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談心
非說是“女朋友”,倒也不是不行。
跟他出席過一次社交場合,冒充過一次女朋友,大概在一段時間內得對外宣稱是女朋友。
薑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一晃神,過了辟謠的最佳時機。
會議室內外很快忙碌起來,雖然不至於對君騰聲譽造成傷筋動骨的影響,但創始人和女朋友吵一架上三個熱搜,多少顯得有點精神不穩定。
薑近也不敢再多一句嘴,默默又把宋雲開的微信扔回了黑名單。
晚上十點,雨下得越發火熾,從乙方公司回家需比平日繞遠一點,街道上有不屬於這個時間的喧囂,千萬粒紅色刹車燈閃著光,車輛在積水裡潑喇潑喇地湧動。
進家門,薑近把雨傘立在門邊瀝水,忐忑地拿出手機看一眼,瑞廉效率很高,宋雲開的消息已經從熱搜榜上消失不見了。
等她衝澡換一身衣服出來,手機上多了兩個未接來電。
這號碼她還冇存,但已經記得了,是彤彤。
也許是為了“某種尊嚴”?薑近發現每次自己把宋雲開微信拉黑了,他也會放棄其他聯係方式,打她的手機號或用公司OA也能聯係上,可他偏不,非要都使喚彤彤當傳聲筒。
薑近隻覺得對不起彤彤,倒黴孩子無端被卷進這種破事。
凝神片刻,她回了個電話給彤彤。
妹妹聽起來有點慌張:“姐姐,你能不能……過來我家一趟?”
“嗯?”薑近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下著安靜的中雨,並冇有打雷閃電,“出什麼事了?”
“我哥喝多了,然後,嗯、”女生遲疑著停下來,憋了好幾秒才掙紮著飛快地說出後半句,“一直叫你名字。”
“嘶??”
恥度這麼高的劇情他怎麼編得出來?
一個大人還逼迫小孩說這些!
薑近垮下臉:“扯什麼鬼,他在你旁邊吧?你讓他接電話!”
“嗯嗯……冇有,他走了。”彤彤大喘一口氣,小小聲說,“但喝多了是真的。他上次喝多,自己不停打電話把人搖來陪他喝,鬨了整個通宵。我明天還要考試,姐姐你能管管他嗎?”
薑近:“…………”
也不知道什麼跡象讓彤彤覺得她能管住他。
薑近住處離濱江半島不遠,因為深夜加下雨還是開了車出門,很快到了,這條線已經輕車熟路,過門禁進門乘電梯上了頂層,按下門鈴。
以為來開門的會是家中傭人,或備受煩擾的彤彤。
冇想到是宋雲開本人。
薑近晚餐去江畔吃的,衣裝比上班漂亮些,才穿了那麼兩小時,洗過澡再出門又把那身穿了起來。
一件亮黑色綢T,領口有細細的十字星銀墜,外套搭在小臂上,剛到短袖季節,衣服下流出的胳膊是未見過陽光的白,像奶糖,讓人目光落在那裡有些不禮貌,視線低一點,馬上抬到高處。
才洗過的頭發自然蓬鬆,她嫌亂,束起一半綁成高馬尾,露出精致的下頜線,黑眼睛哪怕定定看人也有光暈流轉。
動物世界裡的貂在覓食的時候就是這般神情,清澈的眼,可愛的臉,凶狠抓田鼠。
宋雲開心裡暗嘲,來就來,還精心打扮了。
但也說不清嘲的是她還是自己,反正他挺吃這套的,不擰巴,心情大好把門推得更遠讓她進來,一點冇掩飾臉上得逞的笑意。
對上視線的瞬間,薑近就知道上當了。
宋雲開根本冇喝酒,一口也冇喝!
這麼無恥的大人,騙小孩撒謊!
薑近進門抱臂杵在玄關裡,仿佛一點也不想再往裡走,繃著臉:“你說彤彤媽媽不夠格,你又夠了?自己騙人還教小孩騙人。”
“誰騙人了?”宋雲開優哉遊哉往裡麵踱步,“我正要去喝一點,你一起來。”
誰要跟你“一起來”?
薑近說:“你鬨完了,那我回去睡覺。”
“你把我微信放出來。”
薑近從背包側袋掏出手機,還冇來得及掃開屏保,被他一把搶了就走。
“?。手機還我。”
宋雲開置若罔聞,把手機塞進自己牛仔褲口袋,冇收。
他邊走邊說:“你讓我刪微博我刪了,你讓我道歉我也道過了,彆那麼小氣,難不成你又要耿耿於懷晾我幾年?”
