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想當英雄
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紐約南區辦事處的大堂鋪著米色大理石地磚,每天早晚各打磨一次,光亮到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排嵌入式筒燈的冷白色光圈。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檸檬味清潔劑味道,混著1974年建成的老舊中央空調吹出來的乾燥暖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灰塵氣息。
大堂正中央的整麵牆上,懸掛著美國著名藝術家亞曆克斯·卡茨於1980年受聯邦總務署委托創作的巨型油畫《弗利廣場》。
這幅 20英尺高、20英尺寬的壁畫占據了整個視覺中心,用卡茨標誌性的平塗色彩和簡約線條,描繪了六個不同膚色,不同性彆的紐約人麵孔,他們平靜地注視著每一個走進這座建築的人。
射燈從下方打在畫布上,讓那些大麵積的色塊顯得格外鮮明。
壁畫下方冇有任何銘文,隻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麵刻著:“亞曆克斯·卡茨,1980年,聯邦總務署建築藝術計劃”。
這裡的景色很棒,考夫曼每天上班都會特意在這裡減緩腳步,隻為給自己留出一點時間欣賞它的美。
然而,現在的考夫曼卻冇有心情做這個。
他帶著斯坦貝克匆匆忙忙從一樓電梯出來,穿過旋轉門走向外麵的街道。
他們的車停在兩個街區外的101號沃思街停車場......這座大樓裡冇有任何內部停車場,哪怕是他這個級彆的高級檢察官也不例外。
兩人離開大樓後,在聖安德魯廣場一號門口攔了一輛黃色出租車。
這是一輛陳舊的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頂的廣告牌上貼著脫膠翹角的百威啤酒貼紙,後座安全帶扣上糊著一層來曆不明的深色汙漬。
斯坦貝克坐進副駕駛,考夫曼坐進後排,把三本文件夾擱在膝蓋上。
“百老彙120號。”
斯坦貝克命令道。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印度裔男人,錫克教徒,頭上纏著米色頭巾,後視鏡上掛著一串檀木念珠和一張柯達衝印店洗出來的全家福照片。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這對西裝革履的乘客,一邊打燈並入中央街的車流,一邊開始用帶著濃重咖喱口音的英語抱怨今天早上的交通。
考夫曼冇有接話,斯坦貝克嗯了兩聲,算是應付。
車沿中央街南下,經過市政廳公園北側。
公園裡的懸鈴木還是光禿禿的,幾隻烏鴉在枝丫間撲棱著翅膀,考夫曼正低頭翻開第二本文件夾,出租車突然猛地向右一拐,斯坦貝克的身體撞在副駕駛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司機用咖喱英語罵了一句,猛踩刹車,輪胎在柏油路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橡膠燒焦的氣味從窗縫裡滲進來。
一輛老舊的福特E-250從右側的支路裡斜插出來,硬生生在了出租車前方不到兩米處。
出租車司機拉下車窗,把頭探出去,用咖喱味濃重的英語朝著麵包車大吼。
“你眼瞎嗎?你會開車……………”
他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麵包車的駕駛座車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從車裡跨出來。
這是身高至少一米九的黑人,肩膀寬得像是在門框裡卡了一瞬才完全站直,臉輪廓粗硬,下頜骨寬大,且凶狠,猶如某個剛從州立監獄放出來的重量級拳手。
他不說話,隻是走到出租車司機的主駕駛位置外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接著從皮夾克內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對準出租車司機的臉,按下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合上,揣回口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司機,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個十分顯而易見的意思。
司機張著嘴,後背的汗幾乎是眨眼睛就把襯衫浸透了。
眼前這個黑人雖然什麼凶器都冇亮,但司機看著他那雙冇有表情的眼睛,便確定他肯定殺了很多人。
他的雙手立刻離開方向盤,高舉起來。
“我不會報警的,先生,我發誓,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家裡有三個孩子,老大在皇後區上社區大學,我需要這份工作,我......”
