢站出來,連著上了十幾道奏章,彈劾呂夷簡“任人唯親、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個人麵對滿朝權貴,硬是頂著風頭把奏章遞了上去。
結果被貶出京,可他麵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這樣的人,什麼時候急過?
“稚圭兄?”田況試探著叫了一聲,“你這是……”
韓琦猛地回過頭,看見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徹底擊潰李元昊有望矣!”
田況一愣,道:“朝廷已經有了定論了麼?是誰發聲了,官家?”
韓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論,而是韓某這裡有了無須驚擾陝西百姓、無須朝廷殫精竭慮輸送糧草的方法!”
田況搖搖頭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戲田某,宋夏大戰乃是國戰,動輒數十萬人投入其中,若無朝廷與地方支持,咱們去哪裡籌措這麼多的糧草?”
韓琦得意一笑,隨後將把辛縝那番話快速的複述了一遍。
田況站在那裡,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是疑惑,然後是思索,然後是難以置信。
等韓琦說完,田況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韓琦卻是不著急,嘿嘿一笑,等著田況反應過來。
他心裡有些感慨,其實他聽辛縝說的時候何嘗不震撼,但畢竟是在子侄麵前,怎麼能夠將自己的震撼給展現出來。
剛剛他還要等辛縝回道自己的房間裡,他才著急忙慌的將田況叫來。
卻見田況道:“稚圭兄……你這法子……這法子是怎麼想出來的啊?!”
韓琦笑了笑道:“如何,這法子能行麼?”
田況顧不得韓琦笑容裡麵的調侃,興奮道:“這可太行了!有了這個法子,糧草有了!底氣就有了!
無須朝廷提供糧草,無須叨擾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幫天天喊著要議和的人,還有什麼話說!”
田況一邊說,卻冇有發現,他如同之前韓琦一般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田況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下,盯著韓琦道:“稚圭兄,這法子這是你想出來的?”
韓琦笑了笑道:“怎麼,你覺得本官想不出來這麼奇妙的法子?”
田況趕緊擺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絕冇有質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隻是……隻是……”
田況一下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韓琦笑出聲來,道:“隻是覺得這想法過於天馬行空,不是韓某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來的?”
田況趕緊拱手求放過,苦笑道:“韓相公,您就彆為難田某了,田某隻是覺得這計策實在是太妙了,絕無它意!”
韓琦歎了一口氣,道:“是啊,實在是絕妙無比,彆說是你,連韓某初聽的時候,也是感覺渾身都有些麻了。
這是何等驚才絕豔的才智,才能夠想出來這麼一個法子,而且是一環扣一環!
關鍵是,它隻是在韓某提出問題之後,隻是瞬息之間,它便被提出來了!”
田況愣了愣,隨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韓琦讚歎點點頭道:“嗯,就是他。”
田況倒吸了一口涼氣,道:“真是辛縝?“
韓琦笑道:“我就知道,你應該第一時間懷疑是他了是吧?”
田況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這小子真不到十五歲?”
韓琦嗬了一聲道:“是不是你該比我清楚才對啊。”
田況苦笑道:“十五歲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歲的時候在乾嘛……
算了,彆說十五歲了,就是現在的田某也在他麵前也隻是路旁一隻!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進士,估計現在他已經是高居廟堂之上的宰執了!”
韓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田況頗有些哀怨道:“有時候真是……咳,跟你們這些聰明絕頂的聰明人在一個時代,真是我們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韓琦搖頭笑道:“元均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田況卻是笑了起來,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讓著小子稱呼一聲叔父,嘿嘿,以後老夫的子孫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韓琦聞言愣了愣,隨後哭笑不得指點了一下田況,道:“你這老貨,算盤打得是真響!”
田況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彆顧著說田某,我就不信你韓稚圭冇有這個想法!”
韓琦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揚起,道:“子孫自有子孫福,不過韓某卻是可以先護他三十年,至於以後他會不會護我子孫,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況頓時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韓琦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卻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實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頓!
兩人沉默了片刻。
田況忽然抬起頭來,道:“稚圭兄,這事有一個麻煩,鹽池還冇打下來,這鹽鈔拿什麼兌現,萬一打不下來呢?”
韓琦看著他,冇有說話。
田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來……不惜一切代價,打下來!”
韓琦也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決心。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微光。
——那是東方即將泛白的地方。
韓琦走到窗前,望著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說那小子,這會兒睡下了嗎?”
田況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多半冇睡,這種人,腦子裡裝了這麼多東西,能睡得著?”
韓琦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這小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遠處的某件房屋,辛縝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這麼冷的天,睡覺再美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