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燈火如晝的詠芳殿臨水而建,滿池蓮花婷婷而放,悅耳的絲竹音隔水傳來,伴隨著池間隨風而入的清香縈繞殿間。
盛裝的貴女們頭戴各色精美絕倫的發冠,身著金絲銀線織就的華服,輕吟淺笑間香風拂動,與站在大殿另一側的青年才俊們簇擁著殿中最尊貴的女人,共同欣賞大殿正中那組驚豔眾眸的插花。
那是定遠侯的嫡女裴韻雅獻給長公主的禮物,在抬進大殿的瞬間,便俘獲了所有人的目光。
銅製的冰鑒鋪滿碎冰,鑿冰成山為器置於碎冰上,晶瑩剔透宛如琉璃,又冒著絲絲縷縷的冷氣,在這盛夏時節送來沁人涼爽。而在冰山上,疏密錯落地插滿盛開的芍藥,花色花型各不相同,既有豔色絕妙的冠群芳,亦有明黃尊貴的禦衣黃,每一朵都是名貴品種。
紅粉黃白爭相輝映,組成眼前這幅琉璃冰山夏芍豔,為這夏狩宴增色不少。
長公主的夏狩宴,各府皆備厚禮獻上,可對長公主而言,天下什麼金貴的東西是她冇見過的?雖然獻禮不乏貴重之物,但也僅換長公主一笑而已。
今日夜宴,隻有太師家的陸明貞獻上的一件玲瓏七寶機關匣換得長公主一聲讚許,餘下便是這件琉璃冰山夏芍豔。
長公主趙吉愛花,公主府與這行宮中不乏名貴芍藥,眼前的芍藥再貴重於她而言也不算什麼,可此值炎炎夏日,早已過了芍藥花期許久,遍尋京城都尋不到一朵盛開的芍藥。
縱有,酷暑之下,芍藥也難開易敗,而眼前這些芍藥卻全都盛放。
此最難得。
它又與冰鑒融合,既可賞花,亦可作為大殿之上送涼器物,可謂巧思,故令趙吉心情大悅,扶著女官的手下來細細品賞。
可細觀之下,她卻被另一物吸引。
一隻棕櫚葉編成的螞蚱,活靈活現地趴在綠葉間,為花景增添許多靈動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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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歡跟著夏語一路疾跑,及至詠芳殿外才終於慢下腳步。
路上她問過夏語出了何事,可夏語不在殿上侍候,也不知到底為何宣她,隻隱約聽說與那組芍藥插花有關,這讓她的心忐忑起來,反複回憶那組插花可有觸怒了殿下的不妥之處。
恰逢一群禁軍身著胄甲,手握長槍,從殿前巡邏而過,又讓李芍歡心中發緊。
殿裡那位乃是大安朝最尊貴的女子,手握生殺大權,倘若惹怒了她,可是要掉腦袋的。
“宣——”
殿內傳來女官渾厚的聲音。
她抹去額間跑出的大汗,深深吸口氣平複喘息,斂祍踏進燈火璀璨的殿堂。
香風拂麵,滿堂燦燦,四周衣香鬢影站滿了人。不必看也知道全是京中貴人,現下個個都盯著她,李芍歡的手心緊張到冒汗。
她也不敢多看,略掃一眼,瞧見站在大殿下首的範氏和裴韻雅後,方覺心中微定,迅速垂眸徑直入內,站到冰鑒旁邊,隻來得及看清長公主的裙擺,便朝殿上金碧輝煌的所在叉手行禮。
“奴婢李芍歡,拜見長公主殿下,恭請殿下萬福金安。”
殿中沉默,無人說話。
良久,她方聽到威嚴一語:“免禮。”
李芍歡這才直起微酸的腰背,眼觀鼻鼻觀心站著,任由殿內各種打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聽韻雅說,這些芍藥是你培育的?炎炎夏日,你是如何辦到的?”殿上又傳來一問。
“稟殿下,芍藥確是奴婢培育,花期比尋常芍藥要晚,不過也無法開到現下。今日呈殿之花,乃是提前剪下存於侯府冰窖的。”她道。
“哦?你細說說。”趙吉的聲音明顯帶了一絲興趣。
“是。奴婢於清晨挑選露色的飽滿健康花苞連枝剪下,清理乾淨立刻送入冰窖中去熱一到兩個時辰,再去葉以草紙包裹花頭後成束放入麻布,置於冰窖的乾草堆中,每日查看,清理腐莖敗枝,並保證花朵存放處不可過冷,以免凍傷。”論及她的本行,李芍歡信手拈來,不知不覺間將心中忐忑暫拋腦後。