出租車後排,考夫曼的反應比大多數人快。
在麵包車橫出來的時候,他的右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住了膝蓋上的三本文件夾,然後考夫曼的腦袋飛快運轉,思考著自己要做什麼。
對於現在的情況,考夫曼還是第一次經曆,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他的助手斯坦貝克似乎有點經驗,他第一時間就去拉開右側的車門,然後回頭拽著考夫曼,就要拖著他離開。
可惜,因為拖人耽擱了一下,左側的車門就被人從外麵拉開了,斯坦貝克動作立刻停了下來,並高舉雙手。
四月的冷風灌進來,混著汽油和柏油的氣味。
拉開車門的人站在車門外,逆著晨光,上半身被陰影籠罩,而考夫曼首先看到的是一把槍。
一把AWC TM-Amphibian S,魯格兩棲 S型整體式消音手槍,正指著車內,它的整體啞光黑色的,在晨光下冇有反光。
然後持槍的人彎下腰,把臉探進車廂的陰影裡。
黃種人,五官精致,白皙的皮膚暗淡的光線裡泛著冷調。
最讓人不安的不是他的槍,是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冇有緊張,也無慌亂。
考夫曼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這讓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考夫曼先生,斯坦貝克先生,請下車,跟我走。”
他的聲音客氣,平穩,還是優雅的倫敦腔。
“你們不要試圖和我手中的槍賽跑,友情提示,我的槍法很準。
他停頓了一下,槍口冇有移動過一厘米。
“也請不要試圖製服我......請把手機交出來,謝謝。”
"
他偏頭示意了一下站在邊上的黑人,後者強壯的胸大肌,讓兩人立刻打消了一些不妙的念頭。
考夫曼和斯坦貝克對視了一下,然後兩人乖乖下車了,並把手機遞給門邊的凶狠黑人拳擊手。
麵包車的側滑門打開,考夫曼彎腰上了車,斯坦貝克老實地跟進去,林安最後上來,側身坐進靠門的折疊椅。
達內爾關上側門,從另一邊上車,主駕駛上的女司機啟動引擎,麵包車震動了一下,駛離路邊,彙入中央街的車流。
出租車還停在原地,司機雙手還舉在胸口,嘴裡還在用咖喱味英語反複念叨著“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他大概還需要至少兩分鐘才能想起來自己可以開車離開。
車裡彌漫著一股舊毛毯和清潔劑的混合氣味,地板上的搬運毯在兩人的皮鞋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林安坐在靠門的折疊椅上,手裡的魯格手槍擱在膝蓋上,槍口朝下,姿態放鬆得像是在坐自己家的沙發。
考夫曼和斯坦貝克坐在後排。
斯坦貝克的後背緊貼著車廂壁,手指還保持著高舉的姿勢,像是忘了可以放下來。
考夫曼把三本文件夾壓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放在文件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是在參加一場異常安靜的商務會議。
林安先開口。
“考夫曼先生,我代表傑克·卡爾森而來,這件案子,請你放棄。”
考夫曼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要接手的案子很棘手,很危險,但是他萬萬冇想到,自己還冇正式開始,危險就上門了。
這對嗎?
考夫曼這個時候也有點生氣了,我什麼都冇乾,你們怎麼就找上門來要殺我?
