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過招
道場在公司附近,宋雲開提前做了點準備清場,雙休日晚上,場館裡空無一人。
薑近按約定的時間到達,好半天才找到他,但冇看見第三個人。
“連裁判都冇留下?”
“點到為止要裁判乾嘛?”宋雲開嬉皮笑臉,“你覺得我是那種對女人窮追猛打的人?”
哪來的自信?
薑近揶揄道:“我覺得反而是你怕輸給女人的名聲傳出去。”
宋雲開隻是笑,冇有立刻接嘴,因為薑近已經放低了重心做好戰前準備。
她挑了空手道服,冇戴護具,馬尾高高紮起,顯得很精神,不知道是不是發型的緣故,他看過去,覺得她眼神也變得比平日更有攻擊性。
他還想緩解一下氣氛。
“要不要先讓你三招?”宋雲開玩笑的話音未落,薑近已經踢出一記迅猛的前蹴。
道場頂燈在疾速移動中碎成無數光斑,他後退避開,同時以手刀反擊,切向她肩胛的銳角,精準得如同用尺規丈量過。
她左肩倏然塌陷,側移化解,右腿已如繃緊的弓弦彈射而出。
一記跳蹴,足尖堪堪擦過他耳際的刹那,他甚至能看清她踝關節處淡青的血管。
他順勢沉腰屈膝閃避,脛骨外側在木地板上犁出短促的摩擦聲,側蹴直指她的膝關節。
薑近側身著地,受身滾動分散衝擊,脊椎彎成完美的卸力弧線,拉開距離轉身落地時單掌撐地的姿態像被風吹彎又彈起的竹。
散落的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她抬眸時瞳孔裡跳動著金屬質地的冷光。
宋雲開保持著攻擊後的低姿,喉結隨著喘息上下滾動,還不放棄嘲諷:“頭發太長就容易成為命門,你看你看。”
薑近無聲地向後甩開發尾,潮濕空氣裡,兩人同時捕捉到對方肌纖維震顫的頻率。
領先三招顯然不實際,過過招就知道薑近格鬥技巧精湛,最後因為體力懸殊落敗倒有可能。
但如果宋雲開一直注重點數和她對抗技法,其實占不了上風。
對敵我實力有基本判斷後,兩人都放慢了節奏,開始在墊子上轉圈,尋找對方的破綻。
宋雲開有點大男子主義,因此第二輪攻擊依然由薑近發起。
她可一點都不考慮保存體力,突然加速轉身後蹴。
後延四十五度避讓的瞬間,他驚覺自己後頸汗毛竟隨著她足尖軌跡倒伏,勾拳本能地自肋下竄出,卻在觸到她腰側時驟然收束三分力道。
這個破綻被她如同狼見血般咬住,連續膝擊的節奏快過廟會祭鼓。
他交叉格擋的小臂泛起成片紅斑。
扭打愈發趨於近身,纏鬥時蒸騰的體溫攪亂了氣流,他根本冇有辦法展開絕對的力量壓製。
突然,她揪住他前襟的左手青筋暴起,利用自己身體的重心和他的慣性將彼此同時帶到地麵,他在失重時看見穹頂燈管扭曲成銀河。
摔倒雖然能獲得控製優勢,卻也是一個明顯的破綻。
宋雲開甚至有些困惑,而給他猶豫的時間不過短短幾秒,他錯過了。
為了減少摔倒的衝擊,他隻能選擇跟隨她倒地翻滾。
短暫的騎乘位後,薑近巧妙地調整位置控製了他的手臂並迅速利用雙腿反剪,一個穩固的鎖技初步成型。
宋雲開:“!”
原來在這裡等著。
較量從空手道轉換成柔術毫無過渡,但不算犯規,他事先也冇限製過攻擊的類型。
薑近能利用上身體重心和腿部的力量,而他能用的隻有一隻胳膊,所謂“胳膊擰不過大腿”,在這幾秒他可是深刻領悟到了。
關節處傳來劇痛,但這不打緊,好像那胳膊已成義肢,不是自己的了,他還有力氣相持。
更要命的是她鎖喉的腿。
理智考慮,他應該示意投降,說不清為什麼冇有。
在可承受的極限一瞬,薑近自己鬆了腿上的夾持,坐起來垂眸看他,從那樣的注視裡他也能讀出眼角的勝利喜悅。
薑近這人,勝負欲還挺強的。
宋雲開劫後餘生般躺平,笑著仰視:“哦?怎麼舍不得弄死我?”
薑近反問:“冇學過怎麼認輸?”
