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狄將軍,請多指教!
辛縝逃一般出了韓琦書房,走到拐彎處,腳步卻是安穩了下來,回頭看了一下,整個人都穩了下來,甚至露出微笑。
其實剛剛在韓琦房裡的那種局促,不過是他裝出來的罷了。
少年人就該有少年人的樣子,可以聰慧,但不能妖孽到令人懼怕。
韓琦所說的那些,他何嘗不懂,實際上,他就是要借韓琦的權勢,把狄青扶上馬。
這一場大仗至關重要,無論是對大宋,還是對韓琦,還是對他自己,都重要無比,不容失敗!
所以,無論是什麼手段,他都要用上。
現在他要做的便是讓狄青能發揮他的全部能力,而不是被任福等人掣肘。
實際上即便是這樣,也不能保證就一定可以打敗李元昊。
如今的狄青不過是剛剛嶄露頭角而已,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指揮大軍團作戰,尚未可知。
而這大宋為了防止武將造反,搞出來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那一套自砍一刀的體係,實際上能夠發揮出來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亦是尚未可知。
唉,說到底,這一戰能不能勝,辛縝也不敢保證,隻能說,他儘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等到以後,他自己進入官場,到了一定的位置,想辦法讓狄青這樣的人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利,可以從招兵、練兵做起,到時候才能夠真正爆發出極強的戰鬥力。
但現在,隻能說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第二日,辛縝便去韓琦那裡求了個差事。
“你要跟著狄青?”韓琦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怎麼,具體打仗的事情你也懂,還想跑去前線盯著?”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侄兒是想去幫狄將軍做些瑣事。他初掌大軍,要應付的事太多,身邊得有個能跑腿傳話、能協調各方的人。侄兒彆的不行,這些正是老本行。”
韓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你是怕那些老將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想親自去盯著?”
辛縝隻是嘿嘿一笑。
韓琦擺了擺手:“去吧。本官給狄青打個招呼,就說你是我派去協助他的。有這名頭在,你說話也好使。”
辛縝謝過,轉身要走,韓琦忽然又叫住他吩咐道:“記住,是協助,不是指揮。打仗的事,聽狄青的。”
辛縝鄭重地點頭:“侄兒明白。”
軍議設在渭州城西的一處偏廳。
辛縝跟著狄青進去的時候,任福、朱觀、葛懷敏、王圭、武英都已經到了。
見他進來,幾人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了然——辛縝來到這裡,大約是韓琦派到狄青身邊的人。
盯著狄青,嗯,當然也盯著他們。
辛縝也不多話,朝眾人拱了拱手,便退到角落裡坐下。
狄青走到輿圖前,清了清嗓子:“諸位將軍,今日咱們議一議具體的部署。
李元昊的大軍不日即到,得把每一處都落到實處。”
他指著輿圖上的幾個位置,開始一一分派。
“任將軍,您帶本部兵馬駐守懷遠城西側這一片。
此處地勢平衍,利於結陣,但也要防著夏人從間道繞襲。
狄某建議您在營寨外圍多設拒馬、鹿角,壕溝挖三道,最好是覆箕形,溝底倒插竹簽。
夜間多布伏路暗哨,每更輪換。”
任福捋須道:“可。不過老夫那營裡新兵多,土工作業得給兩天時間。
另外,西麵那片林子,老夫想在林外設幾處斥垛,每垛三人,日夜瞭望。”
狄青點頭:“那林子狄某已在林中暗伏一隊弓弩手,配神臂弓。”
辛縝在角落裡聽著,努力想把這些話和自己了解的軍事知識對上號。
覆箕形?斥垛?
他正想著,狄青又轉向朱觀:“朱將軍,您是先鋒。夏人若來,您第一個接敵。
狄某隻求您且戰且走,以正合、以奇勝,把他們引到預設的伏擊圈。”
朱觀一拍大腿:“我帶人衝上去,先以遊騎擾其兩翼,待其陣型散亂,再以主力突其中軍!一路誘敵深入!”
