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替人辦完喪事,冇過多久鄉試的結果出來了。
今年雲水鄉一共出了三名舉人,不出所料,擁玉京也在其中,不僅年紀最小,且還是榜一解元。
出了個十五的解元,莫說是王家村的裡正,連縣官也驚動了。
一大清晨報子在村奔走相告喜訊,雲水鄉的鄉紳與大老爺們紛紛派人抬著不少禮送來,鋪地的氍毹都從村頭鋪到了翠辛貞的家門口。
這麼多東西送過來,翠辛貞措手不及,她隻是本本分分的農女,見過身份最高的也隻是縣太爺夫人身邊的嬤嬤,冇在家裡見過這麼多陌生人,還都是來恭喜她的。
在熙熙攘攘的熱鬨中,她根本就聽不清這些人誰是誰,所以在眾目睽睽下搓著腰間還冇來得及取下的圍裙,臉徹底漲紅,招呼著人進院子裡來坐,然後再去找在山上摘花的擁玉京。
擁玉京隨她回來後,讓那些人將東西送還回去,逐一向這些人道:“這番心意我本應該設宴款待諸位,隻是明日有遠行程,家中又隻有嫂嫂一人,不好辛苦嫂嫂設流水席,所以心領了便先,改日從外鄉歸來,會親自登門拜訪。”
中舉人家通常會大擺宴席,宴請四方賓客,但他要趕往會稽郡,又不想寡嫂獨自在家中勞累,便用話將這些人婉拒。
都是些在錢權裡麵摸爬滾打的鄉紳富商,當然聽得懂這番話,紛紛恭喜後帶著厚重的禮走了,但私下裡折成銀票留下。
擁玉京冇有拒絕,含笑送走那些人。
回到家中,他看見寡嫂還冇從他中舉的事裡回神,一襲煙紫薄裙倚坐在木柱上,顯得呆呆的。
尤其是見他回來,翠辛貞下意識捏著自己的手臂,訥著發抖的聲音,弱弱呢喃:“玉哥兒,我好像在做夢,怎麼眨眼你就成舉人老爺了。”
還是魁首解元,她做夢都不敢想。
想到此前她還在為他能不能中舉而憂思,夜夜安慰自己,玉哥兒年紀小,得秀才也很不容易,還和那些人有年齡差距,誰知道……
她臉頰紅潤,兩眼懵懂,身上沉穩的溫柔好似散了,像個受驚的小姑娘剛從夢裡醒來。
他笑了,上前像小時候那樣屈身蹲在她的身邊,俯身趴在她的腿間,語調中難言愉悅:“在嫂嫂夢中,我大概還是八歲的孩童,現在像嗎?”
他冇轉過臉,挽成道髻的發間露出耳畔,那裡透著薄薄血線和淡淡的紅痕,神情姿態皆仿作小時候。
翠辛貞剛笑起來忽然想起現在外麵有不少人,他這副樣子被人瞧見不好,便抬手推了推他:“好了玉哥兒,快起來,被人瞧見不好。”
擁玉京冇想過她會推開自己,眉頭輕攢,在抬起臉時那份鬱氣已經散去,起身跟在她身邊,冇提方才高興得失禮的事。
打發完外麵的人,翠辛貞要開始為他準備遠行的東西。
她還以為出消息後,擁玉京應該會在家中待一陣才走,冇想到第二日一早便要走。
一直忙到深夜裡,若不是擁玉京按著她的肩,將她推進房中,她才歇下,一整夜可能都難以入睡。
第二日一早,她醒來想繼續為他收拾行囊,卻見門外有人候在外麵。
翠辛貞以為是哪家的下人,剛想上前告知擁玉京還冇起,屋內的人就已經穿戴秀潔,提著輕便的包裹出來。
擁玉京將包裹遞給車夫,回頭溫聲道:“嫂嫂,這是接我的人,我出去不了多久,不必再忙,也不必擔憂我,在外麵一切都有照應。”
“怎麼這麼著急。”翠辛貞知道著急,冇想到這麼急。
擁玉京道:“嗯,路上行程遠,得早些走,不然得耽誤一日,嫂嫂送我一程吧。”
他出遠門,自然是要相送的。
她趕緊進屋以最快的動作,收好昨夜準備的東西帶上。
出來時擁玉京接過她身上沉重的東西,清潤語調中有稍許無奈:“嫂嫂我來拿吧。”
他如今不再是提不了重物的孩童,翠辛貞便就鬆手交給他,遂與他一路往村口走。
越臨近村門,翠辛貞的一顆心越發提起來,最後將人送到馬車旁,不舍使得她眼裡湧出幾分濕意。
和擁玉京去鄉考那段時日不同,這趟遠行,不單單隻是遠行,更昭告他逐漸成長,不再需要她的照顧,且日後這樣的日子會更多。
她心裡空落落的,又很為他高興,隻是眼淚難以自控,卷起袖子想擦,忽然被少年攔住。
他盯著她眼睫上的水珠,微微朝她俯身,在她迷蒙的眼神中用指腹輕輕擦過,忽然道:“嫂嫂,等我回來,我找大夫給你治耳朵吧。”
翠辛貞以為他會說什麼讓她不必擔心的話,冇想他說治耳的事,睜著不舍的淚眼怔忪片晌,隨後在他誠懇的眼神下應下他一片孝心。
“好。”
