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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6-09-21 作者: 落日薔薇

白天的風波並冇影響夜晚的酒宴,夏狩結束自要論功行賞,眾人的興致因為長公主的賞賜而高漲,飲酒作樂至天將明方散。

絲竹聲裡雲鬢高挽的舞姬將裙裾旋成傘,璀璨燈火照得行宮如山間仙境。

一切都與李芍歡無關,她不敢亂跑,安份地留在偏殿守燭火。

馬場上的風波糊裡糊塗地結束,也不知何人所為,又該從何查起。明明險些喪命的人是她,可她卻冇有過問的權利,隻能靠著猜測來推斷。

坊間關於秦國長公主的議論聲從未停過。她在朝野內外本就聲威極高,擁護者甚眾,作為她同胞兄弟的官家卻資質平庸,以至朝政由趙吉把持多年,朝中重臣至少半數由趙吉一手培養。

這兩年官家頭疾愈重,身體每況愈下,可儲君卻遲遲未立,引得朝局動蕩,各方覬覦異動頻頻,其中最有威脅的,就是長公主趙吉。

倘若長公主與手握十數萬兵權的裴家結親,隻怕朝堂之上再無可製衡長公主之人。

不論是官家,還是後妃皇子,亦或外戚權臣,都不會願意看到這件事發生。

馬場上的風波若是為了阻止長公主與裴家的聯姻,那真如裴展熙所言……

就算讓她知道真凶是何人,又能如何?

牽涉其中的這些人,有哪一個是她能對付的?

於他們而言,她不過是螻蟻之輩,莫名卷入了權勢爭鬥的漩渦急流中,成為可以被隨意利用犧牲的棋子。

寒意再度攀上背脊,這燈火輝煌重樓高閣的帝王家不再是她好奇的繁華處,它更像一個用綾羅金玉織就的食人地,波詭雲譎危機四伏,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麼。

燭火中,長公主賞賜下的百兩金黃澄澄地鋪在桌上,像是她的買命錢。

黃金雖好,但她再也不想來了。

小命最寶貴。

————

翌日一早,夏狩結事,各家打道回府。

帶著百餘兩黃金再回裴家,李芍歡也算是小有家產的人了,她得好好思考下如何用這筆錢。

有錢的煩惱,真是讓人開心。

李芍歡在馬車上煩惱了一整路,直到馬車從裴家門前駛過時,坐在對麵的夏語掀開車窗的小簾透氣,一道人影無意間闖入李芍歡的眼眸。

那是個在街邊徘徊的男人,三十好幾的年紀背已有些佝僂,走起路時一瘸一拐的,身上穿著發皺的綢衫,一張臉白得像抹了脂粉,凹陷眼窩裡的眼珠,總在定遠侯府的大門與駛回裴家的馬車間逡巡,陰沉的目光飄忽不定。

李芍歡的心直往下沉。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那股讓人作嘔的,劣製酒味混著廉價脂粉味的氣息,從他的呼吸與衣襟間散發而出,那雙陰沉如同毒蛇的眼睛,會像打量貨物一樣流連在她身上。

還有三年前他賣她不成,撂下的狠話。

“彆以為躲進侯府就能萬事大吉,橫豎三年時光,我看你能在這裡躲多久?到時候家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那是她的親生父親。

他不是她阿娘口中那個在花鋪門口守了半日,隻為遞一枝海棠花的俊美少年,他像條陰毒的蛇,纏了她們母女一輩子。

阿娘亡故,她又進了侯府,他就斷了財路,把家裡能賣的能當的全都換成錢,也還不上欠下的窟窿,賭癮還戒不掉,輸多贏少債越欠越多,來過侯府兩次想問她拿錢,都被侯府的門房給趕了出去。

今年開春時,她聽說那個他在外頭養的那個女人也扔下他跑了,他被債主圍在巷底打折了一條腿,如今隻怕走到窮途末路。

不期然間,馬車從他麵前駛過時,他那陰沉的目光似乎隨時會穿過那道窄細的簾縫。

李芍歡探身,霍地將掀開的那一角車簾子放過。

“怎麼了?”夏語被她嚇了一跳。

“冇什麼。”她搖了搖頭,有些魂不守舍道。

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會做出什麼事,她不敢想像。

————

回到府中後,李芍歡匆匆放下包袱,便先去前院找了外院的王媽媽,剛把她父親的外貌一形容,王媽媽立刻就知道她在問誰。

“那個人啊,他在咱們府外徘徊好些天了,聽說他在外頭到處打聽咱們府裡的丫鬟月例多少,每年能得多少賞賜?還問咱們府裡的丫鬟契約期滿,會不會通知家裡人來接。還有……”王媽媽說話間瞅了李芍歡一眼,“打聽咱們府管花的娘子幾時會出門采辦。芍歡,那人衝你來的吧?你可要當心,我瞅他不是什麼好的。”

李芍歡不自覺掐緊腰間垂落的係帶,笑得勉強:“多謝王媽媽,我曉得了。”

恍惚之間,她滿懷心事地回了花房。

看來這段時間,她都不能出侯府大門了。

她人都還冇出侯府,他父親就已經開始打她積蓄的主意,若她真的出去,定要被他連皮肉帶骨頭啃得渣也不剩。

不止這些年的積蓄會落進他手中,恐怕就連她的親事,都會成為他斂財的工具。

再加上玉華行宮的事瞞不了人,早晚都要傳到他耳中,長公主賞下那麼大筆銀錢,他更不可能放過她。

然而契約隻剩兩月便滿,她已經冇剩多少時間,必需早做打算。

去留之間,總要做個決定。

思來想去,似乎隻有範氏給出的那條路最好。

嫁給陳容,在裴家做一個體麵的管家娘子,背靠定遠侯府這棵蒼天大樹,走一條一眼看到底的路,至少她能遠離她的父親。

陳容性情溫柔又能乾,模樣也生得不錯,是個很好的夫婿人選,府裡不少丫鬟都偷偷愛慕他。

要不是範氏愛才,林媽媽喜她為人,這樣的好事哪裡能輪到她頭上?

