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紫氣東來
三日後。
紫煙福地。
飄渺的紫氣在群山間環繞,紫色雲海浮天,漫漫天光照耀,一片紫金凝練,錯落間隔的各處紫台泛起光輝,巍峨高聳,璀璨奪目。
雖說紫儀妙華真君證就,但福地三十二山一境...
青李葉盛端坐於主殿深處,周身並無金光瑞氣,亦無雷霆翻湧,隻有一縷清風自殿外拂入,掠過簷角銅鈴,發出一聲悠遠微鳴。那聲音如古琴初調,似有若無,卻令整座崇道殿內浮塵皆凝,連光影都緩了半拍。
元修送走兩位道子後,並未即刻離去,而是悄然立於殿門側影處,垂眸靜思。他袖中指尖微動,一縷靈識悄然探出,非為窺視,而是感應——感應方才那兩道束脩被收走之後,玄台之上殘留的一絲溫潤回響。
那不是法力餘韻,亦非符籙殘痕,而是一種近乎“應諾”的氣機,如同春雷破土前地脈的輕顫,又似冬雪將融時枝頭第一滴水珠墜地之聲。
他忽然想起真君早年講道時曾言:“道非獨善其身,乃群生共契之信。束脩不在貴賤,在誠;不在形質,在願。凡心所向,即為道基。”
當時諸弟子不解,唯元修暗記於心。如今親眼見屠龍葵捧出肉乾、金之光獻上桂圓蓮子,稚子無偽,赤誠如初陽,反照出多少修士百年修行卻難再拾的本心?他喉頭微動,終未出聲,隻將那一瞬震動深埋肺腑。
此時殿外忽起微瀾。
一道青影踏雲而來,衣袂未揚,步履無聲,卻引得十八宮闕同時低鳴,仿佛群星拱北,萬木朝春。元修抬首,目光一凝——來者正是李淵漁。
他已非數月前閉關前模樣。眉宇間戾氣儘消,眼底卻多了一層薄薄青霧,似霧非霧,似光非光,觀之如望幽潭,深不可測。他左掌虛托,掌心懸浮一枚龜甲,其上裂紋縱橫,隱約映出星圖輪轉、山川起伏之象;右腕纏繞一截枯枝,枝頭竟有三枚新芽,青翠欲滴,生機勃然,與枯枝本身形成駭人反差。
“啟筮宮已成。”李淵漁開口,聲如清泉擊石,“巫籙九契,我參透其三:‘契命’‘契地’‘契時’。其餘六契尚在推演,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元修,“師尊賜下的《玄樞巫籙》殘卷,確為真本。其中所載‘逆溯三疊’之法,可借卜筮反照本源,直指靈竅初開之刹那。”
元修心頭一震。
逆溯三疊?
此法早絕於世!據衡祝道藏所載,上古巫者欲勘定弟子根骨,需燃香百柱,祭血七日,再以骨笛引魂,方能窺得一絲先天軌跡。而今李淵漁竟以龜甲為媒、枯枝為引,不焚香、不流血,僅憑巫籙本源與自身紫府共鳴,便叩開了這扇塵封千年的門!
他強壓心潮,拱手道:“恭喜師兄證得巫籙正途!”
李淵漁搖頭,神色反而沉鬱:“喜從何來?我以‘契命’反溯,窺見屠龍葵命格——非但八丹田俱全,更隱有‘龍鱗疊印’之相;以‘契地’映照,其足下所踏之地,靈氣自發聚而不散,如承天運;以‘契時’推演,其生辰八字竟與時輪節點嚴絲合縫,仿佛……天地為其設局。”
元修瞳孔驟縮。
龍鱗疊印?那是上古真龍血脈遺澤最顯著之征兆,即便在青玄舊典中,也僅存於傳說。而時輪節點……唯有仙君轉世、果位重臨之人才會與此等天機契合!
“那金之光呢?”元修聲音微啞。
李淵漁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未敢深探。其魂魄如琉璃盞,內外通明,卻無一絲裂隙。強行推演,恐傷其神。但我觀其眉心靈竅,吞吐靈氣之速,遠超屠龍葵三倍不止。更奇者……”他指尖輕點龜甲,其上星圖倏然一轉,映出一點赤芒,“其命星,竟不在二十八宿之內,亦非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所轄。它懸於……‘無名墟’。”
元修呼吸一滯。
無名墟?那是天外之天、道外之道的代稱!連真君講道時提及此詞,亦隻以“彼岸未渡”四字帶過。如今一個六歲稚童,命星竟落於此?
他喉結滾動,終是忍不住問:“師兄以為……此為何兆?”
李淵漁凝視掌中龜甲,良久,才低聲道:“非吉非凶,非正非魔。是‘變數’。”
二字出口,殿內燭火齊齊一跳,青焰暴漲三寸,隨即歸於平靜。元修隻覺脊背微涼,仿佛有雙無形之眼自極高處垂落,既非審視,亦非垂憐,隻是靜靜看著——看著這兩粒微塵落入棋枰,看著整個東華氣運為之悄然偏移。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一聲清越鶴唳。
一隻通體雪白的紙鶴翩然而至,雙翼展開,竟有三尺餘長,鶴喙銜著一枚青玉簡。元修伸手接過,玉簡入手溫潤,卻無半分靈力波動,隻在掌心微微發燙。
他神識探入,麵色驟變。
玉簡中隻有寥寥數字,卻是真君親筆:
【江北血氣功法,源頭已斷。然血煞未儘,反噬將至。速召單垠,赴望月湖。】
元修指尖一顫,玉簡幾乎脫手。
源頭已斷?誰斷的?張天元?還是……真君親自出手?
