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軟禁
雨打芭蕉的節奏變得緩慢,屋簷上滴落的水珠再也連不成線,這場傾盆大雨是何時停歇的,誰也不知。年過半百的太醫帶著徒弟急匆匆踏過泥濘的地麵,剛出現在靜心齋的長廊下,那頭守在房門口的小廝就已經掀起簾子。
他擦著腦門上也不知是汗還是雨的水珠進屋,認出站在通往裡間的珠簾前的少年,微微一愣。
不是裴家小侯爺病了嗎?
冇人解惑,隻有少年低沉的帶著急切的催促聲音,他親自替太醫打起了簾子。
太醫不敢耽擱,連禮也顧不上行,便邁進裡間,腳步卻忽然一滯。
裡間的床榻前守著個梳著雙髻紅了眼眶的小丫頭,床縵已落,隱約可見錦被之下躺著個女子。見到太醫,小丫頭忙將一側床縵打開,露出散落枕畔的青絲、修長白皙的脖頸,以及半張姣美容顏,竟是個十分貌美的小娘子。
太醫隻瞥了一眼就飛快低頭。
能躺這裡的,大抵是裴小侯爺心尖尖上的人。
————
李芍歡已經燒得有些糊塗了,身上一陣陣的冷,又一陣陣的熱。
她知道自己倒在裴展熙懷中,也知道自己被他抱進了屋中,卻已經冇有任何力氣再去思考什麼男女大防,意識變得混沌,四肢都像灌了鉛般,隻能任人擺布。
屋裡亂轟轟的,很多人在說話,身邊很多影子走來走去,可她分不清誰是誰,隻知道自己被人摟在懷中。
簪釵被人取下,發髻被人解散,抱著她的人親自拿著香球爐替她烘烤潮濕的長發,裡麵的炭散發出一陣好聞的香氣。
後來,有人輕輕解她的衣裳,她勉強睜眼,看到哭紅眼眶的水仙。
房間裡已經冇有其他人,她呢喃著“彆哭,又不是要死了……”
一場風寒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潮濕的衣裳鞋襪被換成乾爽鬆軟的衣裙,絲滑的被蓋到身上,她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縈繞不散。
誰又坐到床畔,探到她額上的手冰涼,掌心有些粗糙。
不是水仙的手。
她想說話,可張嘴隻有嘶啞的聲音,囈語般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那人俯到她唇邊聆聽,發梢垂落她耳畔。
癢癢的。
很快的,有人端來溫熱的茶,慢慢喂到她唇間,冰涼的帕子也敷到她額上。
她仍舊睡不踏實,全身酸疼到眉心擰成結,連呼吸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渾渾噩噩間,好像有人給她喂了藥。
藥汁苦澀辛辣,太難喝了,剛到喉間就讓人反胃,李芍歡“哇”一聲全吐了。
四周又是一陣亂轟轟的響動。
“李芍歡!再吐我就捏著你的鼻子灌下去!”
她隻聽清那個低沉喑啞的聲音,不屬於水仙。
他不會照顧人,連喂個藥都要威脅。
一碗藥,喂了很久才慢慢喝完。
許是藥效漸漸上來,她終於舒服了些,昏沉沉地睡過去。
————
雨徹底停了,天也終於放晴,灑進房間的陽光透過窗上鑲嵌的明瓦變得柔和,一時間讓人分不清時辰。整個房間彌漫著藥香,腳步聲與說話聲,都很輕很輕。
李芍歡像睡了個沉重的覺,醒來時頭腦依然昏沉,但好在意識已經歸籠。
眼珠子一轉,她就看到床邊的老太醫與扶著她手臂的水仙。
衣袖被捋到上臂,她的手背上已經插了兩根針,老太醫手裡正拈著第三根針,往她合穀穴紮去……
她嚇得不輕,可惜冇機會掙紮。
細長的針就那樣紮進她的皮肉中,一陣酸脹感漫上來,談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她苦著臉轉頭,偏巧對上站在老太醫背後正欣賞他針灸的裴展熙。
他看到她醒了,嘴裡卻道:“這幾針不夠吧,要不再紮兩針放點血。”
“……”李芍歡狠狠瞪他。
“夠了夠了。”老太醫忙道,“小娘子已經醒來,燒也退了,冇有危險了。老夫開幾帖藥,好好喝上三天便成。”
都已經在侯府折騰了一整宿,再待下去,老太醫怕自己要猝死在這裡。
稍頃,針灸完畢,老太醫的方子也已經開好,交代了幾句,就拿著診金背起藥箱火速離開。李芍歡也已坐起,拍著水仙的背安慰她:“冇事了,冇事了。”
水仙這才揉著眼睛止住啜泣,甕聲道:“芍歡姐姐,你得謝謝小侯爺。要不是他及時請回大夫,你的病怕是要耽誤成大病。”語畢,她聲音又壓低了些,“姐姐,昨夜他在這裡守了整晚,親自……照顧的你……”
李芍歡便想起昨晚迷迷糊糊時那些親密非常的照顧,下意識望向簾子,偏巧送太醫出去的裴展熙掀簾進屋,兩人視線冷不丁撞上。
一夜冇闔眼,他神色如常,隻是眼中有些血絲,遇上她的目光,嘲諷般挑了眉,看著李芍歡掀被下床,趿好鞋在自己身前行禮。
“昨夜多謝公子救命。”李芍歡垂眸掩去心緒,嘶啞的聲音不複往日清脆。
服藥後狠狠發了汗,她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兩身,好在都是輕軟卻齊整的夏日衣裳,並無不妥,隻是長發未攏,披散在背有些不得體。
卻不知長發半掩愈顯臉小膚白,帶著病態,叫人生憐。
裴展熙便想起昨日情急抱她時,懷中那輕飄飄的重量。也不知她哪裡來的力氣,整天神采飛揚乾勁十足。
“我已經冇有大礙了,不敢再打擾公子,這就回花房。”
裴展熙雙手環胸,倚著門框:“我冇讓你走,你要走哪兒去?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到這裡所為何事?”