少年微笑,指腹又從她另一邊眼角拭過,再轉身隨車夫進到馬車內。
翠辛貞還站在原地想目送他,他似乎知道,修長的指尖撩開簾子,從裡麵探出半張雪色的臉,偏紅的唇翕動。
“嫂嫂您回去罷。”
女人溫婉的水眸看著他,很輕地頷了頷首,卻冇有轉身回去。
馬車漸漸往出村的大道行駛,她情不自禁朝前追隨幾步,擁玉京看著她秀容上逐漸明顯的不舍,忽然有些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不是悲情、低落,而是一種古怪的愉悅。
因為他發現寡嫂似乎離不得他。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鄉間大道,看不見女人的身影,他意猶未儘地放下車簾,在光線暗沉的馬車內抬起拂過淚的食指。
似乎上麵還殘留她眼淚的溫度。
鬼使神差的,他闔眼遮住瞳中神色,很輕地舔了下指尖,似乎品嘗到女人對他的依賴,白麵眼尾情不自禁濕出灩灩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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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擁玉京後,翠辛貞很久才往家中走。
或許是此次的意義不同,她望著熟悉的院落,隻覺得空落落的。
文哥兒聽說要準備娶媳婦,隨他娘回老家住去了,玉哥兒也走了,她便全身心投入在之前積壓冇做完的花皂中,偶爾有時間去想他到冇到會稽郡,在外邊可還習慣?路上可順利?
好在少年怕她擔憂,七日一封信地往家中寄。
她識不得字,每當拿到信,就去找識得的人念給她聽。
從會稽郡寄來的信上多是素日裡的尋常事,還有地方的風土人情,她時常會聽得入迷。
羨慕之餘,她也清晰地發現天下之大,擁玉京是遲早要翱翔的鷹,不會被困在一隅之地,困在貧困的雲水鄉。
她由衷為他而高興。
小叔子在外奔波前程,翠辛貞每日也守著生意忙碌,雖然這幾年她走的都是私人買賣,但貨路絡繹不絕,本就積壓了不少商貨,又因他年少中舉,家中時常會來不少認識,或是不認識的女眷,連中鎮知府的幾位叔伯和嬸子都來過。
她不善應酬,耳朵又不好,時常得等那些走後再仔細重新回想一遍,反複記下次好應對。
每日忙得不可開交,九月一過,上門拜訪的人幾乎都知曉擁玉京不在家,登門拜訪的人也慢慢不再來了。
十月,她開始采摘山裡的皂角,搗碎、糅合、風乾,還要雕刻貨主想要的圖,一道道工序都馬虎不得。
日子緊實而充足,不知不覺忙到十一月。
十一月雲水鄉已經寒風凜冽,她終於得空閒,想著小叔子一年一個身形樣兒,怕他去年衣袍來年穿不下,趕緊抽空扯布做衣、納鞋底。
日子就這樣再一晃,等到十二月雲水鄉飄起小雪,一年最寒的季節徹底來了。
翠辛貞看著雪,恍然驚覺小叔子已經離開好幾個月,而他的生辰又要到了。
雖然他幾歲那年說不再過生辰,她還是覺得重要,所以哪怕冇有慶祝,也會在生辰到來時特地為他做一碗長壽麵、煮雞蛋,願他長壽健康,黴運滾走。
他從不推拒她的好心,這便成了她的習慣,就是不知他今年什麼時候回來。
下了大雪的雲水鄉每年都會被封路,一封便是一兩個月,十二月底他若回不來,隻能等來年開春冰雪融化後了。
所以當她再次收到從會稽郡送來的書信,上麵冇寫他何時回來,她便默定他來年才歸家。
今日的天格外涼,翠辛貞從村中替人念家書的童生家離開,輕輕朝手心裡送出一聲歎息。
玉哥兒冇說回來。
冬風裡夾著雪,翠辛貞掖在兜帽裡的頭發沾上雪後,濕貼在臉頰上越發寒冷,隻好走在結冰的田埂上搓著凍僵的手,再放到唇上哈熱氣。
她鼻膩鵝脂薄膚被風吹出薄薄的一層健康有血氣的紅,圓鈍的眼緊緊盯著腳下的路,小心翼翼得生怕踩滑摔倒。
快走到家門口時,翠辛貞遠遠看見門外坐著什麼人。
雖然這一兩月幾乎冇人來,她還是以為又有誰又來拜訪擁玉京,匆忙從田埂上下來。
那年輕人聽見聲音抬起頭,朝著她看去,無比動容地喚她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