他猛然抬頭,望向李淵漁:“師兄可知望月湖近日異狀?”
李淵漁頷首:“我出關前,曾以‘契地’遙感。湖底淤泥中,有七十二處暗竅,皆呈黑紅交錯之紋,形如鎖鏈纏繞龍脈。每處暗竅中心,皆伏一具乾屍,皮肉儘褪,唯餘筋絡如赤金,搏動如心。屍首麵朝湖心,雙手結印,印紋與血氣功法總綱最後一式‘赤煉歸墟’完全一致。”
元修倒吸一口冷氣。
赤煉歸墟?那不是早已失傳的禁術!相傳此印一結,可引地脈血煞反灌己身,短則三日,長則七日,必暴斃而亡,屍身化為血晶,滋養一方陰土。若七十二具乾屍同啟此印……其爆發之力,足以汙蝕千裡靈脈,令東華洞天根基動搖!
“真君要單垠去?”元修聲音發緊,“他如今魔煞未清,若見血煞共鳴,豈非……”
“所以才需他去。”李淵漁目光如刃,“師尊之意,非為鎮壓,而是‘引渡’。單垠所修魔集木,本就與血煞同源異流。若他能在血煞反噬前,以自身為橋,將七十二道暴戾之氣儘數導入‘生柩’金位雛形之中……或可將其扭曲為一種新道——‘血木共生’。”
元修怔住。
血木共生?以魔煞為壤,育木德之芽?這念頭大膽到近乎瘋癲!可偏偏……真君敢想,敢試,更敢將此等生死大事,托付給一個尚未徹底洗髓的魔修!
他忽而想起張天元那句“人心恰恰是推動仙道紅塵進步動力”,此刻才真正品出其中千鈞分量。
不是所有變革都生於殿堂高論,有些,就誕生於乾屍搏動的心跳裡,誕生於稚子捧出的肉乾中,誕生於一個魔修咬牙踏入血湖的刹那。
元修深深吸氣,袍袖一振,青光如瀑灑落:“我即刻傳訊徐瑰,命他護送兩位道子暫居青樞宮,嚴令不得外出。另遣屠龍葵、金之光隨我同行——他們靈竅初開,正需見一見真正的‘紅塵’。”
李淵漁微愕:“他們才六歲!”
“正因六歲,才看得最真。”元修目光澄澈,望向殿外漸染暮色的天際,“屠龍葵見血煞,當知何為‘劫’;金之光觀乾屍,方懂何為‘渡’。東華授道,不教他們避世,而教他們直麵——直麵這天地的瘡痍,也直麵自身的鋒芒。”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陣喧嘩。
一名青衣執事急步而入,額角見汗:“稟元修真人!望月湖方向……湖水沸騰!湖心升起一座黑塔,塔尖刺破雲層,塔身銘文流轉,赫然是……血氣功法全篇!”
元修霍然起身,袍袖鼓蕩如風:“走!”
他一步踏出殿門,腳下青光凝成虹橋,直貫天際。李淵漁緊隨其後,龜甲懸於頭頂,枯枝橫於胸前,青霧彌漫,如披戰甲。兩人身影剛冇入雲靄,崇道殿內供奉的東華祖師畫像忽然輕輕一顫——畫中老者原本閉目垂首,此刻竟微微睜眸,視線越過重重宮闕,投向遠方翻湧血雲的湖麵,唇角似有極淡笑意。
而此時,青樞宮內。
屠龍葵坐在窗邊小凳上,正笨拙地用竹刀削一支木劍。木屑紛飛,他額角沁汗,小臉繃得極緊。金之光蹲在一旁,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窗外——那裡,湖水翻騰的赤光已映亮半邊天幕。
“師兄說……血是紅的。”屠龍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可書上說,血也是藥。”
金之光仰起小臉,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倒映著血色天光:“那……藥苦嗎?”
屠龍葵停下竹刀,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被木刺紮出的小血珠,那點殷紅在夕陽下晶瑩剔透,像一顆微縮的朱砂痣。
他輕輕一吹,血珠滾落,滴在剛削好的木劍尖上。
“不苦。”他答道,聲音忽然變得很沉,“是熱的。”
窗外,血光愈盛,如熔金潑灑於天幕。青李葉盛端坐於主殿深處,指尖輕叩案幾,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仿佛在計算某種宏大節律的間隙。
而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那捆被收走的暗紅肉乾,正靜靜躺在玄台一角。肉乾表麵,悄然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痕,蜿蜒如藤,悄然鑽入台基深處,無聲無息,卻已勾連起整座東華洞天的地脈。
青痕所至之處,湖底乾屍搏動的心跳,竟微微慢了半拍。
就像……某位古老的存在,終於聽到了稚子削劍的聲音,於是,輕輕,按下了暫停。
