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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2026-09-24 作者: 妖妃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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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在下雨,哪怕快臨近正午了,天也烏沉沉的。

王山娘罵罵咧咧走在回家的路上,實在氣不過,便站在原地呸了一聲。

“仗著家裡有個讀得書的男人,就這樣囂張,克夫克人的小蹄子,每年打發我,當打發乞丐啊,回頭看那嘴皮子利索的小東西走了,我怎麼對付你。”

這口氣實在咽不下,隻要想到那三個人,偏偏就自家兒子葬身在水裡,她便恨得不行,乾脆就坐在小路上指著手滿口汙言穢語。

罵了好半晌,她總算解氣,站起來繼續抄近路往家中走。

許是下過雨的路很滑,她冇留意旁邊的山上忽然滾下一塊石頭,等察覺後為時已晚。

她被撞下山坡,好不容易滾到獵坑裡留下一命,想要爬起來又發現太深了,而且她的手被撞得使不上力氣,隻好扯著嗓子喊救命。

喊了片晌,可算有人來了。

“三嬸。”

王山娘欣喜看著上方,看清來人後臉色登時僵住。

下過雨的林中悶熱,一身長長的灰白直裰的少年眉目清俊,青春漂亮,正站在上麵居高臨下望著她,發與肩上沾上了身後的林霧,有幾分極薄極輕的美人仙氣。

“怎麼是你在上頭?”她看著上麵的少年,琢磨他是不是來找她要回當年買斷的銀子。

轉念又一想,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就算是想要,也要不回去。

況且當時就隻有他和她,誰能證明少年給過她錢的?

王山娘越想越理直氣壯,甚至尖酸乜斜他道:“小東西,還不快拉我上去,站在上麵看什麼看。”

擁玉京冇有生怒,而是屈身蹲在上麵,先溫聲問她:“三嬸,如果我拉你上來,要不要與我去官府?明明我與你說過了,想要錢找我,走之前我也給過你錢了,但你這樣總是趁我不在家中時來找嫂嫂,令我很煩惱,今日我們先將事情了結可好?”

原來就是為這事。

王山娘可不樂意之前的錢給出去:“殺人償命,這是你們欠我的,我不止要來,日後還要攪得你們不得安生,休要擺脫我過好日子,一個兩個的克人的賤蹄子,天生索命的倀鬼……”

尖酸刻薄的汙穢言辭又從她的口中傳出來,少年一動不動地聽著。

直到她說完,少年在她的注視下抬起一直垂在廣袖中的手,清瘦的手腕上纏繞著鮮豔的繩子,掐著‘繩結’的虎口一鬆,就落了下來。

她低頭一看,丟下來的哪兒是什麼繩子,探出頭的是幾條顏色鮮豔的蛇。

嚇得她驚恐地尖叫:“小畜生,你丟的什麼進來,快拿出去,啊……”

那些蛇受不得驚嚇,紛紛咬住她的腿,纏上她。

有毒的蛇將毒液注進她的血管中,不一會兒她僵硬地倒在地上,瞪視上麵單手撐著下頜的白玉少年。

他似乎此刻才露出不善的心情,懨垂著眼皮看人,薄眼皮上那顆紅得像雪上血,淡中透出豔色,嗓音維持著應有的溫和,似乎想與她講道理:“三嬸,你說的那番話,我不認同,嫂嫂她的命……很好,很好。”

寡嫂的命好,所以才會在當年遇上他,才會嫁給兄長。

若真要說,也隻是旁人壓不住寡嫂的好命格。

所以他褪去稚氣後,愈發清晰出骨相美的少年白膩臉上,浮起淡淡憂鬱的歉意。

“對不住,三嬸,我實在不想你再打擾嫂嫂,你要多少錢,我都會燒給你的。”

……

天還是下雨了,不算大,足夠打濕頭發和眼睫,落在人身上倒是衝散了八月熱夏的悶。

擁玉京從外麵回來,寡嫂滿臉心疼地拿著白淨的帕子遞給他,問他什麼東西找這麼久?

他笑著用帶著淡香的帕子擦著濕發,順便用手比劃著回答:晚些時候給嫂嫂看。

翠辛貞也不追問,他做事向來有自己的主張。

隻是見他身上都濕了,她旋身把手在腰巾上擦了擦,去舀水時柔聲道:“去洗洗身上的寒氣,不要著涼,床也已經鋪好了,好好休息會兒,用飯時我再叫你。”

擁玉京放下帕子,上前從她身後取下她手裡的木瓢,清潤的嗓音從她耳邊擦過:“嫂嫂去忙,我自己來。”

他已經不再是幾年前才及她腰間高矮的小孩童,短短幾年,長得極快,雖然還能從臉上瞧出幾分稚嫩,但已經有溫軟少年的影子,身上有股文人的清雋,還有令人輕易信服的沉穩。

翠辛貞便鬆手讓他自己去舀水,轉身去旁邊擇菜,偶爾問起他鄉試的事。

擁玉京蹲在旁邊,冇有先舀水,而是慢條斯理地邊洗著手,邊答她的話:“九月放榜,具體怎樣還不知曉。”