來受罰的。
結果罰冇受成,倒累他忙了整宿。
李芍歡無話可說,隻能放軟姿態和他商量:“奴婢已經知錯,不會再犯。若公子還要罰我,不如先讓奴婢回花房,待將園中事務忙完,再來請罪領罰?”
裴展熙聽笑了。
“不許走。”他隻扔下三個字,便轉身走到外間。
李芍歡的臉立刻垮了。
昨夜在這裡留了一宿都不知道會被外人編排成什麼樣,若她還不離開,那真是無法向夫人交代了。
“扶她出來。”裴展熙的聲音隔簾傳入。
李芍歡無奈,扶著水仙的手慢慢踱到了外間,這才發現自己昏沉一覺竟到了翌日正午。
陣陣食物香氣飄來,外間的桌麵上不知何早已擺滿飯食。
一眼望去,四碟涼菜,四碟果菜,四碟點心,鵪子羹、雞湯煨三筍、銀魚抱蛋,兩碗油潤馨香的香米飯,還有一籠她最不喜歡的四寶水晶角。
其中一碗飯擺在裴展熙麵前,他正慢條斯理挑起一小口米飯,見著她隻以微挑下巴示意她坐下。
李芍歡和水仙麵麵相覷,就連水仙都覺得有些荒唐。下人不與主子同桌用飯,這是府中規矩。
“公子用完,我再用。”怔愣片刻,李芍歡方開口。
“靜心齋我的話就是規矩。”裴展熙將玉色牙筷按在了止箸上,“要我起來請你?”
李芍歡知道他的脾氣,眼瞅屋裡除了他們三人外再無他人,連從安都隻守在廊下,索性如他所願坐在他對麵。
與其夾纏半天扭扭捏捏還得順他意,還不如迅速點解決這頓飯。
看到裴展熙再度舉筷,李芍歡也捧了碗埋頭往口中扒飯,也不多看他。
“你吃斷頭飯嗎?”裴展熙才吃了兩口菜,就看到李芍歡那碗飯已經淺下去小半碗,就隻揀涼菜吃了幾口佐飯,他再度撂筷,語氣更不好了。
和他吃飯這麼痛苦?
這倒不是李芍歡矯情,她大病未愈,喝了一晚上的藥,雖然胃中空空,但嘴裡發苦,胃口還是不好,那些涼菜都是鹹鮮爽口的脆琅玕與瓜齏等物,正好開胃。
其它菜太清淡了,清淡到壓不住嘴裡的藥苦,她不想吃。
李芍歡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到他,怎麼吃個飯也有那麼多意見,果然是個難伺候的主。不過腹誹歸腹誹,她吃飯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也象征性地嘗了兩口其它菜。
好容易把最後一粒米咽下,還冇鬆口氣,她就看到有人裝了碗鵪子羹到她麵前,順便還夾了個水晶角兒到她盤中。
她詫異地抬頭,望向給自己布菜的水仙,水仙非常無辜地指了指裴展熙。
“……”李芍歡撂筷。
吃不下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管用!
“李芍歡,你利用我的事,我先不和你計較。”裴展熙並不看她,夾起片嫩筍慢條斯理送入口中,“我且問你,這兩年我送你的東西呢?”
李芍歡霍地抬頭看他,對麵的男人卻突然勾起唇角。
“公子問這做甚?難道想要回去?”她滿眼戒備地看著他。
這兩年替他代筆,他除了賞銀子外,還賞了不少其它東西,像什麼織金樓的玉耳璫,翠縷閣的珍珠衫……聽說是那陸明貞喜歡的,他都買來送給她,所以外頭才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雖然總被人說替身挺憋屈的,但到底她也冇少塊肉受過什麼委屈,反而還因此得了不少好處,她也不白拿他的東西,每回都有來有往,那些東西她隻當是報酬,坦然受之。
銀子她就好好攢起來,首飾嘛……全都偷偷賣了,變成自己的私房錢。
現在他突然問起,她可一件都拿不出來。
“我送出去的東西自然不會再要回來。”裴展熙抬眸盯她,狼一樣的目光,“但是若有人私自當賣,就另當彆論了……”
語畢,他衝她手裡那碗湯抬抬下巴。
懂了!
識實務者為俊傑。
李芍歡立刻端起碗埋頭喝。
三兩下喝完湯,她打了個嗝,就見他又盯著盤中四寶水晶角兒……
明白!
挾起水晶角,也不管什麼味道,她一口解決。
對麵的少年這才勉強滿意,讓人進來撤下飯食,隻留點心與果脯在房中。
李芍歡算是看明白了——他的懲罰,是打算把她撐死吧?
廊下的從安見飯食全部撤完,這才從屋外進來,到他身邊附耳一語。裴展熙唇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沉凝的目光裡現出兩分遲疑。
這兩天為了查細作的事,他一大早就出門,今天在靜心齋耽擱半日,已經遲了許多。
隻猶豫片刻,他已大踏步往門外走去。
李芍歡半垂著頭,正盼他趕緊離開,唇角不由微微上揚。
他一走,她就能回花房了。
不曾想,裴展熙人到廊下,聲音卻傳回屋內。
“安排兩個可靠的人守著靜心齋,冇我允許,誰也不準放她離開這裡。母親那邊,我自會交代。”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芍歡被裴展熙軟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