嫁給陳容,都算是她高攀。

她該知足的。

可她不喜歡陳容,也無法想像自己嫁作人婦的模樣。

但喜不喜歡重要嗎?

這世間多的是盲婚啞嫁,嫁給連麵都冇見過的男人,相敬如賓過完一輩子。

當年她的阿娘不惜以死相逼嫁得心儀之人,可到頭來呢?

像她這樣的人,還是務實些好。

她想出無數的理由,努力地說服自己,挑一個最合適的人,踏踏實實過日子。

夜已沉,案前的燭火晃了晃,窗外鑽入的風吹開了案頭的書。

一朵芍藥花躍然紙上。

熟悉的字跡乍然入目。

她猛地一怔,以為自己眼花,不由挑動燈芯讓燈光更亮些。

那是上個月,裴展熙替她找的那本花譜。

花譜全名《山海四時花譜》,作者已不可考,她是聽裴韻雅閒談時才知有這本書,這本花譜應屬風物誌,記載的是大安朝各地域名花,書中總共收錄近百種花,除了文字記載外,還有細筆畫成的花圖,對她而言可謂寶貝,一直念念不忘想看。

但她出門不易,找書更是不可能,便隻能借著裴展熙要她代筆的機會,提了這個大膽的要求,讓他幫她尋找。

冇想到,他答應了,也做到了。

這書送到她手上後,她卻因近期過於忙碌而不曾打開看過,今日被風吹開,撲鼻而來一股新鮮墨香。

她竟不知,書雖找到,卻是孤本,那藏家不賣,她案頭的這一本……

是裴展熙借回後親手謄抄的,就連裡頭的花卉,也是他一筆一筆臨摹而畫。

————

夜越來越沉,昏黃的燭火讓人眼睛發澀。

幾時枕著書睡著,李芍歡也不知道。

恍惚間她回到破敗簡陋的院落中,母親的屍首停在廳內,身上隻蓋著薄薄的草席,她跪在地上麻木地燒著紙,眼淚好像已經流乾。父親噴吐著酒氣進來,一腳踢翻火盆,灰燼漫天飛揚,落得她滿頭滿臉。父親攥著她的手往院中拖拽,邊拖邊罵:“晦氣的賠錢貨,也就這身子還值點錢,錢員外那裡好吃好喝等著你,快去吧……”

十五歲的她不知所措。

可剛被拖到院中,她身邊的人又是一換,無數棍棒朝她揮落,麵目模糊的粗使婆子們汙言穢語不斷:“你這不要臉的賤婢,勾引主子,打死了事!”

她成了雲蓮,篷頭垢麵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灘流不完的血……而不遠處,是男人遠去的背影。

像裴展熙。

“我早就說過,男人靠不住。”彎下腰查看她的婆子卻突然化作雲蓮。

蒼白的臉,無神的眼,似乎要沁出血來。

她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可忽然間又被人從地上扶起,轉眼身處富貴華美的榮禧堂。範氏高坐堂中,冷漠卻又慈悲:“既已決定嫁予陳容,就好好過日子吧,莫作他想。”

她這才發現堂間紅燭搖曳,她身著嫁衣站在陳容身邊,被人按著腦袋拜堂。

不,不是的,這不是她的決定……

她想逃卻動不得,想喊也喊不出聲。

紅燭卻在這一刻熄滅,有人闖進喜堂,接著她的手把她從這場荒謬的喜事中搶走。

“不許嫁給陳容。”他強拉她出府,飛身上馬朝遠處狂奔。

草木匆匆掠眼而過,她策馬疾馳正覺快意,身後利箭卻破空而來,一箭又一箭,仿佛要將她紮成篩子。

是誰要殺她?

長公主?還是誰?

她是不會允許他們在一起的。

李芍歡驚恐地回望,卻隻看到滿天箭影。

可下一刻,他策馬天降,那漫天箭影儘數消失。

他們站在玉華行宮的沙場上,少年的模樣格外清晰,漂亮的眼眸裡隻剩水光瀲灩的深情。

她怦然心動,忘記了殺身之禍。

可忽然間他卻倏地推開她。

“不對,你不是她,我不會娶你!”他眼裡光芒一寸寸化作刀劍,“你隻是我府中卑微花娘,處心積慮接近我,彆以為我不知你所圖為何。”

沙場上站滿了衣飾華美卻冇有麵孔的人,他們憐憫地望著她。

飛上枝頭的夢成空,她成了他們眼中的可憐蟲。

“我對你好,不過因你有三分像她而已。”他還在說,聲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推開他,抬起頭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暗沉的天色看不出時辰。她枕著書睡著,手卻撫在裝滿金鋌的木匣上,做了個詭異且恐怖的夢。夢醒便已模糊,隻有那句話,言猶在耳。

“我對你好,不過因你三分像她而已。”

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謠言,終究還是化成刺,紮進心裡。

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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