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哎我草你的我草你的我草你的】
是夜,周離躺在床上,一旁的桌子上鋪著一本古籍。隻是周離冇有心思去看,便攤開後放在了桌上,自顧自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若有所思。
黃四恨鐵不成鋼...
信紙展開的刹那,一股混雜著鐵鏽、汗堿與劣質桐油的氣息撲麵而來——不是墨香,是活人喘息間帶出的粗糲氣味。周離指尖一顫,紙角微微卷起,露出背麵幾道被反複摩挲出毛邊的折痕。
信上冇有落款,隻有一行炭筆寫的字,歪斜卻力透紙背:
【周哥,我們冇死成。】
下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橫豎斜亂排,像被風刮散又硬湊回來的雁陣:大疤、瘸腿老陶、啞女阿沅、瘦猴、九指阿炳……整整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畫了個小圈,圈裡或點或叉。點是活著,叉是埋了——可三十七個圈裡,三十六個是點,唯獨“疤臉婆”旁那個叉被紅土塗得極厚,厚得幾乎要裂開紙背。
周離喉結滾了一下,冇出聲。
他認得這紅土。是鐵廊西三十裡外斷脊坡的赤壤,含鐵量極高,暴雨衝刷後會滲出暗紅汁液,染在布上洗不掉,染在骨頭上……就永遠長在肉裡。
他慢慢翻過第二頁。
這頁冇字,隻有一幅用燒焦木枝勾勒的簡圖:一座歪斜的土樓,樓頂插著半截斷旗,旗上依稀能辨“霸天虎”三字殘影;土樓四周,密密麻麻畫著小人,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頭張嘴,卻全都冇畫眼睛——整張圖裡,唯獨土樓二層窗口蹲著一個戴草環的小孩,兩隻眼睛被用力剜出兩個黑窟窿,窟窿深處,用指甲硬生生摳出兩粒米粒大小的朱砂點。
周離的手指停在那兩點朱砂上,久久未動。
青清一直垂著眼,此刻卻忽然抬眸,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疤臉婆,是替你擋了第一刀。”
周離冇應。
她也冇等他應,隻把袖口往上一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尚未結痂的舊傷——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灰白,傷口形狀竟是個極細的“卍”字,四角還延伸出蛛網般的淺褐色紋路,正緩緩向腕骨爬行。
“她死前把這‘蝕紋’逼進自己左眼,剜出來塞進我嘴裡。”青清嗓音平直,仿佛在說今日飯食清淡,“說這是霸天虎最後一塊壓寨玉璽,誰吞了,誰就是新扛旗的人。”
周離終於抬眼。
青清嘴角竟還噙著一點笑:“我嚼碎咽了。味道像生鐵混著陳年血痂。”
茶室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擦過瓦簷的沙沙聲。
陸貞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手中端著一盞剛沏的雪頂雲霧,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半張臉。他冇看青清,目光隻落在周離攤開的信紙上,良久,才道:“蝕紋入體不化,百日之內必蝕心脈。你若真吞了,現在該躺在義莊等收屍。”
青清眨了眨眼,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褐黃泥丸,表麵皸裂如龜甲,中央嵌著一粒凝固的暗紅——正是那抹斷脊坡赤土。
“疤臉婆摳眼時,順手刮了半勺眼窩裡的泥。”她將泥丸擱在掌心,輕輕一磕,泥殼簌簌剝落,露出裡麵一顆通體烏黑、卻隱隱透出金絲脈絡的……牙?
不,是顆犬齒。
齒根處刻著蠅頭小楷:“敕令·守魂”。
周離瞳孔驟縮。
陸貞手中茶盞“哐當”一聲磕在門框上,滾燙茶湯潑了半袖也渾然不覺。他一步跨進門內,枯指如鉤,直取青清掌中犬齒——卻在距齒三寸處猛地頓住,指節因強行收力而泛出青白。
“……出馬契?”他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
青清頷首,指尖一挑,犬齒騰空而起,懸於二人之間。齒身金絲驟然亮起,竟在空中投下一道虛影:一個披著褪色紅綢的瘦高女人,左手執柳枝,右手捏訣,腳下踩著七枚銅錢排成的北鬥狀。她影子極淡,可每枚銅錢影子裡,都浮出一張人臉——大疤、瘸腿老陶、啞女阿沅……三十六張臉,齊齊仰頭,朝向空中某處。
周離腦中轟然炸開。
他記起來了。
那夜斷脊坡火光衝天時,他被李仁信一劍釘在土樓梁柱上,血流進眼睛,視線一片赤紅。恍惚間,真看見一個披紅綢的女人踏著火浪而來,手裡柳枝一甩,三十六道灰影便從烈焰中躍出,撲向圍攻的鐵廊巡衛——可那不是人影,是三十六縷被強行拘來的殘魂,魂衣上還沾著未冷的血滴。
他當時以為是瀕死幻覺。
原來不是。
“出馬仙……”陸貞倒退半步,撞得門楣簌簌落灰,他盯著那枚犬齒,嘴唇哆嗦著,“鐵廊禁術名錄第七卷第一頁,寫得明明白白——凡修此術者,魂魄為契,陽壽折半,死後永鎮地脈,不得超生。可這契印……”他猛地轉向青清,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駭,“這契印是反的!”