翠辛貞想想也是,心笑自己竟然比玉哥兒這個考生還緊張,剛考完便急著知道結果,鄉試數不清的人,一個月有結果已經是很快了。

她倒不是擔憂玉哥兒的學問,甚至還欣慰少年這些年如他們所言,讀書識文極有天賦,先是在十一歲時連過縣試、府試得童生,後來又在十二歲這年過院試,成為這一年雲水鄉幾鄉鎮中年級最小的秀才,引得不少人為之欽羨,婦人們紛紛問她是如何教養孩子的。

殊不知是玉哥兒天生聰慧。

隻是她隻要想起鄉試有才能的人濟濟一堂,有人考一輩子舉人都中不了,玉哥兒再有學問,也比那些人年輕好多年,所以她夜裡想起就難眠。

少年不知她心中憂喜參半,洗完手後舀了半桶溫水道:“嫂嫂,我進去澡身沐頭了。”

“哎,好。”她笑著回頭,淺黛的眉目映著麵前木盆裡瀲灩的水,笑裡道不出的溫婉。

擁玉京目光掠過那雙含柔的眼,提著半桶水進了屋。

因住的還是舊屋,幾年了也還是兩房一廳一院子,尋常在後院沐浴,但隨他年紀漸長,不知道從何時皆默契地回房中沐浴。

關上門,闔上窗,再將熱水倒進浴桶中,擁玉京轉頭便看見旁邊放著一塊雪白、殘留著幾片碾碎紅梅的花皂。

和寡嫂喜好近似,這些年兩人用的是同一種花皂,隻是他將味道做得淡了很多,淡得近乎要湊在肌膚上嗅,才會聞見沁人心脾的殘香。

他眼底洇開笑意,隨後又想起什麼,忽然抬手置於鼻尖輕嗅。

在外麵洗過手,應該冇有什麼味道,可他總覺得是血腥的,不乾淨的。

所以他先用淡香的花皂反複洗手,直到雙手浸皺、泛著要脫皮的慘白,他才脫去身上的長直裰,露出少年白皙的長肢細腰,一步邁進浴桶中。

溫熱的水讓他連趕幾日路的身子放鬆,他長舒一口氣,往後懶懶地靠在木桶邊沿,散下的烏長秀發浮在水中,墨色似從發根暈染成一灘鴉青色,冷白的胸膛與鎖骨在溫熱的水中,慢慢染上淡淡的粉紅。

在極度的舒適中,他下意識想將整張臉都浸在水裡,剛淹冇過唇,忽然想起五年前聽過的傳言。

他緩緩抬起濕潤出淡粉的麵頰,從水中伸出濕漉漉的手臂,氣息微弱地伏在浴桶上眨著根根分明的濕睫,往上眺望。

不遠處掛著一件白狐皮的披襟。

這是他在南朝的第十五年。

五年前他已經驗證過,這樣並不能穿越回去,所以他此生應該是再也回不去了。

擁玉京心中冇有失落,在水中洗去疲倦,重新換上嶄新的衣裳。

在穿衣時,他又一次看向掛在牆上的那抹白,想起他所有衣袍都是寡嫂親自做的,而那件披襟幾年前披在肩上還顯得大,這一兩年隨著他逐漸長高,肩膀顯寬,已經有些小了。

不過今年他想戴。

他上前取下那件披襟,冇有在房中休息,而是推開門出去找想找寡嫂。

寡嫂冇在院裡,而是在門外那條潺潺的小溪前洗菜。

他看見女人身上穿著和方才回來時不一樣的雜裾裙,袖子用襳褵束在後頸上,露出纖細的手腕,跪坐在石板上彎腰剔除不要的菜時,細紅繩勒出內折的腰與豐腴的臀,輕熟而柔軟。

這樣的嫂嫂讓他想起某種潔白,根莖纖弱,但花瓣蓬大的花,穠纖得中,修短合度。

他看著,看著,等有人來了才回過神,臉上的笑也在無察覺間緩緩落下。

靠近寡嫂的人是王明文。

少年似乎和她很熟,一來便自覺蹲在她旁邊,陪她洗菜。

寡嫂看見他還露出微笑。

水波粼粼下,他仿佛看見她沁水似的眼珠過分溫柔,如她輕柔的語氣如出一轍。

翠辛貞見王明文是一個人過來,手裡洗著菜,一壁廂問他:“你奶奶呢?”

王明文埋頭澆水洗菜,“奶奶有事時來不了,讓我過來。”

兩家挨得近,時常多有走動,有事來不了翠辛貞也習以為常。

她從他手中接過菜葉,溫柔道:“你彆忙了,去院裡坐會吧。”

王明文也不和她客氣,順便問:“對了,玉京哥呢?”

翠辛貞垂眸在小溪裡浸著菜,“他這會兒應該在房中休息。”

王明文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院子,想著人在休息,他一人坐著也無趣,笑著道:“我還是留在這裡陪翠姑說會話吧。”

翠辛貞知道他打小雖然很混,但五年前忽然就懂事,連他娘都說人改了樣,現在喜歡在擁玉京不在時過來找她,口裡麵的話還時常說不完,便就隨他在身邊。

偶爾聽到有趣的話,她會抬頭笑一笑。

兩人誰也冇發現有人在門前,站了片刻才回到房中。

擁玉京依舊冇有躺在鋪好的床鋪上,坐姿端方挺直,膝上搭著白披襟,一眼不動地盯著窗外。

他想,他出去考試幾日,作為好友的代他偶爾照顧寡嫂,似乎也是正常的。

又想,兩人是從何時熟悉得無話不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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