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新的境界
“你可以稱之為仙道,神道,也能稱之為武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讓你從人變成神的路。”陸清笑著說道。
婠婠和李靖臉上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這兩人都是天賦異稟之輩。
好吧。
...
“深夜冒昧,實屬無奈。”陸清化及拱手一禮,腰背微彎卻不顯卑微,聲音沉穩中帶著三分歉意、七分試探,“總管大人坐鎮揚州,威震江南,我等自當敬重。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立於宇文身側的蘇墨,又落回宇文臉上,笑意未減,語鋒卻悄然轉銳,“朝廷旨意已至江都,不日將抵揚州。聖人親諭:‘揚州總管一職,事關江淮安危,須得德才兼備、功勳卓著者居之。’”
宇文指尖在案幾邊緣輕輕一叩,一聲輕響,如石墜寒潭。
書房內燭火微晃,映得他眉宇間那道淺疤泛著冷光。他冇說話,隻是抬眼看著陸清化及,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聽的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句閒話。
陸清化及卻不敢輕忽。他早知宇文不是尋常人物——能一槍震飛宇文成都、一掌逼退自己堂兄、更以風神怒轟碎陰葵派據點,連祝玉妍都當場俯首稱臣……這般人物,豈是詔書能壓得住的?可偏偏,這道旨意來得極巧,也極狠。
“聖人還說,”他緩緩續道,“前日有密報呈入禦前,言及尉遲勝將軍之死,疑與揚州城內某位‘新晉總管’有關。雖無實證,然死者乃柱國大將軍之子,又是隨駕巡幸之重臣,若不能查清根由、正本清源,恐難服朝野之心。”
蘇墨垂眸,袖中手指微蜷。
尉遲勝之死,表麵看是水匪所為,實則早被陸清化及派人暗中梳理過脈絡——那晚碼頭火起,三具焦屍,其中一具佩刀刻有“永寧”二字,正是東溟派舊製;另一具腰囊中藏半枚高麗銅錢,紋路與傅君婥所攜“羅刹女令”背麵雲紋一致;最後一具……無人認領,隻餘半截斷臂,腕骨內側刺著一個極細的“邊”字。
邊負。
這三個字,宇文從未在公文裡提過,卻早在七日前,便由婠婠親口報入他耳中。
“哦?”宇文終於開口,聲線低緩,像冬夜碾過青磚的霜風,“所以呢?陸清將軍是奉旨來查案,還是來問罪?”
“非也。”陸清化及朗笑一聲,竟真的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這是兵部勘合,調撥揚州府軍甲士三百,協防江都行宮南岸渡口。另附聖人手諭一封,命總管即日遣精銳登舟,隨我北上護駕——聖人聞揚州水匪猖獗,特準總管親率親衛隨行,以彰信任。”
他說著,雙手托起黃綾,姿態恭謹,眼神卻銳如鷹隼。
這不是調兵,是奪權。
三百甲士,名義上協防,實則一入江都,便歸禁軍節製;而“親衛隨行”,更是將宇文身邊最信得過的武力抽走大半——若他真敢帶言寬、寇仲同行,等於把揚州城最後的獠牙主動送進天子虎口;若隻帶尋常府兵,則此行形同軟禁。
更毒的是——若他拒不受命,便是抗旨;若他拖延推諉,則坐實心虛;若他應下,便要離城,揚州空虛,宇文閥的人馬便可趁虛而入,連陰葵派都未必能攔得住。
一紙詔書,三重殺局。
宇文靜靜看著那卷黃綾,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真正帶著溫度的、略帶惋惜的笑。
“陸清將軍,”他起身,緩步繞出案幾,玄色錦袍下擺拂過地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你可知,我為何接下這揚州總管?”
陸清化及微怔,下意識道:“因聖人簡拔,因總管賢名遠播……”
“錯。”宇文打斷他,抬手示意蘇墨不必跟來,自己獨自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木窗。窗外月色如練,照見庭院中一株老梅虯枝橫斜,枝頭竟綴著幾點將綻未綻的白蕊。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要在這揚州城裡,活成一根楔子——不拔,不倒,不折,隻釘死在這裡。”
陸清化及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是誰。
陸清。
那個名字,如今在朝堂上已成禁忌。可眼前這人,分明是陸清一手提拔、親自授命的“揚州總管”。他若真是陸清傀儡,為何敢毀陰葵派據點?若非傀儡,又怎會甘為陸清執棋?
“你……”他喉結滾動,“你與陸清,究竟是何關係?”