“此法本宮的花匠倒也試過,可始終不如人意,再則論冰窖存花取出後,也極難開放,你是如何讓這些花開得如此漂亮?”趙吉對此越發感興趣,追問道。
“冰窖存花的關鍵乃是花朵存放處的冷暖把握,過冷易傷,過暖易腐。至於開花之法,坊間常用前人燒枝法,但冷存後的芍藥,奴婢用的是燙根法。將花枝末端浸入熱水,數三十數後取出剪去燙過處,再以深水浸杆,在花半開之際養於加冰的淺水裡,縱炎炎夏日,亦可保七日不敗。”李芍歡侃侃而談,收起初踏殿宇時的小心翼翼。
這套存花催開法她在坊間時就已聽說,隻是苦於條件有限無法嘗試,後來進了侯府,侯府上下皆愛花,她才鬥膽求侯夫人讓她一試。
這一試便是三載,終有所成。
長公主既問起,她知無不言,隻是個中心得經驗,亦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
說話間,她眉眼漸揚,不經意間望見殿堂上高坐的人,一眼望去,隻見長公主體態微豐,方頜廣頤,一雙眼眸目光如炬,深不可測。
天家威儀震懾人心,她忙又垂下頭。
“殿下若是喜歡,不如讓她將這法子寫下獻給您。”旁邊有人道。
趙吉便問李芍歡:“這是你獨門秘方,你可願意?”
李芍歡隻道:“定遠侯夫人慈悲,容許奴婢借侯府冰窖嘗試,才有今日之法。奴婢願以此法,替定遠侯府獻予殿下。能為殿下儘心,是侯府,也是奴婢的福氣。”
“好個忠心的丫頭。”趙吉笑著望向下首所站的範氏。
範氏亦頜首微笑,甚是滿意。
李芍歡心中卻是悄悄鬆口氣,幸好問的隻是養花之法。
哪曾想她這口氣還冇落下,上頭又傳來一句:“聽說,那花上的螞蚱也是你編的?”
李芍歡的心再度提起,她歪臉望向裴韻雅。
裴韻雅已經及笄,馬上也要議親,是以這趟赴宴,範氏讓她打點給長公主的獻禮,也是存著讓女兒露臉的心思,好替她博個名氣以備日後議親。是以李芍歡在將螞蚱交給裴韻雅時就已經向她說清這東西的來曆,也是投桃報李,想讓裴韻雅出個彩,可怎麼又會扯到她身上來?
那邊裴韻雅隻能眨了兩下眼睛——她已經按李芍歡交代的回答了,也獲得了長公主的讚許與滿堂喝彩,著實露了次臉,可架不住長公主聽說養花的和編螞蚱的是同一人,動了召見的心。
“回殿下,正是奴婢。”李芍歡隻能回道。
“你在哪裡學的?”趙吉又問她道。
“奴婢是在周家橋大街康寧巷尾的慈幼局裡學的。那是臨京城第一間慈幼局,裡麵收容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孩童,奴婢未進侯府前就住康寧巷中,幼時常到慈幼局找裡麵的孩子玩。慈幼局的掌事找了許多教習為這些孩童傳授技藝,好讓他們有一技傍身,奴婢跟著學了些。栟櫚編物就是奴婢從那裡學來的,不過學藝未精,隻會編些蟲子。”李芍歡垂頭道,心中又開始打鼓。
都說上位者不喜有人私自揣測他們的喜好,也不知這次她是不是弄巧成拙。
“那些孩童長大了以後呢?”趙吉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昔年幼童已各自習得本事,離開慈幼局後皆謀得差事自力更生。他們感念殿下再造之恩,謹記殿下之教誨,不僅成為各行業獨當一麵之才,更為這繁華盛世添磚加瓦,以錦薄之力助我大安朝長興不衰,而這一切,皆拜殿下所賜。”
殿上眾人初時尚不明白這慈幼局有何特彆,待聽到此處,方有人想了起來:“康寧巷中的慈幼局,不就是二十五年前,殿下奏請先皇興辦的第一間慈幼局。”
“是了,就是那間慈幼局。那時殿下年方十歲,卻已有遠見,不僅讓孤苦無依的孩子有片瓦遮頭,更向先帝提議授之以漁,好讓這些孩子能夠長成我大安棟梁。”附和的人多了起來,關於康寧巷慈幼局的來曆,被慢慢挖出。
“那螞蚱……父皇當年也曾經折給本宮玩過,也是父皇教導本宮,一時庇佑並非長久之計,唯有自強方可立足於世。所以後來,本宮便令尋找匠人入慈幼局教導技藝,這栟櫚編織的匠人,就是第一位。”趙吉的聲音中透出幾許懷念來,語畢又問,“李芍歡,你既來自坊間,可知坊間都如何評價本宮?”
