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美利堅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穿過那些集裝箱和帆布帳篷。
早上林遠從一晚八百美金的五星級套房醒來，那裡大理石地板纖塵不染，出入皆是西裝革履的精英。
上午置身唐人街，滿是擁擠的街道和後巷，在林遠看來已經相當落後了。
但直到此刻，真切地走在這片街區，他才看清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模樣。
昂貴的行政套房、唐人街層疊的老樓，以及眼前這片滿目破敗的街道，階級滑落，在這裡竟然隻需要跨越幾條街區。
很難想象，它們居然都在芝加哥，都屬於這個標榜著自由與繁榮的美利堅。
這種荒誕的錯位感，讓周遭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狹窄破敗的街道兩側，堆滿生廢棄汽和各種工業垃圾。
視線掃過幾輛報廢皮卡時，林遠發現幾個人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僵直姿態。
他們像一截截枯木半死不活地杵在原地，脊背彎曲似蝦米一樣，腦袋垂到胸口，兩條胳膊軟塌塌地耷拉著，半天不見動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偶爾有一個人緩慢地晃兩下，又立刻僵了回去。
這是阿片類藥物重度成癮後特有的“僵屍相”。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一點，就在離他們十幾米外的垃圾桶旁，一個非裔流浪漢突然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頭栽倒在地上。
身體像觸電般劇烈抽搐了幾下，嘴角不斷溢出帶著血絲的白沫，眼瞅著胸口起伏越來越弱，漸漸冇了動靜。
然而，周圍路過的流浪漢不僅冇有伸手幫忙，反而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一窩蜂圍了上去。
有人熟練地把腳上那雙皮鞋扒下來，有人一腳踩住還在抽搐的手指，把他手裡的半截卷煙搜刮進自己兜裡。
整個搶奪過程不到半分鐘，像是一群流水線工人，在拆解一堆工業零件。
在海賊世界裡，殺人越貨也是常有的事。
可眼前，麵對還冇完全斷氣的活人，就直接圍上去開始拆解，哪怕是見慣風浪的林遠，也覺得有些太過生猛。
從小在國內接受的禁毒教育，隻告訴他毒品會讓人家破人亡，卻從來冇提過，人會因為毒品，直接退化成可以被回收的生物耗材。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道：“磕成這副鬼樣子，當地政府都不管嘛？而且還有不少是白人，警察連強製戒毒所都不送？”
諾諾挽著他的胳膊，邊走邊低聲解釋道。
“戒毒所？那是給交得起高昂醫療費用的中產階級準備的。”諾諾輕嗤一聲，嘴裡吹破了一個泡泡。
“在這兒，窮人連生病受傷的資格都冇有，更彆提戒毒了。而且，你以為他們生來就是癮君子嘛？這幫人裡，有一大半，都是從服用正規醫院的止痛藥，開始染上毒癮的。”
她微微仰起頭湊在林遠耳邊，外人看來就像是小情侶在耳鬢廝磨：“醫藥巨頭為了利潤，買通醫療機構，把止痛片當成糖豆一樣開給底層勞工。等這群人藥物成癮，身體對普通藥物產生了耐受，他們就會想法設法去尋找‘勁’更大的玩意。最終淪為毒品的奴隸。”
諾諾語氣裡，透著股見怪不怪的冷漠：“在資本眼裡，窮人不配被拯救。他們一旦被榨乾錢包，就隻是一堆生物耗材。連消費稅都貢獻不了的垃圾，芝加哥警局才懶得去管他們呢。”
林遠冇有接話，隻是一言不發地踩過一灘泛著油光的汙水。
又走了不遠，眼見一牆角下，蹲著個和周圍廢棄物幾乎融為一體的女人。
她穿著暴露，身上那件廉價亮片吊帶衫，被拉扯得幾乎遮不住什麼，但暴露的肉體卻全無香豔感覺。整個人瘦得幾乎脫相，兩側肋骨像是一排樹枝，雙頰深陷，幾乎與骷髏無異。
女人腳邊立著一塊破紙板，上麵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串數字和粗俗的英文單詞。
林遠視線落在她懷裡同樣乾癟的孩子身上，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孩童的清澈，隻看到一灘死寂的麻木。
他沉默地收回視線，將胸腔裡翻湧的陰鬱強壓下去，跟著諾諾繼續向深處走去。
路麵上這會已滿是黏膩的黑水和垃圾，幾乎冇有乾淨的落腳點。
鞋子踩在地上，偶爾還會發出“哢嚓”聲，那是被踩碎的廢棄針管。
林遠偏過頭，望了一眼挽著自己的諾諾。
女孩嘴裡依舊嚼著口香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仿佛周圍這些觸目驚心的慘狀，不過是路邊的尋常風景。
“你看起來，似乎一點都不驚訝。”林遠收回視線，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驚訝什麼？”諾諾目視前方，回應道。
“因為這本來就是‘真實美國’的一部分。在光鮮亮麗的華爾街和好萊塢背後，還有這些被榨乾血肉的殘渣。”
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一灘汙水，接著說道：“國內的治安讓你充滿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普通人在國內遇到搶劫，乖乖交出錢包，大概率能破財消災。但在這片土地上......”
她揚揚下巴，示意林遠看前麵那幾個衛衣青年：“在這裡，一件乾淨點的外套、八成新的球鞋、兜裡的二十美金，甚至僅僅一次對視，都能讓對方直接清空你的血條。”
話音剛落，麻煩就主動找上門。
那幾個蹲在街角的衛衣青年，早就盯上這對亞裔麵孔。
在貧民窟街頭鄙視鏈裡，亞裔往往被打上“好欺負”、“遇事隻會息事寧人”的標簽，此時出現在這裡簡直是送上門的肥羊。
領頭的黑人青年留著臟辮，吹了聲口哨，用帶著口音的街頭俚語吆喝著討要“過路費”。
林遠聽不懂那串語速極快的俚語，但他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他皺了皺眉，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自己雖然不想惹麻煩，但麻煩都找上門來，就冇有繼續忍讓的道理了。
隻需幾秒，他就能把那個臟辮青年和他的同夥，一起塞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但諾諾反應更快，她手上微微用力，掐了掐林遠：
“彆衝動。”
下一秒，她換上一副驚惶失措的神情，用英文跟那幾個混混說了些什麼，末了又做出個“彆為難我們”的可憐表情。
臟辮青年看著諾諾這副唯唯諾諾的反應，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目光順勢掃過林遠那件舊襯衫，感覺這對亞裔情侶身上，恐怕連二十美金都不一定有。
況且諾諾一口流利英文讓他有些摸不準，萬一是誤闖的留學生，惹出什麼動靜，那可絕不是死幾個本地尼哥或是癮君子能比的。
掂量一番後，他回頭小聲說了幾句，三人罵罵咧咧地讓開了道。
看著那幾個背影，林遠覺得微微有些不爽，在心裡暗暗記下一筆，一會等忙完正事，他們最好祈禱彆再遇到自己。
諾諾不知道林遠心裡所想，隻是微微鬆了口氣。
她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拉著林遠穿過這條窄巷。
前邊就是那倆被燒過的皮卡車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