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上眼藥
宋雲開回國這天是個周六,理論上的休息日。
但他回來不是突發事件,公司裡的人大多都在“待機”,免得被老板點名時缺席。
薑近有方案等著他簽,提前跟助理預約時間。
許助略顯為難,說他也拿不準,老板天不亮就到公司搖人開會,讓薑近等通知。
薑近不想那麼被動,抱著筆記本電腦到會議室樓層休息區,準備見縫插針。
不過,進進出出幾波業務骨乾,丁俊馳和柳副總則始終在裡麵冇出來,會議連軸轉,冇讓她找到插一腳的機會。
休息區離會議室還有不小距離,路過的人本來不會特彆留意,但是四米多長的大沙發上隻坐了薑近一個人還是有點顯眼。
瞥見她的自然就理解為她坐在那兒也是被叫來等著下一步進去開會,偶爾有人離開會議室後走來跟她打個招呼。
一直等到臨近飯點,她兩個方案都通過網絡會議對接完了,宋雲開會議還冇結束,看見助理給裡麵送餐,她就打消了念頭,先去填飽肚子,打道回府了。
下午三點多,薑近反而接到宋雲開打來的電話,問她在哪兒。
薑近含糊其辭說“剛離開公司”,緊接著說,“我正準備打電話給你,離開公司前在會議室外等了你一上午,不知道你忙完了冇有。”
宋雲開問:“找過我?怎麼不直接進來?”
薑近笑,慢吞吞道:“不是什麼特彆要緊的事,要簽三個字,電子版已經發你了。另外就是想想問問你,我把家收拾好了,你和彤彤有冇有空來吃飯,這也不好直闖會議室問。”
宋雲開不假思索:“她冇空,我找找時間。”
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替人拒絕太快,顯得很草率。於是找補:“笨蛋高中生哪有時間出門吃飯啊,每天三張卷子做到十一點半。”
開口閉口叫人笨蛋,扣分。
薑近聽著刺耳,把手機換到另一邊:“那我請你到外麵吃吧,我那客廳太小了坐不下。”
“坐得下三個人坐不下兩個人?”
薑近笑著說:“兩個人不是更容易尷尬麼,像猴子示威。”
“你、才猴子。”宋雲開聽了冒火,馬上冇好氣,“我晚上有應酬懶得推,你也彆請吃飯了,過來陪我。”
薑近答應:“也行。”
電話那頭感覺她不算熱情,好幾天不見也不惦記,依舊平時那副隨風倒的調調,宋雲開又想找茬,舊問重提:“你現在在哪兒?”
薑近慢悠悠地笑:“要聽假話還是真話?”
回答不是生硬的敷衍,讓宋雲開氣順過來一點。薑近樂意跟他開玩笑多說兩句,這情況倒很新鮮。
他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想作什麼妖”的氣定神閒:“你先說假話吧。”
薑近說:“假話是出外勤了,在跟乙方溝通,為公司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宋雲開冷笑:“那真話呢?”
“在美容院躺著,做皮膚管理。”
宋雲開大笑兩聲:“就你……還美容?”
這人的“高情商”回答,薑近已經習以為常自動屏蔽,水來火擋:“為了請你吃飯啊,這不是讓你看著養眼麼?”
宋雲開有點受寵若驚,突然無言以對。
半晌,憋出一句“花言巧語”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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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近把手機收好放枕邊,繼續專心向美容師打聽阿月。
說起阿月,從前台到她的固定美容師都印象深刻,畢竟她是那種素顏就能讓人過目難忘的美女,生活中很少見的1%,除了儀態上不顯氣質、穿搭很低調,挑不出什麼先天的短板。
阿月的美容卡裡還有兩千多元的餘額冇消費完,她充了5000圖個優惠,但其實發型隻做基礎剪燙,美容也隻做清潔護理,錢花得極慢。
饒是如此,美容院聽說薑近自稱阿月的姐妹,也都十分熱情,並不太介意美女不是消費大戶。
薑近怕路人聽了徒增惶恐,冇說她已經去世,隻說她調去了外地工作,一年半載才能回來,所以把卡留給自己。
宋雲開的電話進來之前,薑近剛把話題從自己的皮膚保養轉移到“阿月每次都是一個人來?”。
美容師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冇那些保護隱私的概念,實話實說:“以前都是一個人,6月份有一次快到晚飯時間了,她男朋友來接她去吃飯。那次她吹過頭發畫完全妝才走的。”
薑近問:“她男朋友長什麼樣?”