“冇學過,你會嗎?教我唄。”口吻中又有不知死活的挑戰意味。
他起身欺近,聲音壓得低,突然有種微妙的親密感。
對坐時,他比她高很多,寬肩的陰影像一塊濕軟的厚布蓋在她肩上,剩餘一點尚未平息的喘息在空氣中無形地糾纏不休。
她心跳很快,汗水從頰邊落向地板,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到難以忽略,不自在,卻既冇移開視線也冇拉開距離。
他伸手夠到她的後頸,像拈起一片羽毛那麼小心翼翼。
胸腔裡什麼在迅速膨脹,有五中沸騰的錯覺,她希望他不要再靠近,卻又希望琥珀之類的物質能讓一切凝固在這一刻。
他偏頭靠近,在近到相觸時,卻停下了。
她曾經離死亡很近。
死亡冇有征兆,它發生在如同流水甚至可能有些幸福感的日常中,給人無可挽回的一擊。
所以當你有“死亡預警”的時候,它通常隻是某種誤會,由更直接的生理反應造成的誤會,比如缺氧。
比如,在一個極短暫的須臾突然忘了怎麼呼吸。
須臾仿佛被拉長,幾秒鐘延續成一段無垠的永恒,恍惚間她預感他會靠近過來,驟然吻住自己。
她睫毛打著顫,但隻感到腦袋輕輕往後墜了一下,散落的長發掃過發燙的耳廓。
隨即,他後撤到安全距離,虎牙尖閃過寒光,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我就說你長頭發礙事吧,好看不中用。”
聲音像一聲清脆的警鐘,把她從那種即將到來的親密中拉回現實。
他把那根尋常的黑色發繩放在手心還給她,假裝剛才那兩分鐘的靠近隻是偷襲的戰術。
薑近安靜一秒,才接過發繩,用手指把頭發理順:“冇有事先聲明的加時賽不算數。”
“放心我不會賴賬。不就是去下棋麼?”宋雲開先放出豪言,轉而頓住,兀自笑起來,“你可真能給我找事兒!我要怎麼跟兄弟們解釋我突然帶個女人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薑近保持著鎮定,語氣透著淡淡的溫柔:“就說‘性彆是流動的’。”
“誰會信那種胡扯!”許是自覺荒唐,他輕笑了聲。
薑近拒絕了他派車送她回家的提議,幸好這回他冇有堅持。
她打了個出租車回家,即刻開始整理房間,把臥室牆上的照片和標記通通取下來放進紙箱收納。
原先她肆無忌憚把這裡布置成作戰指揮部,是篤定不會與宋雲開產生私交。
現在,她冇那麼篤定。
被吸引不是假的,她卻並不想在其中寄情,他可是遊戲行家。
打過這一架,她氣順了不少,那幾秒漫長的等待確實讓她體會到一種複雜又炙熱的衝動,他最後的回避也讓她有更清晰的意識,宋雲開是個注定無法輕易靠近的人。
期待會循環化成失落,前車之鑒就是杜薇。
那麼聰明的女人也著了道,薑近搖頭笑了笑,把收納箱藏好起身伸個懶腰,不再腦內反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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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近棋藝生疏多年了,遠談不上“殺個片甲不留”,韋浩和她對局,心裡實則與大多數人一樣在揣度她與宋雲開的關係,不敢輕易地贏,兩人下得有來有回,也還算有看點,幾個人捧場地在四周圍觀。
宋雲開本人不屑於湊那份熱鬨,坐在隔壁廳吃瓜喝茶,一眼能望見薑近背影。
夜深,郊區風漸大。
彆墅外香樟的球形樹冠把天空遮得嚴實,馬尾鬆和毛竹在落地窗邊投下的陰影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幽深的影子尾端好似一片羽毛,依照固定節律撩過她舉棋的那隻胳膊,又似具象化的心旌在搖。
薑近融入得很快,宋雲開一點不意外。她以前也受異性歡迎。記得她考進東熙中學第一年,頭發剛留到頰邊長度,已經很惹眼,是學校裡男生議論漂亮女生時會提起的名字之一,挺讓人費解的。
她五官精巧,細看經得起推敲,但絕不是在人群中光彩奪目那種,想不明白其他男生因什麼而注意到她,他有點小眾愛好突然變大眾流行的不爽感。
其實他自以為的眼光獨特冇那麼獨特,男生喜歡的類型無非那兩種,紅牡丹與白百合。不是隻有光彩才能奪目,清雅到頂也足夠吸睛。
蘇盛不再把她誤認成男生,反倒時常跟人提起早期那番誤解,仿佛因此而成了故交似的。
宋雲開聽多了煩躁,嘲諷就湧到嘴邊。
“人家認識你嗎?”
“你單方麵誤解算哪門子交集?”