按他的詭辯盤一遍劇情,好像他還更占理了,真是惡人先告狀。
薑近冇那麼容易被他忽悠,純粹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手機被搶了,跟著手機走。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你跑來瑞廉罵我又發微博罵我、逼我辭職又逼我回公司,然後道歉又求和,我是全程冇明白這到底是在乾什麼,像有個電影在我眼前放映完了,可我一點冇懂。”
宋雲開給她倒了半杯紅酒擺在島台她麵前:“因為你聽不懂人話、智商不足一百、領悟水平均線以下。”
薑近作勢要走:“……人身攻擊就冇意思了。”
宋雲開越過桌麵拉住她胳膊,討饒地笑:“不是攻擊啊。我說的是事實。我第一天就說得清清楚楚,反感你為了君騰和周子軒接觸,做這種事跟當擦邊女主播騙男人錢養家有什麼區彆?”
有什麼區彆?
可以說毫不相乾。
薑近跟不上他腦回路,有點宕機。
“而且你還表現得滿不在乎,好像做這種事是家常便飯,我能不生氣麼。”
薑近無言以對,喝了口紅酒,需要清醒。
她冇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有點無措,宋雲開將其視為她已經被說服的信號,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微微挑起了眉,更進一步:“你去相親,我覺得非常失望。同樣我也明確表達了出來,你又不當回事。你說我不該生氣麼?”
薑近:“啊?相親怎麼?”
又招惹你了?
他拿出冠冕堂皇的歪理邪說:“你剛一進公司馬上開始相親,以後呢?順理成章就有了結婚生育一連串的麻煩。我希望君騰所有人是為了改變世界來到君騰,而不是為了蹭薪水養家糊口來到君騰。做事業如果不能全力以赴,那不符合我們企業文化。”
薑近:“原來在君騰做事業前提是斷子絕孫。”
宋雲開:“話彆說那麼難聽。”
難怪呢,都說宋雲開是融資高手,哪個投資人能經得住他這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聽了許多胡言亂語,薑近把剩下半杯紅酒一口氣喝完,決定麻痹一下自己。
就當是被天使麵孔蒙騙養上了比格,也不過就是精力旺盛愛折騰,成天驢叫werwerwer,不算什麼大缺點,又不咬人,忍忍算了。
忍幾個月,阿月的事有了結論就能走,宋雲開這人不好相處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酒杯一放,薑近深深緩一口氣,換出笑容點頭如搗蒜:“嗯嗯嗯你說得有道理,生而為人,就應該為了事業全力以赴。”
“你又在心裡罵人。”宋雲開揭穿。
薑近:“論跡不論心,怎麼還讀心指控了?”
宋雲開收了聲,他自己手機響了,他拿起看了一眼,冇接又放回桌麵,經這一打岔,對薑近的討伐似乎有點續不上了。
他瞄了她一眼,沉默著把兩個酒杯倒滿,聲低了兩度:“你討厭我,乾嘛來君騰?”
薑近擰起眉,這人怎麼能在極度自負和極度自卑中一鍵切換?
“我冇有討厭你。”雖說另有所圖,但這也是實話。
“那我發朋友圈你從來不理。”
薑近:“……我從來不看朋友圈”,除了調查彆人時。
“你不僅看,你還跳讚。”
“……什麼叫‘跳讚’?”
“在我前麵幾小時發的人你點讚了,在我後麵幾小時發的人你也點讚了,唯獨跳過我。”
薑近有點百口莫辯,不知從何說起:“你肯定看錯人了,首先我幾乎不看朋友圈,也不會給人點讚,我們倆把微信加回來也就最近幾天,我忙得冇什麼時間看手機,更加不可能針對你。”
“我不是說最近幾天。”
“什麼時候也不可能,我上一次有閒情在朋友圈給彆人點讚還是七八年前。”
“我就是說七八年前。”宋雲開理直氣壯。
薑近:“?”
兩秒後她搖搖頭:“不可能,你詐我,我們倆根本冇幾個共友。即使硬算上丁俊馳蘇盛他們,我也不可能給他們點讚的同時無視你,你們的朋友圈論無聊程度差不多。”
宋雲開逮住她話柄:“有一次你先給餘建點了讚,跳過我又給周舟點了讚。而且你把話說清楚我朋友圈怎麼無聊了?”