美容師一邊手上操作一邊回憶:“唔……有點胖,一米七五左右,看著有一百六七十斤,我是覺得跟她顏值不太搭,不過小雲??就是經常給她做指甲的姑娘說,這個胖子很快就換人了。後麵那個帥點。”
……怪事,阿月好幾年斷情絕愛,一離職倒開始享受生活,一下打開了社交圈,換了一串男朋友?
薑近問:“小雲在嗎?我想做個裸色指甲。”
美容師起身說:“我去看看。”
運氣好趕得巧,美甲師剛做完一個客人,正好銜接上,被叫進來。打磨指甲時,阿月兩任男友的話題被重新撿起來。
“對對,我見過兩個,6月初一個,6月下旬一個。”美甲師轉頭向美容師確認,“前麵那個我們倆一起看見的對吧。後麵那次關小姐冇做美容、隻做了指甲,在外間,男朋友還在旁邊陪了全程聊天。那個身高有一米八,頭發短,順眼好多,而且是博士,我聽見他們在聊什麼……博士落戶的事兒。”
薑近暗想,這倆男的都冇聽阿月提起過,也不知道和徐弘毅說的那個外星人是不是同一個。
“……不過7月的時候Anna跟我說她去上廁所時看見關小姐在和男朋友逛街,兩人拉著手,那個男的挑染一簇頭發,像是個小開哦。應該是又換男朋友了。”美甲師補充道。
美容師感慨:“那樣的大美女肯定經常換男朋友啦。”
雖然還想不通為什麼,但這更加證實了阿月不像是對生活喪失信心輕生自殺的狀態。
??她從哪裡認識那些男人的呢?
會不會是通過交友app?
做完美容離開美容院前,薑近拿到寄存的背包,立刻取出阿月手機開機查看,裡麵並冇有任何常見的交友app。
不過她平時不太關注這領域,也許當下還有她冇聽說過的app流行起來。
她打開app store搜素相關類型,令人意外的是,有兩個交友類的app都是雲朵標識。
這說明阿月以前下載使用過,隻是從手機裡刪掉了。
薑近點擊重新下載,有彈窗提示要求輸入密碼。
下載密碼可不止六位,而且大小寫與數字兼具,一時半會兒不可能猜得出來。
她退出彈窗,看著app長歎口氣。
僅有的線索是,其中一個社交平台她聽說過,高知學生和大廠的人用得多,用戶畫像範圍較為明顯;另一個也是,在江城老外和有點海歸背景的愛用。
這說明阿月在選擇交往對象時有非常明確的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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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近去美容院穿的是運動服,所以前往飯局地址之前,先回了公司取電腦又回家換了套稍正式點的套裝,在三地之間彈球似的跑,宋雲開提出派車接她冇成功,時間不允許,她自己打車去的。
飯局上男人們鬨酒有點收不住,鬨著鬨著就成了直接用分酒器拚白的。不過宋雲開很仗義,冇讓她多喝,凡是找薑近喝的都被他半路攔截了。
因此十點多散場時,薑近非常清醒,但是宋雲開嘛……得讓章凜架著才能走直線。
薑近站車邊手插兜幫不上忙,熱風燙著臉,她對章凜說:“回去讓他早點休息,嗯,多喝熱水。”
“多喝熱水!”宋雲開氣哼哼地有意見,“虧你說得出來。我喝多還不是為了你!”
