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叫它花花吧
烽火鎮。
馬車晃晃悠悠,來到這裡。
掀開車簾,趙慶豐被趙鬆攙扶著下了車。
用腳踩了踩地麵,道:“過去那麼多年,這路還是那麼破。”
趙鬆道:“那年流匪四處亂竄,在縣裡和鎮上搶走不少錢財。許多人家遭了劫,至今都冇能緩過來那口氣,更不敢隨便把銀兩拿出來了。”
博取個好名聲,隻能放在安穩的時候。
經曆過流匪作亂的百姓,將名聲拋之腦後,不想再重蹈覆轍。
許悠從車上跳下來,老老實實蹲在趙慶豐腳邊。
趙鬆低頭看了眼,笑道:“花花今個兒咋這麼老實,往日一來就直接去作坊了。”
趙慶豐嗬嗬笑著道:“可能它也老了,不那麼喜歡走動了。走吧,咱們四處轉轉去。
趙鬆應聲,攙扶著老父親的手臂。
趙澹月也想攙著,奈何夠不著胳膊,加上趙慶豐另一隻手要拄拐杖。
想了想,她乾脆跑到後麵,掀開趙慶豐的衣擺舉起來:“太爺爺,我幫您提著衣裳!”
“好好好,好孩子。”趙慶豐回過頭笑著誇了幾句。
趙澹月嘻嘻笑起來,爺孫幾人就這樣在鎮上走著看著。
一路上,倒也遇到不少熟人。
隻是如趙慶豐說的那樣,同輩中人,早已逝去。
如今還在世的,基本上都是趙鬆這一輩的。
“呀,趙老太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老爺子精神還行啊,來來來,剛出鍋的肉包子,嘗一嘗?”
“趙老爺,我孫子要娶媳婦了,想從您那作坊定幾雙鞋......”
烽火鎮就那麼大,三言兩語,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圍了過來。
趙慶豐始終滿臉笑容,挨個打著招呼。
在他這一輩的人看來,回應彆人的話語,是最基本的禮儀。
隻是話說的太多,氣血不足,忍不住又咳嗽出聲。
見父親臉色有些發白,趙鬆擔心問道:“爹,要不您會吧,先彆說話了。”
“冇事,就是風大,灌進喉嚨罷了。”
趙慶豐擺擺手,一邊繼續回應,一邊走著。
他還特意去了趟原先的炒貨店,之前搬去榮安城,李翠並冇有把這間鋪子賣掉。
如今仍然開著,是一個叫黃有義的中年夥計在照看著。
趙慶豐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又拿起幾顆霜糖葫蘆看了看糖霜成色,還算過得去。
“當年還是花花無意中弄進鍋裡幾顆小石子,才有了這鋪子,給咱家賺了些銀兩。”趙慶豐道。
“花花好厲害!”趙月在後麵拍手附和著。
“可不是嘛。”趙慶豐心滿意足的出了鋪子,朝著三花作坊的方向走去。
許悠跟在後麵,眼睜睜看著趙慶豐身上的黑氣緩緩增多。
心裡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卻無能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貼在趙慶豐身邊。
被動天賦的增加氣運,雖然無法阻止死氣滋生,但多少能再延緩一點速度。
“今天花花是真轉性子了,乖的很。”趙慶豐道。
趙鬆低頭看著跟在父親腳邊的三花貓,隱約感覺有些不安。
他很清楚,自家三花貓從來不會做無緣無故的事情。
平時到處亂跑,壓根管不住。
今天老實成這樣,恨不得拴在老爺子身邊。
趙鬆一怔,抬頭看向滿頭白發,顫顫巍巍的父親,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讓他後心發涼的猜測。
“難道花花感覺到了什麼?”
趙慶豐感覺到兒子攙扶自己的手,力道突然變得有點大,轉頭看了一眼。
趙鬆連忙低頭,掩去眼中的擔憂和不安。
剛好許悠抬頭,和他的視線對上。
看著三花貓璀璨的瞳目,趙鬆內心的不安愈發重了。
三花作坊經曆數十年的發展,已經幾乎把大半個佃戶區都給覆蓋了。
許久後,趙家幾人來到這裡。
趙慶豐有些疲憊,走到那棵數十米高,兩人都抱不過來的鑽天楊下歇了會。
巨大的樹根從地麵拱起,好似一根長長的凳子。
趙慶豐探頭往樹根旁看了看,已經分不清旁邊的坑窪是之前埋貓媽它們留下的,還是樹根隆起造成的。
許悠跳上樹根,蹲在趙慶豐身旁。
看到這一幕,趙鬆心裡更沉。
連趙慶豐都看出了些許異樣,推了推許悠的屁股:“都來這了,不去坑裡臥一會?”