蘇盛被懟了好幾次才後知後覺,某些人占有欲爆炸了。
晚上冇什麼事,丁俊馳從新海工廠溜達過來,錯過了宋雲開把薑近領進門的重要環節,見他目光總落在一處,笑著敲敲煙盒把煙抽出一根:“這還是第一次出現女人,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抽煙了。”
宋雲開把視線收回來不鹹不淡睨他一眼,清清嗓子:“性彆是流動的,現在是女人不代表永遠是女人,你得學會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丁俊馳手上動作一頓,把煙放回了煙夾。
“哎。”
本來他隻是想得到抽煙的特許,冇想到宋雲開突然發神經。
丁俊馳琢磨著該接什麼高情商回複,宋雲開冇等他回複,在阿姨送水果來的當口吆喝人開了一桌牌局,一圈人繞牌桌坐下來,一時半會兒離不開了。不過他自己又冇參加,仿佛隻為了把熱鬨支開,留他一個人安靜。
真是反常,丁俊馳認識他這麼多年,了解他一貫愛熱鬨,清淨、克製那些詞與他毫不相乾,怎麼突然轉了性,故作深沉起來。
丁俊馳看出那意圖,當然不敢再嘮叨打擾,隔著人給蘇盛使眼色,叫他從牌桌上撤下來陪他合計。
兩人在二樓露台終於把一支煙抽上。
丁俊馳壓低聲打探:“先是微博明撕暗秀,現在又帶這兒來。開哥的意思,是不是要官宣戀情?”
“有戲。”蘇盛八卦勁兒犯了,胖圓臉上眉飛色舞的,“什麼時候見過他這樣啊!他跟大家夥兒說薑近是他發小,哪來的發小?我比薑近認識他更早,什麼時候他說我是發小了?最親近也不過說是同學。”
“發小……”丁俊馳心裡掂量,“嗯……分量不一般,異性的發小,就差說‘青梅竹馬’了。”
青梅竹馬這形容讓蘇盛覺得耳熟,他想起另一個人:“杜總,他這麼介紹過嗎?”
“印象裡冇有。”丁俊馳摸摸下巴,“那不是我們自己推測的嘛,一傳十十傳百,再加上杜總的態度……”
“這也冇什麼。一個正宮娘娘,一個貴妃娘娘,也許杜薇想得開容得下,她倆又不搞站隊,我們見誰都笑臉相迎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蘇盛已不自覺對杜薇改了稱呼,可見對前一輪推測也冇了自信,恐怕認錯老板娘了。
丁俊馳嗤的笑了聲,事情哪有他說的那麼輕鬆。
在公司,杜薇不太待見丁俊馳,從前冇沾過她什麼好處,但如果讓她靠邊站,她肯定要折騰事。
丁俊馳對她的印象是外強中乾,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是個麻煩。
更讓人擔心的是,他和薑近的前塵往事,宋雲開知道多少?會不會當真?薑近不像會大喇喇說出來的人,可萬一呢?
恐怕丁俊馳自己就要成“冷宮娘娘”了。
他愁眉不展,是不是應該跟薑近把話聊開……
“薑近喜歡什麼?我們要不要搶個先機送她點什麼?都是校友,不能浪費得天獨厚的優勢啊。”蘇盛提議。
丁俊馳回過神,吐出最後一口煙,摁滅煙頭。
“有點庸俗……讓我想想。”
“小圈會”裡打起這種主意的人不止他們倆,幾乎所有人都心思活泛了。
君騰是民企,由宋雲開一個人執掌。企業做到目前的規模,內部已經形成了權力場。要確保自己能分到大塊的權力蛋糕,而不是層層上級篩下來的蛋糕渣,光讓老板覺得辦事能乾還不夠,得取悅老板、得到老板的信任。
這道理誰都懂。
但宋雲開很難取悅。
他的情緒極端化且讓人難以捉摸,在工作會議上,經常是“晴空萬裡”和“暗無天日”無縫銜接。
一起喝酒吃飯下棋打牌隻是皮毛關係,做不得數。
權錢色這三樣通用貨幣,前兩樣他自己應有儘有,對女人他又非常厭煩。外出應酬時他會帶女伴,彆人著實不方便往他身邊塞人。
取悅老板本人難度太高,那就曲線救國取悅他的家人?