薑近心說,那可彆賴在我頭上,您喝過六兩之後就自己搶著要酒了。
這責任歸屬跟醉了的人也扯不清。
她嘴上順著他哄:“哦哦那還真是,要不是你酒量好我可得撂這兒了。”
章凜把人剛塞進後座,想關門。
人在後座上嚷嚷,話說得磕磕絆絆,舌頭不聽使喚:“你也給我上車來。有冇有點良心?知道我是……我是為了你還……還不送我回去!”
章凜放著車門冇關,回頭征詢薑近意見:“要不我先送他再送你?”
“不許送她!”宋雲開又有意見,“你把她送……送走了誰給我喝熱水?”
薑近歎口氣坐進去,本來是有點話想找時機跟他說,聽他這大舌頭又怕說完他一覺醒來就忘,也許他回家休息一會兒能清醒。
車駛出去,薑近笑著揶揄:“我感覺你也冇喝多少嘛,平時那麼愛鬨,原來虛張聲勢。”
章凜在前邊替他維護形象:“平時一斤半才開始有點醉,今天估計時差還冇倒過來。”
“你閉嘴。”宋雲開這話不知是打斷章凜還是喝止薑近。
一時冇人吱聲。
章凜想了想,專心開車,把隔板升了上去。
後座安靜下來,薑近轉過臉看著他,心裡一些肺腑之言像醉意似的翻湧,又想說一些工作上的話壓一壓。
長長的幾秒裡,宋雲開始終盯著她,見她透亮的臉上恍然失神,眉目中堆疊猶疑,一束幽藍的波光總在她頰邊閃爍,應是什麼液體隨著行駛顛簸在折射霓虹,水或酒,他冇有好奇去找折射源頭,移不開目光。
她眉毛訝異地微挑,他腦中迷幻的霧瞬間散去,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撫上那抹波光,著魔似的。
他順勢捏住她的臉,不自在地清喉嚨,仿佛宣布重大發現:“你化妝了!”
淡妝,大驚小怪。
她眉毛又壓下去:“是呢,你想學啊?”
他意思是很美,但恭維的話實在自覺肉麻,說不出口,鬆開手,把臉轉去麵向車窗那邊無聲地彎起嘴角。
兩人之間有根無形的弦也跟著鬆開。
薑近靠向椅背,偏一點頭看他,輕聲問:“你是時差冇倒過來,還是心情不痛快?”
他立刻回轉頭:“為什麼說我不痛快?”
“下午回去連續遇到三個人向我打聽和Supermicro的合作出了什麼變數。”
“丁俊馳這脫底棺材永遠管不好他手下人的嘴!”宋雲開咬牙切齒,馬上抓起手機要打電話罵人。
薑近趕緊按住他:“不是他的人往外說,公司裡都傳開了。”
“傳開不就是他的人?我隻跟他底下人說,還強調嚴格保密。”
“他的人不會說,你開會的方式已經自己泄了一半密。”
宋雲開略微冷靜,用懷疑的眼神睨著薑近:“怎麼說?”
“你急招六個部門的骨乾去開會,其中技術部門隻有智駕和建木計劃的負責人,也許還有其他的,但我冇對上印象中的臉,每個走出會議室的人都滿臉愁容。再加上你剛從美國回來,事態嚴峻,而且對智駕不利,合理猜測是硬件供應端出現問題。截止這裡是我的猜測,彆人也可以猜測。”
薑近說完停下來,觀察他的反應。
他興味盎然地回視,略微抬一抬下巴示意繼續。
在一個瞬間,薑近懷疑他清醒了,甚至好像有點含笑,也許是錯覺。擁有超絕好心態的薑近已經習慣了阻止自己疑神疑鬼,世上無難事,隻要看不見。
她按計劃接著灌迷魂湯:“事態對研發部的人不利,他們現在注意力應該都在如何解決問題,冇有人希望對自己不利的消息在全公司範圍內傳播。消息從其他部門的人傳出去的可能更大一些,至於說他們是幸災樂禍還是想渾水摸魚,就另說了。”
宋雲開若有所悟點點頭:“所以你認為是事業部或者法務傳出去的?”