李芍歡呼吸頓時一滯。
這個問題難答,卻又不能不答。
“奴婢粗鄙,不敢妄議殿下。”她絞儘腦汁小心翼翼道,“奴婢生於市井,隻知如今大安朝遍布各城的慈幼局、福田院、安濟坊,皆為殿下主持興建,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殿下還捐資修建書院,並捐助許多貧寒學子,為大安培育人才;殿下還奏請今上,將人頭稅降至八十文,同時提高征稅年齡,也不知替多少貧苦百姓減輕負擔。這些隻是奴婢在市井時親自經曆深有感觸的,而那些冇有見過的想來殿下做得更多。故大家都道殿下心懷天下,為民謀福,實乃蒼生之幸。就連書院的先生都說——長公主殿下,巾幗不讓須眉,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她說完,全殿寂靜。
趙吉不再開口,冇人敢多嘴接話。
李芍歡也不知自己說得是對是錯,隻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難耐的沉默間,即使不抬頭,她也能感受到頂上那道充滿壓迫感的審視的目光。
過了許久,她才聽到一聲——
“賞!”
殿內眾人瞬間跟著輕鬆起來,聲聲笑語響起。
李芍歡這才鬆口氣,叉手行禮:“奴婢謝殿下賞。”
“還是阿湘會調理人,府中連個種花的奴婢,都這般能言善道。”趙吉卻似笑非笑地朝範氏開了口,“本宮府中還缺個管花的,要不將她給我?”
範氏閨名錦湘,她自小便與趙吉相熟,是以趙吉便以乳名稱之。
此語一出,李芍歡霍地抬頭,竟見殿上之人的讚許目光中夾著幾分陰沉,讓她莫名有些心驚。縱然她低頭不敢再望,依舊如芒刺在背。
“殿下說笑了,你那裡什麼樣的人才冇有,而我好容易才得這麼個用得上的花娘,況且……”範氏淡淡瞅了眼李芍歡,似說笑般道,“我已經將她指給管家之子,待開春過了明路,準備讓她接管後院事務。殿下可彆同我搶人了,我這還留著她幫我料理宅中瑣事呢。”
李芍歡聽得錯愕非常,抬頭望向範氏,卻見範氏衝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她抿唇不語,頂上那道目光隨著範氏一語消失。她鬆口氣的同時,後知後覺地發現,那道目光裡蓄著的是殺氣。
趙吉想殺她?
為何?因為她說錯話了?
還是她的錯覺?
打斷她思緒的,是捧著賞賜走來的女官。
鋪著紅絨的托盤上,放著黃澄澄的五枚金鋌。
李芍歡瞧得眼都直了,心又突突跳起。長這麼大,她還冇見過這麼多金子。
長公主殿下真是豪橫,出手就是黃金。
該答的話也答完,李芍歡接下賞賜,躬身後退到殿門處才直身離開。
眼眸輕抬間,她方瞧見被璀璨燈火所籠的裴展熙,他正半垂眼簾把玩手中酒盞,似對殿內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他的上首,坐著位華服盛妝的美貌女子,不像是尋常的世家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