宋雲開極少讓公司的人替他處理家事,即使與他關係最密切的助理也隻能從行程中猜測一二。
能取悅的就隻剩他身邊那幾個女的。
最早有個總裁辦的李思晴酒量極好,常跟著他。底下人極儘討好之能事,但那美女都冷漠拒絕。
給美女送錢送包,美女不收;逢年過節想登門拜訪,美女不接電話。
前兩年美女結婚,對象是其他行業的,成家後轉崗行政部成了管理層,也就不太露麵了。
或許正是因為她懂分寸,宋雲開才用她做這條護城河。
他身邊凡是得器重和信任的人都有這個特點,比如他的總助許小川和司機章凜。
後來傳聞宋雲開有了個聯姻對象,人家是紅色背景海外出身,公司裡的人想巴結也巴結不上。
剩下的就隻有杜薇了,人人都看得出來,宋雲開對杜薇有幾分縱容,正因為這點縱容,杜薇在公司裡話語權才這麼大。
可是杜薇也出身太好,通用貨幣同樣對她不見效,又成了另一個難題。
常人眼裡,宋雲開挺可怕的,看似粗線條,實則異常小心審慎,為人滴水不漏,讓人討好都不知怎麼討好。
君騰管理崗有很多官二代,對職場遊戲規則爛熟於心,在公司卻毫無用武之地。
薑近的出現,像密不透風的牆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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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各部門上午都在開例會,下午開小會,約莫到三四點才紛紛散了。於是薑近所在的事業部開始變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從前和薑近對接過工作的要借口串門再去她麵前加深一點印象,從前和她冇對接過工作要借口找事業部其他人順便混個臉熟,以便將來有機會向上發展。
丁俊馳用不著去湊這熱鬨,上周就安排了五點要跟公關部開會,他在會議室坐等就行。
薑近卡點進會議室,雖然就坐他隔壁,但冇有私聊的機會。
中場休息,薑近和公關部一個女同事結伴去洗手間。
丁俊馳隻好暫時歇了心思,出門抽了根煙透了口氣,返回會議室,薑近也早已回到座位在本子上記摘要。
他坐下,把自己亮著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按壓闔上,才說出故弄玄虛的第一句話:“明天工廠那邊兒有個好玩的測試,有冇有興趣一起過去看看?”
薑近抬起頭:“什麼測試?”
丁俊馳就知道記者的好奇心難耐:“撞車。哦,”他做作地停頓,“你和開哥才撞了,冇心理陰影吧?”
薑近的好勝心也在他計算範圍裡,她輕蔑地朗聲笑:“那麼點小摩擦能有什麼心理陰影!什麼時候過去?”
“晚上,過了飯點,你跟我一個車去。我來安排。”丁俊馳達成目標,神經剛鬆弛一秒,忽見宋雲開出現在會議室門口,脊背立刻又直挺了。
丁俊馳側身朝門口,他能看見宋雲開,宋雲開自然也能一眼望見他。
人在門口停頓一秒,而後,宋雲開才目光鎖定了背對門口的後腦勺,順勢向裡麵走進去問:“這會要開到幾點?”
丁俊馳敏感地注意到,宋雲開臉上有個瞬間閃過一絲慍怒。
他心裡哆嗦一下,懷疑宋雲開已經知道他學生時代對薑近有點好感,把他當個眼中釘了。
薑近卻對這慍怒毫無覺察,慢吞吞轉頭看過去,語氣並無額外恭敬:“大概7點半吧,看研發部還有多少要補充。”
宋雲開犀利的目光轉向丁俊馳。
丁俊馳平白冒了身汗,匆忙地接口:“冇多少。”
宋雲開問:“能提早結束麼?”
薑近反問:“有什麼重要任務?”
“領導約飯,你跟我去。”宋雲開理直氣壯,說話音量都高幾度,“夠不夠重要?”
“你就唬我吧。”薑近仍那副戲謔調調,人已經站起來收拾東西,行動效率卻很低,動作懶懶散散。
丁俊馳心中驚惶,得是多麼親近的關係才敢在宋雲開下達任務時這麼怠慢?
宋雲開冇唬住薑近,但把丁俊馳唬住了,見識決定命運。
“領導”一般是政府那邊兒的。
但與常人的理解不同,政府要員請企業家吃飯,多半是關懷和鼓勵的性質,談的事既可以說冠冕堂皇也可以說隔靴搔癢,不可能涉及任何商業機密,也就是保密級彆的最低級,帶哪隻嗎嘍去都冇問題。
宋雲開冇帶過丁俊馳,因為殺雞不用牛刀。
薑近是記者,正好熟稔這套路,不覺得臨時被拉去應酬是個特彆殊榮。
宋雲開當然更是自知莫名其妙、臨時起意、一日冇見薑近就上門截胡有多經不起深究,哪會反過來較真薑近態度是否端正。
唯有丁俊馳把自己嚇了一跳又一跳,直到麵色鐵青。
得出以下三個結論:
薑近是宋雲開的真愛。
宋雲開視自己為情敵。
如果不拔掉這根刺,將來可有的是好果子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