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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由

2026-09-21 作者: 落日薔薇

李芍歡要愁的事很多,與裴展熙之間的關係從不在她煩惱的範圍中。

一時情起在性命攸關與門第差距麵前,不值一提,她是個務實的人,隻想好好活著。

話既已說清,出了清心齋的院門,她就撂開手去,不再給自己增添煩惱。

不過林媽媽的煩惱似乎有點多,她皺著眉板著臉,不像從前那樣笑吟吟地對她,隻帶著她腳步匆匆地往花房去。

直到李芍歡叫了三遍“林嬸”後,林媽媽才停下步伐,轉頭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李芍歡大概也知道她在氣惱什麼。

喜歡她歸喜歡她,可再怎麼喜歡她也是外人,林媽媽不可能用自己兒子的終生大事作賭注,她嫁陳容本就屬於高攀,而今又與主子夾纏不清。若非範氏在長公主麵前那句話,林媽媽早就已經拒絕這門親事,如今她可後悔為了兒子一句話求主子指婚。

“林嬸,我想見夫人。”李芍歡垂頭道。

“夫人不得空,你有何事?”林媽媽冷冷回她。

“前日病重,多虧夫人開恩,公子心善,才容我獨自在靜心齋歇了一日一夜,我想向夫人親自道謝。”李芍歡不知道裴展熙如何和範氏說的,但既已得她允許,她自該道謝,此為其一。

至於其二,她也想借此說清,她雖宿在靜心齋,但裴展熙並不在院中,他們之間並未逾越。

果然,林媽媽聞言神色稍霽。

“另外,夫人此前讓我考慮去留,而今我已有決斷,需要稟明夫人。”李芍歡又道。

林媽媽一怔,猜到她要同範氏說何事,眉間浮現幾分矛盾,看著她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林媽媽才開口:“夫人頭風發作不見外人,你又病著,過些天再見夫人吧,省得將病氣過給夫人。這幾日你就好好在花房休養,莫再到處走動。”

李芍歡應了聲好。

可這一等,就是三天時間。

————

轉眼立秋,三伏已儘,天將轉涼。

城外三十裡處,破敗的姻緣廟香火已斷。

一陣穿堂風吹過,梁角的蛛網被吹得岌岌可危,神龕上的香爐燭台東倒西歪,陳舊布縵下的月老落滿灰塵,斑駁的泥漆不複往日光彩,隻剩一雙眼,似乎仍憐憫地望向凡間。

腰懸長劍的少年獨自站在佛下,手掌摩挲著劍柄,眉色冷凝。

才立秋而已,怎麼就有了蕭瑟秋意?

廟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少年倏地握劍,緊凝的神色在看到熟悉的人時,方才一鬆。

“主子,那事已經辦妥,這是身契。”從安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踏入廟中,向裴展熙遞上張紙契。

他漫不經心掃了眼白底黑字的名,小心折好收進懷中。

一場遊戲,憑何儘如她意?

待此間事了,再與她細算這賬。

————

立秋已至,經曆一個夏日的灼曬,花木開始複蘇。

該施肥的、該修剪的、該換盆翻土的……全要跟上。暖房也該著手準備了,以便栽培堂花。

雖然大病初愈,但她依舊冇讓自己歇著,李芍歡已經忙了三天。

“姐姐歇歇。”水仙看不下去,從她手裡搶下鋤頭,“先喝藥吧。”

說罷,她又端起放在石桌上的藥遞予李芍歡。

棕黑色的藥汁飄著一股味,未飲先苦。李芍歡接過藥卻遲遲不喝,隻坐在石凳上發怔。

最後一碗藥了。

這藥是三天前,她回到花房後,靜心齋那邊送來的。一起送到她手中的,還有兩包佐藥用的蜜漬金橘。

裴展熙也從那天起離開侯府,聽說到現在都冇歸家。

“藥都涼了,姐姐難道怕苦?”水仙的戲謔聲響起。

李芍歡的思緒被打斷,笑著端起碗來一口飲儘,那藥苦得她打個哆嗦,忙捏起顆蜜漬金橘含到嘴裡,這才起身看刨出的土坑。

土坑寬深都已足夠,她邊讓水仙停手,邊蹲下身,從早已擺放在牆根下的泥盆裡小心翼翼連根起出一段芍藥根塊,托在掌中細細地看。

記憶飄回多年前的春日。

作為江南花叟的女兒,阿娘從小到大見慣百花卻獨獨鐘情芍藥,又因她出生於芍藥盛開的時節,所以給她取名芍歡。後來到了京城,阿娘迫於生計帶著她走街竄巷花,開始教她種花育花之技。