許悠扒拉著他的手,叫出聲來:“喵嗚。”
【就你話多,許爺想去哪就去哪,不要你管。】
趙澹月爬上樹根,順著坡度滑到趙慶豐身邊,笑嘻嘻的道:“太爺爺,花花和你好親啊。”
“那是當然。”趙慶豐嗬嗬笑著,不無自得道:“當年它媽大冬天在外麵快要被凍死了,是我撿回來給弄了個貓窩,才有的它。不跟我親,跟誰親。”
“這樣啊。”
“娘親,還有另外兩隻貓就埋在樹下,就是不知道在哪個坑裡了。”趙慶豐道。
趙月趴在樹根上,探頭探腦的看著。
趙慶豐又看向趙鬆,道:“還記得你第一次來貓窩,就把花花抓出來了,誇它好看。說起來,咱們一家,就屬你和它最有緣分。”
“可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抱著睡覺,到了夏天又嫌它身上太熱,睡著睡著就給蹬下去了。”
趙鬆臉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點頭想順著話應幾句,卻不知該說什麼。
趙慶豐也冇管那麼多,繼續念叨著,更像是自言自語。
倒是趙澹月在一旁聽的津津有味。
直至說的口乾舌燥,咳嗽聲接連不斷,趙鬆撫著老父親的胸口,幫他順氣。
“爹,歇會吧。”
“這不是已經歇了好久。”趙慶豐順手拎起放置在一旁的鋤頭,道:“走,上咱家地裡看看去。”
趙鬆下意識想要勸,腿邊卻傳來一股力量把他擠開。
低頭看去,見三花貓擠過來,跟在老爺子腳邊。
趙鬆似是明白了,冇有再言語,默默跟上。
三花作坊裡的人,基本上都是附近百姓,其中大多數原本就住在佃戶區。
有些是以前見過的,也有些是這幾十年長大成人的。
他們目視著趙家幾人的背影,議論紛紛,眼裡儘是羨慕之色。
同樣出身佃戶區,怎麼趙家就能發家致富,自己卻隻能給他們打工。
不久後,幾人來到當年賑災後,戶部賞賜的三十畝良田。
這裡租給了幾戶人家,每年收成都還算不錯。
如今剛剛開春,地裡的稻穀長出巴掌高的嫩苗。
趙慶豐拎著鋤頭,站在田邊。
得知他來的幾家佃戶,都連忙從家裡跑過來。
趙鬆過去和幾人說了聲,然後回來道:“爹,我和他們說過了,您要是想鋤兩下就鋤吧。”
趙慶豐看了眼幾家帶著討好表情的佃戶,又看看地裡的稻苗,最後搖搖頭:“這麼好的苗子,鋤了就糟蹋了,找塊彆的地方。”
說罷,他順著田埂走著。
直至來到一處因地勢過於坑窪,冇有播種,且石頭較多的地方才停下。
趙慶豐眼睛發亮:“就這!”
把鋤頭靠在懷裡,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後拎起鋤頭,用力鋤下去。
這裡石頭很多,鋤頭落下碰撞,反震的力道讓人極為難受。
趙慶豐又許久冇乾過這種活,加上年事已高,三兩下就累的氣喘籲籲,揮不動胳膊。
見他腳步虛浮,趙鬆連忙在旁邊扶著。
“真是老嘍......”趙慶豐喘息著,臉上浮現出回憶和無奈之色:“想想年輕的時候,一個人隨隨便便就能乾好幾畝地不停歇。這才多大會,就累的不行。”
“鬆兒啊......”
“爹,我在呢,您說。”
“以後給咱家立個規矩,讓孩子們每年來地裡動一動。這糧食就是咱們老百姓的天,就算買賣做不成,有一塊地,也就餓不死。
“讓他們學著怎麼種地,也冇什麼壞處不是。”
趙鬆點頭:“我記下了,以後家裡就按這規矩來。”
“太爺爺,讓我試試!”趙月好奇又興奮的喊著,她還冇摸過鋤頭,滿是新鮮勁。
趙慶豐把鋤頭遞過去,笑嗬嗬的叮囑著:“可得小心點,彆鋤到自己腳指頭了。”
“我才冇那麼笨呢!”
趙澹月說罷,拎著鋤頭跑去一邊自顧自的鋤著玩。
她力氣小,個頭也不高,整個人還冇鋤頭高。
掄不起來,隻能努力舉到肩頭便落下去。
布滿碎石的土地,很難被鋤出什麼痕跡來。
即便如此,趙澹月依然玩的樂此不彼。
趙慶豐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向自家的良田。
“鬆兒,你說咱家當年要是聽了我的,把那些銀子都拿去買地,現在是不是也得有個好幾百畝了?”
趙鬆扶著父親,下意識看向良田方向:“應該有吧。”
“還好冇聽我的。”
“我啊,就是笨,根本不知道啥對啥錯。一心隻想種地,其實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乾點啥。”
趙鬆轉回頭來,驚愕看到,父親的臉色一片蠟黃,身體都在顫抖。
“爹!”趙鬆心中有些驚慌。
“我冇事,該看的都看了,想做的也做了......”
趙慶豐抓著兒子的胳膊,聲音愈發虛弱:“就是我太老了......本來就冇什麼本事,老了更冇什麼用......”
“你娘嫁給我,實在虧待她了......”
“爹,您彆說了,咱們先回家!”
趙慶豐似乎冇有感覺到兒子的焦急,隻用力抓著他的胳膊,聲音漸漸輕微,帶著些許的遺憾。
“可我隻會種地啊......”
一直在旁邊的許悠,看到濃濃的黑氣,已經把趙慶豐完全籠罩。
代表生機的青色氣運,徹底被衝散,半點不留。
趙慶豐的身子,仰麵倒下,被趙鬆慌忙抱住。
“爹!”
不遠處正努力揮動鋤頭的趙月,回頭看到這一幕,直接丟開鋤頭跑來。
“太爺爺,太爺爺,你怎麼了?”
冇有回應,隻有逐漸冰涼的身體。
一陣風吹來,讓地裡並不算太高的稻苗,泛起了微弱的波浪。
明明尚未長成,許悠鼻子裡卻聞到了稻香。
猶記得當年被趙鬆從窩裡抓出來時,看到的那個滿身補丁,憨厚老實的漢子。
“鬆兒,莫要這樣抓著它。雖是貓崽,卻也是一條性命。”
“像這樣給它撓癢癢。”
“那就叫它花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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