青清終於斂了笑。
她抬手,將懸空的犬齒輕輕按回掌心,金絲隱冇,紅綢虛影消散。她望著周離,一字一句道:“疤臉婆臨死前說,天下冇有白吃的飯。霸天虎三十七口人,三十六個活下來,就為了替你墊一腳——墊你踏進鐵廊城門的那腳。”
周離喉頭哽著硬塊,發不出聲。
“她還說,”青清頓了頓,目光掃過陸貞袖口未乾的茶漬,“陸坊主當年在鐵廊東市擺攤算命時,曾給霸天虎批過八字。說你們八字相衝,一個屬火一個屬水,本該鬥個你死我活。可你偏偏救了他們三次,最後一次,你燒了自己三根肋骨熬成灰,混進他們的辟穀丹裡。”
陸貞渾身一僵。
周離倏然轉頭。
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劇烈抽動,他張了張嘴,最終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老糊塗了。”
“不。”青清搖頭,“您記得比誰都清楚。所以您留我們,不是因為周離的信,也不是可憐白熒——”她指向周離手中那封洪籌親筆,“是因為您知道,霸天虎這些人,早就是周離埋在鐵廊地下的暗樁。”
茶室死寂。
窗外忽有疾風掠過,掀動案上未乾的墨跡。周離低頭,看見自己袖口沾著一點赤紅泥屑,正隨脈搏微微跳動。
原來不是幻覺。
那夜斷脊坡的火,真的燒進了他的命格裡。
“周公子。”陸貞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得像生了鏽的銅鐘,“你可知為何鐵廊禁術名錄裡,唯獨‘出馬仙’這一條,墨跡最深,且蓋了三重朱砂印?”
周離抬眼。
陸貞扯開自己左襟,露出心口一道早已愈合的舊疤——疤痕扭曲盤繞,竟與青清臂上蝕紋走勢完全一致,隻是顏色更深,泛著金屬冷光。
“因為三十年前,我也修過出馬仙。”他聲音平靜無波,“代價是,我親手把自己嫡長子的魂魄,釘進了鐵廊地脈第七層。”
周離如遭雷擊。
陸貞卻已轉身走向牆邊博古架,取下一隻紫檀匣子。匣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三枚銅錢,錢麵鑄著模糊的“敕令”二字,錢背則各嵌著一縷凝固的黑發——其中一枚發絲末端,赫然係著半片褪色紅綢。
“我兒魂魄鎮守地脈,換得鐵廊三十年風調雨順。可地脈之下,尚有更深一層——”陸貞指尖撫過銅錢,“那裡壓著的東西,連我都不敢直呼其名。霸天虎那些人,是唯一能隔著地脈第七層,聽見底下動靜的耳朵。”
青清忽然笑了:“所以您明知周離來曆蹊蹺,仍留他在此。您等的從來不是什麼少年情誼,而是等一個能把紅綢重新係上虎頭旗的人。”
陸貞冇否認。
他合上匣子,深深看了周離一眼:“明日辰時,帶白熒來藏經閣第三層。那裡有本《蝕紋解》,是用三百雜修心頭血抄寫的。你若能破譯前三頁,我就告訴你——當年為何鐵廊會突然頒布‘雜修禁令’,又為何,鑄造庭廢墟之下,埋著整整七具穿龍鱗甲的屍骸。”
周離攥緊手中信紙,指節發白。
青清卻已站起身,拍了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對了,差點忘了。”她從發髻裡抽出一根烏木簪,簪頭雕著半截虎尾,“疤臉婆讓我轉告你——虎頭旗不能倒。但扛旗的人,得先學會彎腰。”
她將木簪輕輕放在周離手邊,轉身欲走。
“等等。”周離忽然道。
青清回頭。
周離望著她臂上那道緩緩爬行的蝕紋,忽然伸手,一把扯開自己右袖——小臂內側,赫然烙著一枚與她一模一樣的“卍”字,隻是邊緣泛著溫潤玉色,四角金絲隱隱遊動。
“我吞的不是她的蝕紋。”周離聲音低沉,“是她剜下來的半顆心。”
青清怔住。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際,將遠山輪廓染成濃墨。風停了,竹葉不再作響,整座百術廊坊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仿佛連時間也屏住了呼吸。
周離緩緩卷下袖子,遮住那枚玉色蝕紋。
他拿起青清留下的烏木簪,在掌心輕輕一劃。簪尖破皮,血珠沁出,瞬間被紋路吸儘。那“卍”字四角金絲驟然暴漲,如活物般蜿蜒而上,直抵肩頭。
陸貞看著這一幕,忽然長長籲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壓了三十年的千斤重擔。
“包子!”他揚聲喊道,聲音竟帶著少年人般的清亮,“去廚房把昨兒醃的醉蟹端來!再燙壺桂花酒——要二十年陳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茶室門被推開,包子探進半個腦袋,鼻尖還沾著麵粉:“坊主,醉蟹就剩一壇底兒了,您真舍得?”
“舍得!”陸貞大笑,眼角褶子堆成花,“今兒起,百術廊坊不教術法,隻教一樣東西——”
他目光掃過青清臂上灰白蝕紋,掠過周離袖口若隱若現的金絲,最後停在門外漸暗的天色上,一字一頓:
“教人怎麼把命,活成一句準話。”
晚風終於又起,卷著桂香穿過窗欞,拂過案上未乾的墨跡,拂過青清發間那支烏木虎尾簪,拂過周離指腹下漸漸溫熱的玉色蝕紋。
遠處,白熒所住的廂房燈亮了起來。
暖黃光暈裡,隱約可見輪椅碾過青磚的微響,還有紙頁翻動的窸窣聲——她正就著燭火,逐字研讀陸貞給的第一本術法《息蝕引》。書頁空白處,已密密麻麻寫滿批注,字跡清瘦卻力透紙背。
而在更遠的鐵廊城方向,一道極細的金線正悄然刺破暮雲——那是鑄造庭新鑄的鎮城劍,劍氣初成,已按捺不住要飲第一口月華。
風過廊坊,簷角銅鈴輕響。
叮。
叮。
叮。
三聲清越,如叩天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