阿娘病故那年的春天,恰逢院中芍藥花開,阿娘去寺廟求來幾種珍貴芍藥的花粉,手把手的教她,用毛筆鋒毫給院裡的芍藥授了粉。

後來,院裡的芍藥結了許多種子,誰也不知那種子能開出什麼樣的花來,她們祈盼種出盆稀有品種能賣個好價錢。

可惜阿娘冇有機會見到種子出芽開花。

芍藥花種,從種下到開花,少說需經三年光陰。

那年秋天,她帶著和阿娘一起育出的芍藥花種進了侯府,將它們種在了侯府的泥盆裡。

滿滿一袋種子,成功出芽的僅有五盆,最終成活到如今的隻剩兩盆。

她身邊這盆,就是那兩盆中的一盆。

今年春天它們還是冇開花,但根係已壯,長出的枝葉繁茂,料想明年的春天應該能見花。

既不準備離開裴家,她索性將其中一盆入地栽培。

地栽的花,長勢總比盆栽要好許多。

她將根塊入坑,仔細地掩上調配好的土,壓實之後緩緩澆透了水。

明年……她一定能看到許多花,就是不知長出來的,會是怎樣的花色。

“喲,這不是咱們府裡的李娘子?怎麼冇去靜心齋服侍,卻在這裡搬花弄土?真不嫌臟。”忽然間一聲嗤笑從廊下傳來。

“人家飛不上枝頭,轉身也可另擇良木,哪要你替她操心。”另外一個聲音附和道

李芍歡起身望去,卻見兩個丫鬟冷嘲熱諷著,打廊下走過。

府裡人多且雜,她人緣再好也做不到人人都喜好,先前和小侯爺的傳言已經惹來非議,如今再添陳容,他是管家長子,在府裡下人中可是備受矚目的結親對象,是以即使李芍歡什麼也冇做,終究惹來諸多嫉妒。

不過兩個丫鬟的話倒是提醒了李芍歡,已經過去三日,她也該去見範氏了。

洗手淨麵,換過乾淨衣裳,將頭發攏好,她才打開房間準備去榮禧堂,不想與匆匆跑來的水仙險些撞上。

“芍歡姐姐,角門有個叫宋縈的娘子,說是有急事要見你。”

李芍歡一驚。

————

宋家是李芍歡住在康寧巷時的鄰居。

宋縈比她年長三歲,恰逢兩家祖藉都是江臨,家中又都隻有獨女,所以李芍歡從小便粘著宋縈玩耍,兩人好得像姊妹。

那時父親醉酒歸家非罵即打,鬨得不可開交,宋家夫婦總在深夜披衣趕來勸阻,數次將她與阿娘從父親拳腳下救出,也時常把她帶回家中,讓她與宋縈同吃同睡,以慰其心。

可惜的是,冇過幾年宋家夫婦便先後病故,宋縈成了孤女。

李芍歡的阿娘憐她孤苦,縱是自家日子再難,也要勻出一份吃食給宋縈,平日也是諸般照顧,除了因為丈夫太混賬不能將宋縈接回家中長住外,舉凡李芍歡有的,阿娘都替宋縈準備一份。

宋縈自己也爭氣,從父親那裡習得一手好廚藝,年紀輕輕就已是康寧巷小有名氣的廚娘,賺來的銀子,總要孝敬她阿娘一份。

後來宋縈嫁給康寧巷的木匠,很快有孕,夫妻和美日子愈好,可惜老天終究不曾厚待她,男人在宋縈生產那日竟失蹤了,此後三年,再無音訊。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宋縈獨自帶著靈華,寡婦般過了三載。

雖然這三年間她們很少相聚,但情誼未減。李芍歡從裴展熙手上得的賞賜,也都托宋縈或當或賣變成現錢。

而今她突然上門,也不知是否遇到急難事。

李芍歡再顧不上其他,拔腿就往角門跑,直跑得氣喘籲籲,才總算在角門的小偏廳裡見到宋縈。

宋縈正抱著三歲的靈華輕聲細語哄著,眼中溫柔滿溢。

等聽到靈華嫩生生喊了聲“乾娘”,她才抬頭看到喘得說不上話的李芍歡,眼眶倏爾紅了。

“發生何事?你彆哭,快同我說?”李芍歡急壞了。

“歡歡,有個壞消息,你冷靜些聽我說。”宋縈揉揉眼,冇有落淚。

壞消息?

與她有關?

李芍歡想不出自己還能有什麼壞消息。

“你阿爹……前日夜裡失足落水,歿了。”宋縈將靈華往地上一放,輕道。

李芍歡心中一震,腦中頓時空白。

她艱難地理解著宋縈的話。

她爹,死了?

“官府已經查明他的死因,說他前日不知從哪裡得了筆銀子還了賭債,心裡高興多喝了兩杯,醉酒回家,不慎失足掉進周家河裡……現下官府已經把人送回你家裡,他們遣我來尋你回家料理後事。”宋縈咬咬牙飛快說完,又勸她道,“歡歡,你彆難過……”

李芍歡依舊冇有反應,杏眼裡透出迷茫。

那是她的父親,為人子女,她是該難過的。

她在這世間僅存的血親冇了,往後餘生,她孑然一人,再無親緣。

可她要難過什麼?

眼眶陡然紅去,淚水盈眶,她的唇角卻矛盾地揚起……

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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