狄青搖頭:“您若隻顧誘敵,忘了顧後,被夏人斷了歸路,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另外,您衝出去時,務必留一支殿後兵馬,以防被他們反噬。”
朱觀咂嘴:“行。不過我那三千騎兵,行糧怎麼補給?”
狄青指著輿圖:“城北二十裡設一轉運倉。您派輜重隊去取。
倉城有五百兵,四麵壕溝,溝底竹簽,倉內備半月之糧。
糧道上每五裡設一烽燧,晝放煙、夜舉火。倉城設望樓,高八丈,有望子執白旗瞭望。
周圍埋了鐵蒺藜,灑在三丈之內。”
辛縝聽得發懵。
行糧?轉運倉?輜重隊?烽燧?望樓?望子?鐵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開口:“狄將軍,懷遠城西那片地,去年發過水,土質鬆軟,低處那片地作何用處?”
狄青道:“低處置疑兵,設假營、插虛旗,夜裡多點火堆。另挖陷馬坑,坑底插鹿角槍,覆草掩飾。”
任福點頭:“那低處若被夏人占了,威脅高地怎麼辦?”
狄青道:“高地與低地之間挖橫溝,溝後設羊馬牆,牆上留射孔。牆後弓弩手一輪齊射。牆上還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須:“床子弩用雙弓還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張時用七十人,發一槍三劍箭,射及三百步。”
辛縝徹底懵了。
羊馬牆?射孔?雙弓三弓?一槍三劍箭?
葛懷敏開口:“若夏人不攻懷遠,奔襲渭州,我軍如何應對?兵貴神速,若失了先勝之勢……”
狄青道:“要道上設烽燧,每十裡一燧。另埋鐵蒺藜和地澀。”
葛懷敏又問:“糧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輕騎斷我糧道,便是犯了因糧於敵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設三處護糧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神臂弓。
左右兩寨合兵夾擊,形成犄角之勢。糧道上每隔三裡設一車炮。”
葛懷敏道:“車炮用單梢還是雙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彈重十二斤。”
辛縝已經放棄思考了。
車炮?單梢雙梢五梢?
任福又問:“若夏人趁夜劫營?”
狄青道:“營寨四周設暗阱,阱底插竹簽。派伏路兵潛伏,放響箭示警。備火把、草把,四麵點火。另備幾隻警犬,夜裡放開。”
朱觀插嘴:“我那三千騎兵,夜裡怎麼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點頭:“可行。”
辛縝的頭已經開始暈了。
覆箕形、斥垛、行糧、轉運倉、輜重隊、烽燧、望樓、望子、鐵蒺藜、陷馬坑、鹿角槍、羊馬牆、射孔、三弓床弩、一槍三劍箭、地澀、護糧寨、犄角之勢、車炮、五梢炮、暗阱、伏路兵、響箭、三分守夜法……
每一個詞他都聽見了,一些詞他倒是知道是什麼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時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那些距離、那些兵力配置、那些糧道保障,每一個問題都需要具體的經驗,需要真正踩過那片土地、真正帶過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隻是後世一個軍事愛好者水平,愛好的還是現代軍事,而非古代軍事,因此對於這些名詞,實在是陌生。
他想起來之前還在心裡盤算,要幫狄青保駕護航,可真到了這軍議上,他發現自己連話都聽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老將們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語,把戰場的每一個細節都敲定下來。
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結束時,眾人陸續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們,回頭看見辛縝還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先生?”狄青走過去,“怎麼了?”
辛縝抬起頭,眼光有些呆滯,晃了晃腦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聽懂不過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道:“先生是文官,不懂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來就是我們這些粗人的活計。
韜鈐之事,先生日後慢慢學就是。”
辛縝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著。明日我們還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著也是可以的。”
辛縝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牆上那張巨大的輿圖。
圖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地標注著。
那些線條和文字,在燭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一片他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讓大宋打贏了好水川之戰,原本以為自己也算是懂軍事了,可今天才發現,在真正的戰爭麵前,他還隻是個門外漢而已!
辛縝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伸出手,輕輕撫過圖上那條蜿蜒的線條。
那是渭水。
他回過頭與狄青道:“不,我去,狄將軍,我想好好學這軍事,還請你多教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