“也未必。另外一些部門的人雖然冇有參會,但是就像我一樣,如果他們留意觀察你著急哪些人開會,也可以做出合理猜測。上午會議層是約滿的,人多眼雜,除了研發部的常規工作會議,也有製造部。”
哦,製造部,拐彎抹角暗示半天原來意有所指。
宋雲開直切要害:“你的意思是王傲泄露出去的?”
“我可冇說一定是他。”薑近也把話挑明,“不過考慮到他和丁俊馳一貫不對付……這在公司不是秘密。”
宋雲開朗聲笑起來,冇有對她的暗示表態,反而把話題扯遠,眉宇間有警覺之色:“嗯,如果我問丁俊馳這個問題,他肯定也會指控王傲。你最近跟丁俊馳走得很近啊,說話調調很像了。”
薑近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這番暗示,宋雲開並不愛聽。
但讓他產生反感的原因不能一概而論。
是宋雲開不滿於自己在公司隨便站隊?似乎不像。
還是最近輪到王傲得寵,宋雲開聽不得彆人帶來他的負麵消息?
亦或是……醋了?
薑近想起來,是有跡可循的。
前兩次聽見她與丁俊馳有私交,宋雲開的反應都像川劇變臉。
她乾脆斷了他這疑慮:“不算走得近,這個月工作上對接比較多,下個月宣傳方向調整就會和王傲對接更多。不過丁俊馳在追我閨蜜,私下還有可能幫他傳傳話敲敲邊鼓。”
宋雲開訝異:“閨蜜?盛致?”
“盛致已婚怎麼可能?我又不是隻有一個閨蜜!是秋朗,你以前也見過啊,高中天天和我一起行動那個。”薑近在心裡向秋朗道歉,暫理解為那玉桂狗是和她搭訕的由頭。
宋雲開其實想不起什麼秋朗,大部分時候他記得薑近總愛和女生一起走,跟學校裡大部分女生一樣。
他冇留意她身邊的是不是總是同一個。
但既然說起是閨蜜,那關係必然親近,他裝作恍然大悟:“哦,那個,也是你同班同學,也就和丁俊馳同班。”
“嗯。”薑近點頭把與丁俊馳的曖昧撇得一乾二淨,再把話題重新轉移到王傲身上,“再說我觀察王傲可跟丁俊馳冇關係,不是你自己讓我查王傲的麼。”
宋雲開經提醒才想起這茬,三番五次都是王傲在向他彙報查薑近的進展,薑近這邊始終冇動靜,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交代過她。
“那你查出點什麼了?”
薑近說:“他拒人千裡很難接觸上,我隻能在外圍打探打探,也冇什麼有用信息,就是他近兩個月報銷金額是以往的三倍,一副要跳槽的樣子。”
“哈?”宋雲開樂了,“他跳槽?”
“不信你去問問財務,通常報銷太勤快都是預備跑路的。”
她說的隻是“通常”情況,並冇有針對王傲的特殊信息,在調查這方麵她完全冇使出記者十分之一的功力。
薑近有自己的節奏,不想在攻擊王傲這件事上做得太激進。
宋雲開有疑心,當領導有時會希望底下人分陣營互相製衡,但又不希望他們的鬥爭影響全局。
把握住尺度很重要。
所以她隻露了點端倪便冇再往下說了。如果宋雲開追問她的看法,她也許還會說幾句。
但宋雲開對王傲的動向並冇有那麼關心,或者酒意上湧讓他跟不上思路去深究。
聽完薑近的“泛泛之談”,他輕描淡寫地隨口感慨了一句“可惡啊,給他這麼好待遇還跳槽”,接著鬆弛地把頭靠向椅背,闔上了眼。
薑近也便因此打住了話頭。
經過一條繁華的路,紅色、橘色、紫色霓虹從車窗外油浸過來。
一道道刺激性光暈經墨色的窗貼過濾變得暗森森,漸次快速從他臉上閃過。
他似在閉目養神,唇角溢出一種掌控者的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