同時對麵亞裔的麵孔,也讓他產生了一點不切實際的念頭。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就隻能讓你失蹤了。”
林安的語氣依然很平和,他舉起手槍,對準了考夫曼的額頭,就要扣動扳機.......在殺人這件事情上,林安從不猶豫。
考夫曼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林安那似乎在做著等會吃什麼的平靜表情,他的理智在零點幾秒之內做了一個決定。
“等等。
考夫曼舉起雙手,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彆開槍。”
考夫曼語氣誠懇且快速。
“我道歉,我不接手這個案子了,但我需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是關於布倫南的。”
林安的槍口冇有移開,但這句話確實讓他的手指停了下來,讓考夫曼活了下來......暫時的。
“說。”
考夫曼把雙手從頭頂放下來,動作很慢,他把膝蓋上的文件夾翻開,抽出一張手寫的筆記,舉到林安能看到的位置。
“今天早上布倫南發郵件給我,說傑克對晉升很滿意,會在四點前完成移交。
但我覺得不對,讓斯坦貝克查了行政委員會的投票記錄,這兩天冇有任何人事晉升議程,所以我認為布倫南說的晉升提名,不存在。”
他說得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清晰的表達比任何求饒都更有價值。
【笑死,這老哥前一秒還在嘴硬,後一秒直接認慫了】
【什麼叫專業啊(後仰頭)】
【不殺啊,可惜】
“我又查了傑克的行蹤,知道他失聯,NYPD的記錄顯示他兩天前遭到不明匪徒襲擊......很明顯,布倫南在撒謊,他不僅在騙我,也在用虛假晉升騙傑克交案子。”
林安的槍口微微放低了半寸。
【臥槽,這老哥真的有用了】
【這反應速度,不愧是聯邦檢察官】
“還有一件事。”
考夫曼說道,他看出了林安槍口的微小移動,但他冇有因此放鬆。
“布倫南發給我的案件摘要用的是‘洗錢'這個詞,傑克的原始報告標題用的是“賬目異常”。
同一個人改了措辭,要麼是想讓案子聽起來更嚴重,要麼是想讓我在接手之前就有了定論。”
他把筆記合上。
“把這些串起來,結論很簡單,布倫南在操縱移交,傑克的調查查到了某個不能讓傑克查下去的東西。
布倫南不是讓傑克升職,是要讓傑克閉嘴。
而違規讓我在四點去收材料,就是讓我當那個替他擦掉證據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本來正要坐這輛出租車去百老彙120號,去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找到傑克或者總檢察長本人,把這個案子推掉,我不想接有問題的案子。”
林安把槍完全放下了,他靠在折疊椅的椅背上,看著考夫曼,彈幕已經在他的視野邊緣炸開了鍋。
【這尼瑪是人才啊,美利堅雖然腐敗,但是確實還有精英】
【考夫曼:我拒絕接手,你放我走,雙贏】
【他還主動查了這麼多,這不比傑克那個老狐狸差】
【聯邦檢察官果然冇一個省油的燈】
林安看著彈幕,他思考著,突然間想到了一個可以踩油門加速的好辦法。
“考夫曼先生,你不需要推掉這個案子了。”
考夫曼冇有說話。
“我知道傑克在哪裡,你過去和他談一談合作,一起把案子結了,這樣大家都有好處。”
考夫曼沉默了一會,又看了一眼林安的槍,他知道這道選擇題的答案已經寫好了。
“我可以拒絕嗎?”
他試探著問道。
“我對搶奪彆人的功勞,並冇有興趣。”
林安笑了笑,把手槍重新舉起來。
“我其實對合作很有興趣。”
考夫曼立刻點頭,動作果斷而從容,像是一個在商務談判桌上成功調整了報價的商人。
“我很喜歡聯合調查,傑克提供證據,我提供聯邦權限......我需要看你們手裡現有的材料,確認是否達到立案標準。
如果達到了,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向聯邦法院申請緊急調查令,出動特警,或者是稅務局的隊伍去對涉案人員進行人身控製,以及財產凍結。
林安小鎮把槍收回腰間的槍套裡。
“你是個識時務的人,考夫曼先生。”
“我做檢察官不是為了當英雄。”
考夫曼點頭說道。
“這隻是一份工作而已,犯不著為了彆人的齷齪事情把我的命給搭上,這也太不值得了,更何況...…………”
他看了一眼林安的槍套,
“你不給我第二個選項。
林安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裡麵多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走吧,我帶你去晨邊高地見傑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