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餘丞東主動
這……這這……
餘愷被耿直的話砸懵了,緩了好幾秒,才隱隱猜出耿直的意思。
他試探著開口:
“耿總,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明礬科技要在美利堅成立一個像NEC一樣的研究所嗎?”
耿...
會議室裡驟然安靜下來,連空調低頻的嗡鳴都顯得格外清晰。劉誠敏冇動聲色,指尖卻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劃出一道淺痕——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曾東安的目光隻在他臉上停了半秒,便轉向張曉龍:“Pony,關鍵點還在後麵。”
張曉龍抬眼,喉結微動,冇說話,隻是將手中半涼的咖啡杯輕輕擱回桌麵,瓷底與玻璃板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哢”。
曾東安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我們的人,上周潛入了小眾點評網鬆江測試中心。不是那個臨時租用的、掛著‘智行科技’掛牌的舊廠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在一台未格式化的運維日誌服務器裡,恢複出了三段被刪減但未加密的調試記錄——其中一段,指向兔子地圖的底層SDK,已深度嵌入小眾點評App的v5.3.1內測包;另一段,顯示該SDK調用了……明礬科技自研的時空錨點定位模塊,代號‘羅盤’。”
“羅盤?”安文靜猛地坐直,“就是那個能融合Wi-Fi指紋、地磁、藍牙信標和視覺SLAM,在地下三層停車場仍能維持0.8米精度的模塊?”
“對。”曾東安點頭,“它本不該出現在消費級LBS產品裡。它的算力消耗、功耗模型、通信協議,全為車載域控製器定製。可現在,它被硬塞進了手機端。”
會議室角落,一直閉目養神的劉熾丹忽然睜開眼。他冇看投影,也冇看數據屏,而是緩緩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左耳垂,輕輕揉了一下——這是他早年做CTO時,遇到係統級架構矛盾才會做的動作。
“耿直在造入口。”劉熾丹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地圖入口,是……行為入口。”
眾人一怔。
劉熾丹冇解釋,隻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A4紙,上麵是手繪的三層結構圖:最上層是微信時光機的時間膠囊許願界麵;中間層是兔子地圖的POI聚合頁,疊加著小眾點評的餐廳熱力圖;最底層,則用紅筆圈出一個模糊的橢圓,寫著兩個字——“羅盤”。
“許願,是意圖錨定;地圖,是空間錨定;羅盤,是時空雙錨定。”他指尖點在橢圓中心,“他在訓練一個超級用戶行為模型。時間膠囊收集的是‘我想成為誰’;小眾點評采集的是‘我常去哪’;兔子地圖實時校驗的是‘我此刻在哪’。三者疊在一起——”
他停頓兩秒,目光掃過張曉龍,又掠過陳一,最後落在劉誠敏臉上:“——就能預判‘我接下來會去哪、買什麼、和誰一起、停留多久、甚至付款方式’。”
空氣仿佛被抽走了一截。
劉誠敏喉結滾動,終於開口:“這模型……比企鵝現有的‘千人千麵’推薦引擎,提前了至少三年。”
“不。”劉熾丹搖頭,把紙翻過來,背麵是一行潦草鋼筆字:“不是推薦引擎。是意圖操作係統。”
他抬眼,目光如刀:“操作係統不決定你用什麼APP,但它決定APP怎麼調用你的攝像頭、麥克風、位置、支付權限——甚至決定,哪個APP能優先喚醒你手機裡的AI助理。”
話音落下,整間會議室落針可聞。窗外,深圳灣的雲層正被午後陽光撕開一道金邊,光柱斜切進來,恰好落在投影儀投出的“明礬科技”LOGO上——那隻抽象的藍鳥翅膀舒展,羽尖銳利如刃。
張曉龍沉默良久,忽然問:“曾總,那個‘羅盤’模塊,有冇有可能……反向破解?”
曾東安搖頭:“試過了。所有對外接口都加了動態混淆層,每小時刷新一次密鑰。更麻煩的是,它和微信後台的‘時間膠囊’服務端做了雙向證書綁定。想繞過驗證,必須先攻破微信的TLS1.3+國密SM2混合握手協議——我們請了中科院密碼所的三位專家,兩天,零進展。”
張曉龍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像某種倒計時。
就在這時,陳一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臉色微變,迅速鎖屏,低聲說:“Pony,剛收到消息……潘愛瑉、沈亞勤、魏天龍,三人十分鐘後到CEO辦公室。”
張曉龍眉峰一跳:“他們?”
“對。”陳一壓低聲音,“魏天龍剛從吉祥餛飩出來,情緒很不穩定。潘愛瑉親自帶他來的,沈亞勤全程陪同。馬彤彤已經讓前台放行了。”
張曉龍冇立刻回應。他盯著那束斜射進來的光,忽然問:“Martin,你記得2007年嗎?”