“師徒。”宇文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半張輪廓,眉峰如刃,唇線平直,“他教我武功,傳我道理,授我權柄。但——”他頓了頓,目光如電,“他從不替我做選擇。”
陸清化及渾身一震。
這句話,比任何宗師氣機都更令人心悸。
因為這意味著,眼前之人,並非依附於陸清的影子,而是真正長出了自己的骨與血。他能跪拜,卻不會匍匐;他可承命,但必守界。
“所以,”宇文緩步走近,距離陸清化及僅三步之遙,聲音低沉如古鐘鳴響,“你要調兵,我可撥;你要隨駕,我可去;但——”
他伸出手,兩指輕輕夾住那卷黃綾一角。
陸清化及下意識想縮手,卻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一股無形壓力自宇文指尖彌漫開來,不是真氣外放,不是天地威壓,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質的“存在感”——仿佛他站在那裡,便已是天地規則的一部分。
“但我隻帶二十人。”宇文淡淡道,“言寬、寇仲、徐子陵,再加十七名府兵。其餘兵馬,儘歸蘇墨調度,守揚州城池、護百姓安寧。若有人趁我不在,妄動揚州一磚一瓦……”
他鬆開黃綾,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寸許長的漆黑裂隙,無聲浮現,又瞬間彌合。
冇有光,冇有風,甚至冇有聲音。
可陸清化及額角,卻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破碎虛空。
不是傳說,不是境界,是真實割裂現實的痕跡。
“那道縫隙,”宇文望著他,笑意淡去,唯餘凜然,“我會留在總管府地窖深處。若揚州有變,它便會張開——吞人,吞兵,吞城。”
陸清化及喉頭乾澀,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瘋了。”
“不。”宇文搖頭,轉身走向案幾,提起朱筆,在黃綾空白處龍飛鳳舞寫下兩行字:
【奉旨協防,欽命赴駕。
揚州總管宇文,率親衛二十人,即日啟程。】
筆鋒收束,朱砂未乾。
他擱下筆,抬眸看向陸清化及:“現在,將軍可願與我同去江都?”
陸清化及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他以為拿捏的是一個受製於人的地方官,卻不知麵對的是一頭早已掙脫韁繩、隻待長嘯裂雲的真龍。
而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詔書裡,不在兵馬中,不在朝堂上。
而在這一紙朱批之後——
在那二十人之中,必然有寇仲、言寬,或許還有徐子陵;
在那二十人之外,蘇墨掌政務、婠婠控江湖、陰葵派蟄伏暗處;
更在那地窖深處,一道隨時會吞噬一切的裂縫,正靜靜等待著某個蠢貨,親手推開地獄之門。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宇文化及在他耳邊咬牙切齒說的話:“……那人,根本不是人,是妖!是魔!是陸清養出來、專克我宇文家的煞星!”
當時他還嗤之以鼻。
此刻,他信了。
“我……”陸清化及深吸一口氣,終於躬身,這次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願為總管執鞭墜鐙。”
宇文冇再說什麼,隻揮了揮手。
陸清化及退出書房,腳步虛浮,仿佛剛從鬼門關打了個來回。
門合攏的刹那,蘇墨才開口:“他真要去江都?”
“當然。”宇文坐回案幾後,端起冷茶一飲而儘,“楊廣在等我,石之軒在等我,李密也在等我……就連傅君婥,怕是也快撐不住了。這盤棋,總得有人落子。”
蘇墨沉默片刻:“可你若走了,揚州……”
“揚州不會亂。”宇文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梅枝,“陰葵派已歸附,滅情道暗中相助,東溟派渠道在握,單美仙雖不親至,但飛馬牧場的糧草、兵器,已在三日內運抵城外三十裡密倉。且——”
他指尖在案幾上畫了個圈,圈中寫著兩個小字:
【邊負】
“邊負若真死在琉球,單美仙不會徹底斬斷與魔門所有聯係。可若他活著……”宇文嘴角微揚,“他就是最好的刀。隻要我放出風聲——邊負未死,正潛伏揚州附近,欲尋尉遲勝報仇……你覺得,誰會第一個跳出來追查?”
蘇墨眼中精光一閃:“宇文閥!他們巴不得坐實尉遲勝之死與你有關,更樂見邊負現身,好將臟水潑得更徹底!”
“不錯。”宇文頷首,“而他們追查的方向,隻會是江都。因為——”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讓婠婠放出消息,邊負最後一次露麵,是在江都西市酒肆,與一名穿灰袍的獨臂僧人密談半個時辰。”
“……石之軒。”蘇墨呼吸一滯。
“石之軒若知此事,必赴江都。”宇文眸光如電,“而他一旦現身,楊廣就坐不住了。一個失蹤多年的魔門巨擘,出現在天子眼皮底下……你說,是查邊負重要,還是保皇帝性命重要?”
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所以,你去江都,不是赴命,是釣魚。”
“釣三條魚。”宇文屈指,一一數來,“石之軒,楊廣,還有……那位躲在暗處,一直盯著揚州城、卻始終不肯露麵的——”
他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李世民。”
窗外,月光悄然移開,老梅枝頭,一點白蕊,終於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