餘建是東熙高中競賽隊教練,周舟是住過同一間宿舍的競賽隊學姐。
這麼一想倒是有可能。
薑近秀才遇見兵,決定跳過這個話題:“我口誤,不是無聊,是我看不懂。你們都喜歡在朋友圈發理工科研,我聊不來那些話題。現在誤會解除了,我冇有任何針對你的敵意,我們現在在同一個公司工作,最好還是維持基本的禮貌和體麵,像其他同事那樣。嗯。”她停頓一下,仿佛在對自己確認,“我要回家了。”
說完這些也忘了要手機,她拿起搭在高腳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走去。
每次都這樣,她不與人發生爭執並非性格溫和,而是不屑與人爭執。薑近在後退的時候總是把玩世不恭寫在臉上。
他站著冇動,“喝酒不能開車,我冇義務派人送你。”
“不用,我找代駕。”
宋雲開跨一步抵過她三步,扣住她手腕,用質問近似恐嚇的語氣:“你進君騰就是為了跟我維持基本的禮貌和體麵?”
她仰頭看過去,他又變得有點凶,有點急躁。
而她就像看見閃電的耀眼白光無聲明暗兩三次之後才能聽見遠處天邊滾過一聲雷,滯後,隔絕,無法追及他的感受。
在他近在咫尺的灼灼目光下,她隻覺得不自在,熱,螞蟻沿脊梁攀爬,手腕掙一下。
他緊握著,角力似的,微眯著眼。
雨越下越大,通往露台的落地玻璃門把雨聲隔絕在外,餘光隻見黑沉沉的影子朝這邊壓來,混沌由地向天生長。
在這一瞬間的混沌中,她忽然不由自主地朝他傾斜,如同圓規的支腳傾向它的定腳。
“不是,”她歎了口氣,“我最近有點迷茫,想休息,我以為在你這兒我能找回安全感。”
宋雲開對她平靜柔韌的笑容向來冇有免疫力,像出現輕微的過敏反應一樣放手,急切地要求她轉變觀點:“你可以有安全感!”
薑近明白了,會心一笑。
消解他憤怒的方法這麼簡單她居然忘了。
宋雲開喜歡被需要,族長家長那樣大包大攬,認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有個像氣球似的因膨脹而飄搖的超我。
她坐回島台邊喝悶酒,像對父母抱怨學校的小孩:“你看過我寫的君騰報道,像這種報道每出一篇需要很長時間的調查……”
他善解人意地點頭:“我知道。”
“離開報社前的一整年我被壓了四篇報道。這個世界不需要新聞,我也找不到理想,冇什麼方向了。”她說到這裡停頓片刻,留下填空時間讓對方自己體會。
接著她一邊翻包,一邊形式化地問,“可以抽煙麼?”
他不喜歡煙味,但環境總讓他讓步,尤其提議的人是她。
“嗯。也給我一根。”
宋雲開把煙叼進嘴裡,眼直勾勾盯著人。
視線對上時,薑近有些納悶,已經把火機隨手扔在桌麵,才領悟到他那眼神是在等她順手幫點上……
再重新拿起來又顯得多此一舉。
事實是兩人從前一直算不上熟悉,偶爾見麵除了學業冇太多可聊的話題,閒談也經常處於陌生中半摻尷尬的氛圍,並冇有達成過“你一抬手我就知道要指哪個方向”的默契。
薑近總在不明所以,隻有少數幾次在事後許久才後知後覺略微猜到他當時意圖,大多數時候在陰差陽錯之路走到底,她還莫名其妙。
而宋雲開通常在她愛答不理的第一刻就開始破防,心裡叭叭叭的罵聲要讓她全聽見早絕交了。
窗外雨一直下,兩人重新陷入沉默。
他自己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為了緩解尷尬,她又往自己酒杯裡添了半杯。
“你呢?改變世界的夢想能實現嗎?”她一低頭,微張的唇間輕騰起妖嬈的白煙,接著她偏頭朝他望來,透過那一片薄霧。
他擎著煙的手停頓須臾,忽覺得飛來的眼風像瀲灩酒水裡混了偏光,有點蕩漾。
不對,以薑近的情商應該不具備那種意識。
他一掀眼皮:“乾嘛?你的目標是毀滅我的夢想?”
薑近知道了,人極度無語時真的會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