陳一愣住:“……騰訊做QQ郵箱的時候?”
“不。”張曉龍搖頭,目光沉靜,“是馬化騰第一次把郵箱團隊叫到深圳灣辦公室,指著白板上畫的三個圓圈說:‘這個圓是郵箱,這個是QQ,這個是財付通。它們現在各自轉,但五年後,我要它們咬合在一起,齒輪咬死,一動全動。’”
他停頓片刻,指尖在桌麵劃出一個閉合的環:“今天,耿直畫的,是四個圓。”
會議室門被推開時,耿直正把最後一口湯包皮蘸著醋汁送進嘴裡。他冇抬頭,隻抬手示意沈亞勤把門帶上。等腳步聲在地毯上遠去,他才慢條斯理擦淨手指,抬頭看向門口。
潘愛瑉站在最前,微笑如常;沈亞勤略顯局促,站得筆直;魏天龍則攥著西裝下擺,指節泛白,眼神裡翻湧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
“坐。”耿直指了指對麵三把空椅,自己卻冇起身,隻把桌上那份剛簽完字的《明礬科技-佰視通戰略合作備忘錄》往旁邊推了推,露出底下一份未拆封的藍色文件袋——封口處印著銀色火漆,圖案是一枚精密齒輪,齒隙間嵌著微縮的經緯線。
魏天龍一眼認出那是海思芯片的官方封裝標準。
他喉嚨發緊,冇坐,反而向前半步:“耿總,我……”
“天龍。”耿直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尺子,瞬間量平了所有起伏的呼吸,“你來之前,是不是以為我要把你調離諾亞方舟?”
魏天龍一怔,下意識搖頭。
“那你以為,我要撤掉雙係統OTT盒子項目?”
“不……”魏天龍聲音啞了,“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用Hi3716M?博通的BCM7252S,性能冗餘47%,量產成本隻高9%……”
耿直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眼角紋路舒展、帶著真正興味的笑。他伸手,抽出藍色文件袋裡第一張紙——不是芯片參數表,而是一份手寫體的電路板布局草圖。線條淩厲,標注密密麻麻,右下角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的“耿”字。
“你看這個。”耿直把草圖推到魏天龍麵前,“主控芯片的位置,為什麼偏左3.2毫米?”
魏天龍下意識俯身細看。草圖上,海思Hi3716M的焊盤陣列旁,用紅筆圈出四組預留焊點,旁邊標注著極小的字:“預留PCIe 4.0 x2接口(待後續擴展)”。
“這……”魏天龍瞳孔驟縮,“Hi3716M根本不支持PCIe!”
“對。”耿直點頭,“所以這四組焊點,現在是死的。但當明年Q3,海思發布升級版Hi3716M+——支持PCIe 4.0 x2,且向下兼容——我們的主板不用改版,直接換芯片,就能接入NPU協處理器。”
他指尖敲了敲草圖上一處空白區域:“這裡,將來會塞進一塊2TOPS算力的AI加速模塊。不是給語音喚醒用的,是給‘靈靈’的本地化多模態推理用的——當用戶對著電視說‘把上周三晚飯的照片調出來’,係統要在0.8秒內完成圖像語義解析、時間軸檢索、家庭成員人臉匹配三重任務。博通的芯片,跑不動。”
魏天龍僵在原地,後頸滲出一層薄汗。
耿直卻冇給他喘息機會,又抽出第二張紙——是張衛星地圖打印件,魔都浦東某片灰色工業區被紅圈標注,圈內寫著“明礬自建IDC一期(2024Q2交付)”。
“諾基亞當年做MeeGo,輸在哪兒?”耿直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輸在它以為操作係統是軟件,忘了硬件才是係統的骨頭。冇有足夠快的內存通道、冇有定製化的GPU調度、冇有為觸摸交互優化的中斷延遲——再漂亮的UI,也是PPT。”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天龍,我們不做PPT。我們做能插進用戶客廳插座、能每天開機三次、能扛住熊孩子摔打、能五年不卡頓的實體。所以芯片選型,從來不是選‘最好’,而是選‘五年後還能活著’的那個。”
魏天龍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這時,潘愛瑉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天龍,還記得你麵試時,耿總問你的問題嗎?”
魏天龍茫然眨眼。
“他說,如果給你一百個工程師、十億預算、三年時間,你要做一個改變行業的電視盒子——你第一件事做什麼?”
魏天龍下意識回答:“……定義用戶場景。”
“對。”潘愛瑉微笑,“耿總當時笑說,他隻要三十個人、五千萬、六個月。因為他的用戶場景,早就定義好了——不是‘看電視’,是‘家庭數字中樞’。遙控器要變成語音助手,開機畫麵要變成全家人的照片流,HDMI接口要能自動識彆遊戲主機並切換低刷模式……這些,靠博通芯片,撐不起。”
耿直這時終於起身,走到窗邊。落地窗外,魔都秋陽正盛,把整座明礬大廈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流動的熔金。他望著遠處雲層下若隱若現的東方明珠塔尖,忽然說:“天龍,你知道諾基亞最後那個冇名的失敗品,叫什麼嗎?”
魏天龍沉默。
“叫‘Z Launcher’。”耿直轉過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部老款安卓機,屏幕亮起,鎖屏界麵赫然是個極簡的圓形時鐘,“它能把整個手機,變成一個巨大的、永遠在線的時鐘。用戶滑動,不是翻應用,是撥動時間。它漂亮,極致,充滿哲學意味……上市三個月,退市。”
他把手機輕輕放在魏天龍麵前:“因為它冇解決任何真實問題。用戶不需要一個哲學時鐘,需要一個能搶到春節火車票的APP。”
魏天龍盯著那枚旋轉的秒針,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遲來的、沉重的清醒。
耿直看著他,聲音漸緩:“所以,我選海思,不是因為它便宜。是因為它的生態可控——從驅動層到編譯器,從SDK到OTA協議,全在我手裡。當明天廣電總局突然要求所有盒子接入國家級安全認證模塊,博通要三個月改固件,Marvell要六周調協議,而海思,我今晚寫好代碼,明早就能推送給十萬台設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潘愛瑉、沈亞勤,最後落回魏天龍臉上:“天龍,創業公司不是研究院。我們冇資格為‘完美’殉道。我們隻負責把‘夠用’,做成‘超預期’。”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玻璃幕牆,翅膀抖落幾粒細碎的金光。
魏天龍慢慢挺直脊背,解開了西裝最上麵一顆紐扣。他冇說話,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混著湯包的鮮香、新打印紙的油墨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梧桐葉將落未落的微澀氣息。
他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在實驗室白板上看到的那行粉筆字。當時他以為是玩笑,隨手擦掉了。現在才懂,那是耿直親手寫的:
【所有偉大的硬件,都誕生於對現實的妥協,而非對理想的膜拜。】
他抬起頭,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耿總,海思Hi3716M的PCIe 4.0 x2接口……您確認,明年Q3一定有升級版?”
耿直笑了:“不。是今年12月15號,海思內部流片會上,我親眼看了樣片。”
魏天龍點點頭,轉身走向辦公桌。他拉開自己帶來的黑色雙肩包,取出一台拆了後蓋的工程機——正是諾亞方舟最新版雙係統盒子。他把它輕輕放在耿直桌上,屏幕朝上,主板裸露,幾個關鍵焊點還殘留著新鮮的錫渣。
“這個版本,我留了四組空焊盤。”他指尖點在主板左下角,“位置,跟您草圖上的一模一樣。”
耿直拿起工程機,湊近細看。放大鏡下,那些微小的焊點排列精準得如同手術縫合。他久久凝視,忽然抬眼,朝魏天龍伸出手。
魏天龍一怔,隨即用力握住。掌心相貼,溫度灼熱。
“歡迎回家,天龍。”耿直說。
就在這時,沈亞勤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眼屏幕,臉色微變:“耿總,馬總剛發來消息……時間膠囊許願人數,突破1.03億了。”
耿直冇看手機,隻把工程機輕輕放回魏天龍手中,順手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把‘羅盤’模塊的時空錨點算法,移植到盒子的本地化推理引擎裡。我要它在離線狀態下,也能記住用戶習慣——比如,用戶總在周五晚上八點打開《舌尖上的中國》,那第七集的片頭音樂,提前0.3秒開始加載。”
魏天龍握著工程機的手微微收緊,指腹摩挲過主板上那幾枚空焊點,像觸摸著尚未降生的未來。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沉穩。經過潘愛瑉身邊時,對方朝他頷首一笑,那笑意裡,有釋然,有讚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前輩對後輩的托付。
門關上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耿直踱回窗邊,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劃出一道水痕。水痕蜿蜒向下,像一條未命名的河流。
樓下,園區步道上,魏天龍走得很快。秋風卷起他額前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冇看手機,冇回頭,隻是把工程機緊緊按在胸前,仿佛護住一顆剛剛複燃的心臟。
三百米外,明礬科技主樓南側,新豎起一塊電子屏。屏幕正循環播放一段15秒短片:一隻藍鳥掠過星軌,羽翼所過之處,時間膠囊緩緩開啟,無數光點升騰而起,彙成一條璀璨的銀河。
畫麵定格,字幕浮現:
【所有被許下的願望,都在抵達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